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快說!什麼訊息?」

「馬麗雅剛才打來電話給我,說有吳天運的訊息。」

李奇撂下電話,飯也顧不得吃,連跳帶蹦竄到門口衣架上抓起警服警帽,一路小跑地奔向樓下警車旁,搭弓的箭離弦難回頭。李奇一頭鑽進警車內發動著引擎,這才伸出頭隨意甩出一句飄進樓窗內的話:「隊裡有事,要立刻過去一下。」

李奇急急忙忙趕到警隊,才知道馬麗雅十分鐘前給趙飛打電話說吳天運那傢伙吸毒,跟黃六發一起跑到外地後錢用光了,黃六發便回來拿錢,但黃六發雖然被取保候審了,可他的行動一直被咱們監視著,所以沒有辦法給他寄錢,他的毒癮犯了,實在忍不住,便自己回來拿錢。可在車上他的毒癮又發作了,被車上的乘警送到戒毒中心去了。在戒毒中心他給高勝打電話,電話是在馬麗雅家接的,高勝一接到電話便罵吳天運不該這個時候回來,馬麗雅趁高勝出去後立刻給趙飛打來了電話。

李奇沒想到形勢會急轉直下發展到這樣一步,就是他在當著周清,當著刁謙的面故作無畏地標榜自己的「兩線出擊」時,也沒有想到能在黃六發取保候審才幾天時間,能這麼快就成了真事。逍遙法外的吳天運就這麼輕而易舉的落網了。也許是因為黃六發的取保候審的秘密沒有外露,也許是捉放的真情感動了馬麗雅……總而言之,李奇始終感到意外,至今還沒有真正見到吳天運的人。李奇急問:「你向戒毒中心核實了嗎?」

「核實了,兩天前確實有一個被乘警送去毒癮很大的人,但是那人說他叫李強,我估計是假名字,現在正在裡面要死要活的呢!」

李奇緊皺眉頭,時間不允許他有絲毫懈怠,千分之一秒就可以發生急變,兩天的時間足可以發生許多意料不到的事情。趙飛也知道情況緊急,剛想開口,只見李奇的表情突變,啞嗓帶著嚴厲的命令口吻:「你馬上把蔡茜和高軍給我找來,我立刻把這件事向匡大隊長和周局長彙報。」

事情的發展和李奇預料的一致。就在公安局接到連環槍殺案犯罪嫌疑人吳天運的訊息,準備行動的時候,高勝也把訊息送到了錢大興那裡,海星集團公司內部也開始了行動。

吳天運進戒毒所的當天晚上,市戒毒所長王自豪家的門被人敲響。王自豪開啟門一看,來人他認識,是省政府任職的一位工作人員。這位不速之客一到,便一臉謹慎的樣子,他關上門,說有重要的事情和王所長商量。王自豪看他很急的樣子,於是,便把他領進了書房。一進書房,和王自豪想得差不太多,來人終於亮出了牌子:你們戒毒中心下午收容一位叫李強的戒毒人員,是省委一位重要領導的親戚,領導專程派我來接他回家。

王自豪從來人的話裡,聽出這位領導是要他強行放人,他很為難,因為,這位戒毒人員的毒癮很大,問題嚴重的患者,恐怕兩個月也難戒下毒癮。一聽說得兩個月,來人立刻把臉一沉,不行不行,領導讓我馬上把他帶走。王自豪見來人一臉沉悶不樂的表情,好像不放就是他的責任似的。王自豪因此在談話時有些賭氣,對來人的一臉不爽做了相應的報復。他既是正式的,又是鄭重的,且非常嚴肅的揚眉一笑:「戒毒又不是壞事,毒癮戒了不就好了?如果把他放了,豈不害了他?領導會理解的。」被王自豪嚴肅而又正式的明講,來人一臉猶豫,片刻後,滿臉堆笑,迅即他從隨身攜帶的包裡取出一沓鈔票放在王自豪的桌子上:「王所長,無論如何你也要答應幫我這個忙,今晚一定要把人先放了。這一萬塊錢是那位領導的一點小意思,你先收下,如果你現在打電話叫他們放人,明天早晨我再送一萬過來。」

王自豪告訴來人,他為了這位戒毒者做了他應該做的工作,他知道他該怎麼處理領導之間的關係,他謹慎地笑了笑,將錢放回來人包裡:「我總覺得為孩子戒毒,這不是什麼壞事……」

「王所長……」

王自豪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不由分說把來人送出家門。送走來人後,王自豪越想越覺得這其中有問題,但他又不知道這問題出在哪裡。

