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隊長臉上,這才有了點好色,伸來手說,噢,是肖處長吧?
肖明川一愣,像是在想他怎麼會喊出肖處長來。
黃隊長說,人,咱銬到縣上去問情況,活,你們接著幹吧,肖處長。
肖明川急忙說,黃隊長,沒多大事,給你們添麻煩了,這點小事,辛苦嶽鄉長過問一下就行了。
黃隊長斜了一眼嶽鄉長,不冷不熱地說,橫溝鄉,也沒有跑出洪上縣吧?
嶽鄉長臉色漲紅,壓著一股火,衝還在地上哭哭啼啼的陳跛子吼道,球樣,丟咱橫溝鄉人哩,給咱起來,給咱把支書喊來!
陳跛子的腦子,轟一下給嶽鄉長吼開竅了,聽出嶽鄉長這是在拿事救他,蹲著的身子拱起來,轉身要溜。
哪走?銬他!黃隊長說,臉色再次狠起來。
這時不知打哪兒跑來一條短尾巴白毛狗,衝著黃隊長叫起來,黃隊長一瞪眼說,狗日的,一槍崩碎你腦殼!
白毛狗不怕死,一躥一躥繼續咬叫,後來被一個駝背老漢踢開了。
黃隊長——嶽鄉長不得不開口了。
黃隊長撇撇嘴說,嶽鄉長,我想你不會不知道什麼叫妨礙公務吧?哼,銬走!
兩個警察上來,七手八腳銬住了陳跛子。被拿下的陳跛子,一勁兒耍賴,兩條腿上一退勁,人又倒了下去,嘴裡又嚎又叫。四周的工人們,看了這一幕臉上都十分解氣。肖明川卻是臉色發白,額頭上佈滿細碎的汗珠。
陳跛子那蓬頭垢面的女人,一看男人給銬住了,就舉起兩隻手,在空中亂抓,瘋了一樣撲過來,抱住陳跛子那條好腿,死活就不撒開了,哭聲響亮。
兩個警察合力扯開女人。一個警察的大簷帽掉到了地上,被另一個警察踩了一腳。女人在地上滾了一陣,亂糟糟的頭髮上,灰濛濛的臉上,還有抽抽巴巴的短袖小褂上都沾滿灰土。
女人起來後四下裡尋幾眼,然後跌跌撞撞跑到水窖口,把一條腿順進窖裡,騎住了,慘聲威脅道,敢抓,咱就投井,去見閻王大老爺,告死狀!
黃隊長僵住了。都怕出人命啊,嶽鄉長再也不敢硬碰硬了,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軟著舌根對黃隊長說,銬咱,是咱這鄉長失職哩。
肖明川也趁機拿好話磨黃隊長耳朵,黃隊長一時間有些騎虎難下了。
嶽鄉長道,黃隊長,咱去縣上,咱給書記縣長認錯兒。
女人嗚嗚的哭叫聲,緊一陣慢一陣,地上的陳跛子團縮著,臉都不敢往起抬了。施工隊負責人轉身巡視了一圈,發現四周的樹後牆角,還有手推車和柴火垛這些地方,都有老鄉的臉在晃動,看熱鬧的眼神,從四面八方圍上來,於是就小心翼翼往肖明川身邊貼靠,悄聲說,肖協調,萬萬不能讓他們把人抓走,村子裡都是親戚套親戚,關係聯關係,抓了人,非亂套不可。眼下工期這麼緊,我們是在爭分奪秒搶時間幹活。
心裡窩著的火躥起來,可是肖明川又不能發作,此時他恨不能一腳把地給跺翻了。嶽鄉長還在央求黃隊長,黃隊長還在跟他較勁。
身穿工作服的施工隊負責人,這時後背上已經給汗水洇出了一片溼痕。負責人一看局面打不開,急得兩眼冒火,意識到再這樣對峙下去,吃虧的只能是自己這頭,於是顧不上跟肖明川通氣,拔腿就從人堆裡走出來,撲通跪下,紅著眼圈說,鄉親們,我代表全體施工人員,謝謝大家了,給我們時間幹活吧。氣象部門說,這一兩天內,可能鬧天氣,而我們還有幾十道焊口的活……哭的沒聲了,鬧的僵住了,工地上剎時安靜下來。
嶽鄉長舉目一巡,有幾個工人正在抹眼淚,眼窩子禁不住也酸了。
黃隊長左右看看,臉色就鬆動了。嶽鄉長一步步走到施工隊負責人面前,扶起負責人,然後拖著碎步子,晃悠著來到黃隊長面前說,殺雞用啥砍牛刀哩,黃隊長,咱代表政府給石油人一個交待,咱去投水窖。
黃隊長眨眨眼,上下打量著嶽鄉長,左嘴角顫了一下說,你咋還跟幫日弄事哩,嶽鄉長。
嶽鄉長眼裡緩緩流出了淚水。
頭髮散亂,一條腿還在水窖裡啷噹的女人,傻呆呆望著走過來的嶽鄉長。
肖明川的心,突一下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剛要衝上去攔阻,就聽黃隊長悶悶地喊了一聲,都回,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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