第43章

掛職幹部 於卓 第2頁,共2頁

肖明川苦笑一下,捻著手指說,未必是你的什麼問題,也許是我心裡的幾個疙瘩,不過……這幾個疙瘩要是能在今晚解開,明天我跟考核小組對話時……可能就不會再有什麼心理障礙了。肖明川心裡有數,郭梓沁是個悟性很好的人,自己夾在半截話裡的潛臺詞,他一聽就能聽出來。

郭梓沁確實領會到了肖明川的暗示,但往下他沒有再就事論事,而是避實就虛地說,你再這麼大喘氣,我沒準就得上心臟病了,難道說你就這麼忍心折磨你的救命恩人?

肖明川聽了他這番話,先是意識到自己跟他含蓄不起,拐彎抹角的功夫也不及他到位,再就是覺得這個時候還躲躲閃閃太累人了,在水廟線上誰半斤,誰八兩,彼此一兩句話就能歸結了,幹嗎非要舌頭去爬山繞樑呢?沒意思,他厭倦。在權力和金錢上想開了的人,還有必要去遮遮掩掩嗎?跟他說點大白話吧,那樣自己省心,也讓他少兜圈子。

肖明川一針見血地問,當初在配車那件事上,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問過後,他右手的三個指頭,做出了捻東西的動作。

郭梓沁並沒有被問住,臉上也沒有下不來臺的表情,想了一會兒說,答案有三,你任意選擇。a、高姿態。b、初來乍到讓你張揚。c、我喜歡坐三菱吉普的那種感覺。

肖明川咬著嘴唇,轉動腦子琢磨他的abc,覺得他給出的這三種選擇,自己挑哪一種都說得過去。他感到了麻煩,abc就像三隻蚊子,在他腦子裡嗡嗡地轉開了,哪一隻也不肯停下來。

郭梓沁見他問了一個問題就打住了,便換了一臉鄭重其事的表情說,下來是不是要問問那次集團公司領導來慰問,我為什麼要搞村民反向慰問?同樣有三種答案供你選擇,不過我覺得再讓你去選擇,就沒有多少意義了,對不起你今天的這份誠心。其實在這件事上,我就是不把話說開,你也照樣心知肚明,只是你想讓我自己說出來。也好,那我就把當時的用意說出來……

突然,肖明川身子抽搐了一下,漲紅了臉,打斷了郭梓沁的話,梓沁,你別再往下說了,你已經說明白了。

郭梓沁把菸頭放進菸灰缸裡,使勁攥了一下拳頭說,明川,咱們今晚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作為都有希望晉級的掛職後備局級幹部,我想已經不易了。

肖明川望著郭梓沁,點點頭。

郭梓沁又點了一根菸,咂了咂嘴說,如今這年月,像你我這種人怕什麼?我想我們不怕虛的假的空的,而是懼怕別人跟我們動真情,真情是一個人生命裡最本真的東西,太重太難得,我們在很多時候都是承接不起的。我想你也有同感吧,走在仕途上的我們,對真情已經越來越陌生了,而陌生的後果,導致了我們恐懼真情,迴避真情。唉,說心裡話,明川,直到這時我才看清楚,在這水廟線上,給予我最多的人,其實是你這個同路人。郭梓沁停停,瞅著肖明川接著說,都說懂得知恩圖報的人,是有良心的人,我想走完水廟線這一程路,我們之間有一場生死關係墊底,那我們完全有理由成為朋友,起碼比一般人要有往來的餘地。

肖明川現在的感覺很飄忽,他認為眼前的這個郭梓沁,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個郭梓沁,如果再把兩個郭梓沁疊加到一起端詳,他又哪個都看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就是一團影子。等到心裡平靜了一些,肖明川就對他先前說過的某些話感興趣了,難道說自己現在的這種心理感覺,會像他說的那樣是在恐懼真情?迴避真情?肖明川的眼角餘光,下意識從郭梓沁臉上溜過去。

郭梓沁站起來說,算了明川,咱們不說舊事也不翻老賬了,喝點酒怎麼樣?