趙飛和蔡茜、高軍到戒毒中心確認李強正是連環槍殺案的主要嫌疑人之一的吳天運後,立即把這一情況向李奇和匡釗作了說明,李奇在請求了周清之後,拿著周清的親筆批條,來到了戒毒中心王自豪的辦公室。王自豪似乎對李強這個特殊毒癮患者的懷疑並不意外,他在戒毒中心多年,凡是來戒毒所戒毒的,家裡都是全力支援,惟獨這個李強,還是領導的親戚,極力反對戒毒,當看到周局長的批條,證實他的懷疑是正確的,馬上同意放人。不過,他還是做了他認為應該提醒李奇的陳述:「我的職責是戒毒,這個李強犯了什麼事我不想過問,不過周局長親筆簽字讓我把人交給你們,可見他不是一般的戒毒人員。我只想告訴你,這兩天一直有省政府的人來給他說情,當面出兩萬要我放人,通過此人,可窺見一斑。」

李奇告訴王自豪,既然周局長能批條子要人,就可以說明周局長不是重視此事。話雖這麼說,但李奇還是將王自豪反映的情況上報給了匡釗,匡釗又把事情對周清進行了彙報。周清感到情況嚴重,好不容易抓住的這個犯罪嫌疑人,不能再有意外。為了防止有人暗中搗亂或者講情,周清囑咐李奇,按照「局外辦公,異地關押」的原則,叫他把吳天運關到定州市外某監獄看押,並在那裡秘密審問。

當天半夜,一輛警車悄悄地從戒毒中心看守所裡提走了吳天運,黎明時分,警車來到定州市外某監獄,李奇、趙飛、高軍、蔡茜、姬斌和袁虎等人押著吳天運從車上下來了。

真正的較量開始了。

審訊室裡安靜而肅穆,審訊席上坐著李奇、趙飛等人,對面強光燈的照射下,吳天運臉上的丁點表情變化都看得清清楚楚。審訊桌後,是莊嚴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李奇表情嚴肅地看著吳天運。又一次審訊開始了。

「姓名?」

「李強。」

吳天運看到趙飛,先是一驚,但馬上平靜下來,他不像馬麗雅看到趙飛身穿警服那樣驚恐,他一個黑道老手,對審訊啊這些,已經經歷多次了。要不是這次大意回來取錢,要不是因為吸毒,他們很難知道他的行蹤。李奇從吳天運心照不宣的目光中看出他是在拖延時間,便單刀直入打消他的念頭:「胡說!吳天運,老實說對你所做過的事,我們瞭解得一清二楚,不然我們不可能從戒毒所把你帶到這裡來。你不要存在著什麼僥倖心理,你以為你多拖一天,就有人來救你的可能。我先打破你的這種幻想。」

這一天晚上眉頭最不舒展的並不是兩位主審官,而是那個臉色鐵青、毒癮即將發作的吳天運。從他毒入膏肓的臉色上看出,吳天運並不像他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堅強兇猛。他額頭上開始冒汗,眼神灰暗,他的手情不自禁地緊緊攥著,嘴巴喘著粗氣。

「認識黃六發吧?」

抬頭不語。

「知道他一個月前已經被我們抓住了嗎?」

再次抬頭不語。

李奇也不說話,大家都不語,屋內陷入了沉默,幾乎只有吳天運急促地喘息聲在填補著空間的寂靜。李奇默不言語地瞪著面前這個已經明顯沉不住氣了的人。趙飛、高軍也都瞪著他。終於,吳天運撐不住了,他心虛地抬頭看了李奇一眼,開口道:「能給一枝煙嗎?」

趙飛掏出一枝煙下去給他點上,放到他嘴裡。吳天運猛吸兩口,瞪著趙飛,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來:「趙飛,說吧,要我說什麼?」

這句話被他說得咬牙切齒。

李奇看著吳天運,又看看周圍的幾位警員,心中不禁一陣激動,幾個人心照不宣地會了個眼神兒。李奇強抑制住自己激動的心情,開始了正題:

「姓名?」

「吳天運。」

「年齡」?

「三十六。」

「職業?」

「三個月前在海星集團公司當保安。後來不幹了。」

這個案子最後還需要吳天運做的,就是繼續按照公安局預審部門,將數月來經歷的那些事件,那些偵察過程,做出證明材料,以便將來司法機關對高勝及其他涉案人員,對「9·26」的特大車禍案,做出最終的判決。

事實上,高勝正是由於這些材料,被證實為「9·26」特大車禍的主犯而不是過去認定的脅從。在為期不遠的數月之後,經過反覆偵訊調查,吳天運的供詞得以決定高勝謀殺縣的領導幹部,製毒販毒,私開地下賭場,數罪併罰,合併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高勝罪惡深重,難逃一死,無可挽救。這是後話。但李奇還是得面對現實,吳天運畢竟是毒癮過大的犯罪嫌疑人,為減少毒癮發作次數,從戒毒中心提押時,李奇已向王自豪所長要了價值五十元一粒的進口戒毒藥,每當發現吳天運急喘粗氣,痴眼死呆,滿臉陰晦的顏色時,即刻讓他服用一粒,這樣才使審訊工作持續下來。

