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掛職幹部 於卓 第1頁,共2頁

在去光陽市的高速公路上,三菱吉普頂著熱烘烘的乾燥氣流飛快地跑著。郭梓沁側過頭,望著車窗外,猜想任國田這會兒在家裡等自己的心情。

任國田比郭梓沁大幾歲,前年底到的洪上縣,赴任時,他留了一手,沒把家遷到縣城。他從市裡落到縣裡,問題出在跟人上,他這個水利局局長跟市長跟得前胸貼後背,後來市長跟白書記鬧矛盾,到處擺擂臺叫板,結果在一起小煤窯塌頂事故處理過程中,冷不防被白書記逼到角落裡,幾記直拳擺拳加勾拳,放倒了,過後只得灰溜溜去省政協掛了個閒職。得勝的白書記,在打掃戰場時,還算給了任國田面子,沒有將他打入冷宮,或是打包充庫存讓他長期閒置,而是把他平調到了洪上縣。驚出一身冷汗的任國田,自此就學乖了,沒敢在白書記面前流露出任何消極情緒,掛著一臉謙卑的微笑,鑽進了貧瘠山區,夾著尾巴從頭再來。

洪上縣搭著黃土塬一隅,落足城中任何一處,隨便一抬頭,便有梁姿峁影跌進眼簾。在過去的日子裡,洪上縣被郭梓沁這雙眼看得沒有一點亮色,就更不用說情調了。縣城南北走向,坐落在紛亂的溝壑崖岔之中,城內幾條老街,抻不直也拉不平,尤其是那條被說成是縣城中樞神經的腰桿街,從空中看下來,彎彎曲曲像岸邊一條鏽死的錨鏈。沿街兩側碼開的房舍店鋪,猶如依附在鏽錨鏈上的海蠣子。洪上縣窮,就窮在了耕田少,路不通暢,水貴如油,靠天吃飯的嘴,世世代代朝天狂張,整個縣都是國家治理土地荒漠化的重點示範區,政府年年都為這塊地上的人畜操心,扛來成捆成捆的鈔票填窟窿補洞。

再說郭梓沁的身子,現在能跟任國田貼實了,靠的是關係網上的橫橫豎豎。想當初,郭梓沁從北京出來,閃開了回來領人的韓學仁和同行的肖明川,沒直接去車西市專案部報到,而是拐個彎兒,轉悠到了省會,把父親的一封親筆信交到了一位姓古的副省長手裡。那天古副省長看過信後心情不錯,打探他老爹近況時,一口一個老傢伙,聽得郭梓沁心裡有了踏實感。那會兒從北京出來時,他還真有點懷疑老爹與這位將要離職的古副省長的交情夠不夠溫度呢。那天分手前,古副省長說,梓沁呀,等你的工作落實穩妥了,再給我打個電話。

這之後不久,郭梓沁穩當下來了,但他沒有給古副省長打電話,而是再次來到古副省長家裡,說清了自己在工作上的分管區域,古副省長就當著他的面,給光陽市的白書記打了電話,叮嚀白書記,日後要把郭梓沁照顧周到了,郭梓沁的事,就是他的事。接著這個茬口,郭梓沁又來到光陽市拜見白書記,白書記自然周到款待,寒暄中說,以後北京方面,萬一有什麼磕磕絆絆,可就要扶他郭梓沁的肩頭嘍。郭梓沁也很會續話,說我父親也很好客,性格跟白書記您差不多。翌日,白書記說這幾天正琢磨著去洪上縣轉轉,正好你來了,順便送你過去吧。那天到了洪上縣,毫無準備的任國田忙前忙後,把接風的酒宴,張羅得歡歡喜喜。

天上的灰色雲層,到這時也沒有散開,郭梓沁搖下車窗說,把空調關了吧,吹吹自然風。賈曉應聲關了空調。

呼呼的響風,一縷接一縷撲進車裡,郭梓沁聞到了黃土塬的氣息。

賈曉望一眼車鏡,笑眯眯說,郭處,你知道韓局今天為什麼這樣高興嗎?

郭梓沁掏出煙,玩味著他賣關子的口氣,心裡多少有點不自在。郭梓沁早就品出來了,賈曉這個人好咋唬,好攀高,好打聽事,所以外出辦某些事時都儘量揹著他。不過郭梓沁平時也很會裝糊塗,像賈曉這類專吃領導的小人物,琢磨透了倒也不難擺弄,偶爾給他一點小恩小惠,就能把他打發樂呵了。

賈曉說,今天是韓局的生日。

郭梓沁把臉揚起來,點著煙說,你倒是心裡有數啊。

賈曉道,郭處,你忘了,我給他老人家開過車。

郭梓沁點點頭,過去他從賈曉嘴裡沒少掏韓學仁家裡家外的事,那些零零碎碎的資訊,對他後來把握韓學仁脈搏,多少還是起到了一些作用。

郭梓沁說,這事你提前告訴我就好了。

賈曉一笑,不無表白地說,郭處,韓局怕麻煩,不過那會兒在酒桌上,我悄悄替你敬過他酒了,韓局特高興。

郭梓沁吐口煙,笑道,這我可就有事幹了,回頭還得好好想想,怎麼謝謝你這個穿針引線的紅娘。

賈曉的臉,樂得蠻舒服。郭梓沁彈了彈菸灰,不再跟賈曉做嘴秀了,思緒一層層地往韓學仁身上纏繞。可以說,當初郭梓沁在水廟線上一邁步,就意識到了韓學仁的含金量不低,唐總經理的家,他至少當了一大半,要是能把他攏住了,自己在水廟線這一站,就不愁站不穩了。郭梓沁儘管找到了靶心,也拉開了弓,搭上了箭,然而他最終射中的人卻不是韓學仁,而是韓學仁的大女兒韓婧。

郭梓沁剛到水廟線不久,後院就起火了,妻子姚千儀在電話裡要他馬上回北京辦散夥手續,不然她就跑過來。郭梓沁怕姚千儀跑來鬧騰,只好垂頭喪氣地趕回北京。

姚千儀現在一家跨國集團公司駐京商務會社做中方代理,姚千儀眼下看上的那個男人郭梓沁見過,是一家做進出口貿易公司的副老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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