肖明川瞪著眼睛問,喝酒?這麼晚了去哪喝?

郭梓沁用下巴一指那邊的桌子說,就在你這兒喝。

桌子上有半瓶長山老窖,還有幾根火腿腸,肖明川這會兒也記不得這半瓶酒是什麼時候喝剩下的了。

肖明川道,你要是不嫌棄,我還有什麼問題。說完找來兩個一次性紙杯。

半瓶長山老窖,剛好倒滿了兩個紙杯。郭梓沁拿起一根火腿腸,又摳又擰的就是剝不開,肖明川說,看來你吃方便食品不在行啊。說著抓起一根腸,用牙咬開外皮,遞給郭梓沁。

郭梓沁接過火腿腸,目光在破口上轉著。

肖明川問,你不會是嫌我嘴不乾淨吧?

郭梓沁搖著手裡的火腿腸,笑道,你猜我想到了什麼?有一次在四仙鎮,我看見你也這麼給一條黑狗撕火腿腸。

肖明川努努嘴,也給自己撕開了一根火腿腸。

肖明川端起酒杯時,郭梓沁的目光正好望過來,肖明川的眼神怔了一下,準備在嘴邊上的敬酒話,嘩啦啦又落到了肚子裡。他聽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意識到自己正在緊張,一種很難言的緊張。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這樣,剛剛心裡還是蠻輕鬆的,還拿嘴不乾淨的玩笑話找融洽呢。

像是受到了傳染,郭梓沁心裡,剎那間也活躍起來,咚咚咚地響著,這讓他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呼吸節奏明顯加快,舉著杯子的手,微微顫動了幾下。兩人對視了好一陣子,卻是都不開口,後來在無聲中碰了一下杯子。

酒落到肚子裡,兩人的話漸漸多起來,而且還說到了北京,這可是他們在水廟線上頭一次這樣交流,扯出來的舊事熟人,讓兩張熱乎乎的嘴,噢噢哦哦地格外上勁,偶爾還讓笑臉陪著爭論幾句。

肖明川指著他右臉上的劃痕說,劃得再深點,你沒準就破相了呢。

郭梓沁摸了一下右臉道,那樣你可就掐死了我二婚的念頭。

肖明川豎起一根手指頭,搖著說,那可不好講。

郭梓沁說,處理殘次品,也就是個清倉甩賣的價。

當杯子裡的酒下到多一半時,肖明川情不自禁地問郭梓沁,那一刻你往寬溝裡衝時都想到了什麼?

郭梓沁嚥下嘴裡的火腿腸說,想到了你那條褲子,因為你的手機和錢包,都在那條褲子上啊,搶不回來我心疼啊!

肖明川拿火腿腸在郭梓沁的杯口上敲了一下說,哎哎,別鬧,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那一刻究竟都想到了什麼?

郭梓沁笑道,我說我想到了咱倆親如手足,想到了你是集團公司的掛職後備局級幹部不能半路夭折,想到了你一家三口和諧美滿,你說你信嗎?

肖明川錯開嘴唇,忍不住就笑了。

郭梓沁說,沒勁吧?

肖明川擺擺手沒吭聲。

郭梓沁聞了一下杯子裡的酒說,千鈞一髮,還能想個屁呀,兩腿一開叉,就下去了。要說在那種時刻還能想到這想到那,又想到了這再想到了那,不是教學版的童話故事,就是人嘴裡冒出了鬼話。

肖明川吐出了憋在心裡的一口氣,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剛想站起來跟郭梓沁碰個乾杯,臉上就叫苦了,哎喲著彎下了腰。

你腳——郭梓沁一指他的傷腳,弄出一臉恐慌說,別激動兄弟,千萬別激動,你可不能再給我機會了,這種玩命的英雄,狗日的當一回就足夠了!

肖明川一坐下來,就收不住笑了,杯子裡的酒都灑了出來。

郭梓沁到這時也拿不住勁了,哈哈哈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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