李奇看了一眼剛服過藥的吳天運問:「為什麼不幹保安了?」

「因為……因為我殺人了。」

本來審訊是在不緊不慢的氣氛中進行,由於職業的習慣,聽到「殺人」兩字,李奇的腔調突然橫暴,幾乎是吼叫:「為什麼要殺胡戈!」就在這吼叫剛一齣口的剎那,他下意識地覺察吳天運猛然一顫,精神過度緊張容易激發毒癮發作,緊接著的千分之一秒後,李奇急忙往回撥調,以溫和的口吻:「誰指使你殺胡戈的?」

關於胡戈的死,上次審問張縵時,她已交待得清清楚楚。只要核實去年「9·26」那天凌晨,吳天運只要在龍嘴涯,就可審出幕後真兇,就可定他的罪,他殺胡戈,死罪是免不了的,他去龍嘴涯受誰的指使,吳天運不說,這個案就無法定。他們就不緊不慢地嘮著審著,就吳天運的避重就輕,避近就遠,避己涉他,李奇沒想到,後來周清說他也是個驚喜,吳天運竟說出了專案組急於尋找商貿承建集團的另一條罪狀:有一天他在飛天迪廳,也就是城西賭場老闆龍三在飛天歌廳舉辦專場舞會的那天晚上,胡戈不知為什麼和焦胖子打了起來,吃了虧他跑來找勝哥,勝哥原本不去管這點小事,但他一句話激怒了勝哥,勝哥讓我帶領幾個兄弟帶上槍去見機行事,滅掉胡戈……「就是胡戈說了一句有關「9·26」車禍的話對嗎?」李奇的這句話完全是猜測,完全是根據案情發展的推理。但就這句話激起了吳天運驚悸的面孔。

吳天運驀然兩驚:一驚是公安局知道這麼清楚;一驚是當時胡戈他怎麼知道「9·26」的秘密,要不除掉胡戈他的性命難保。

高勝讓他跟蹤監視那輛車時,就他一人知道,當他知道是監視縣委領導時,也曾動搖過不幹,但他知道如果違抗勝哥也是一死,堅持到了龍嘴涯,不過只是傳遞一下資訊讓一個代號叫黑鷹的人讓他行動。這是他惟一的自我安慰。後來聽說那是一次人為的重大車禍,害怕了一陣子,慶幸的是別麻子死了,自己不說,勝哥也不會自己找自己的麻煩。沒想到胡戈又讓他緊張一陣子……沒想到最後他還是栽在「9·26」這起車禍上。

「你們作了案之後,又是怎麼逃離的?」

「如果是海星集團指使我們做什麼事,一般他們都會給我們錢,安排我們逃離。」

「他們指的是誰?」

「商貿集團總公司是錢大興,海星集團公司是高勝,還有一個雲天公司是王飛,這兩個公司實際是商貿集團的分公司,實際也是錢大興的左膀右臂……」

「錢大興你認識嗎?他給過你錢嗎?」

「認識。他沒有給過我們錢。他跟高勝、王飛不一樣,他是個有知識有城府的人,人挺和藹,但是大家也都看得出來他不好接觸。」

一緊一慢的對話,吳天運慢慢地低下了頭,聲音小得幾乎是在嗓子眼裡咕噥,李奇害怕是他的毒癮又發作了,急忙讓趙飛給他點枝煙,讓他提提精神繼續說。但吳天運還是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只有他個人才能聽見。殺人都敢直言不諱的承認,但在雲天上他卻極度空虛,他知道這個秘密,從他嘴裡洩出來的後果。山城市每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毒品供應全是從那個地方過來的……在審訊中吳天運還交待,王飛在廣西中緬邊境建了一個雲天制約廠,名為製藥廠,實為專門搞毒品加工的毒品生產基地。他們犯案後一般都是先躲在梨花溝,張麻子張大旺的家裡,然後再從張大旺那兒坐車到成都,再從成都轉到中緬邊境去王飛的毒品加工廠裡躲避。

案情交待到這裡,每一個參加審訊的人,心情都非常沉重,他們沒想到,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竟然有這些人這麼目無國法,謀財人命!而且他們竟然有這麼暢通的逃亡渠道,以至於他們屢屢得手而沒有及時受到法律的制裁!

審訊一共進行了十二個小時,吳天運還交待,但他似乎終於看透了什麼似的,神情反而變得平實沉穩:「公安同志,你也知道,我們現在是喪家之犬,混一天是一天,活一天是一天的命。已經上了他們的船,只有懵著頭過了。我們每作一個大案,高勝均會派人送來賞金,並安排我們在昆明、北京、駐馬店等地躲藏。在‘9·26’車禍後,高勝通知我去北京一個叫太興公司的地方躲避,那裡也是他們的一個據點。在那裡我見到了錢大興、高勝、王飛和其他幾個參與槍殺張彪的人……」

在審訊完吳天運後,李奇凝盯著那厚厚的一沓審訊記錄,五分鐘後交到了匡釗的手裡。匡釗也是凝盯不語,也是五分鐘,他和李奇一起又心情沉重地把這沓審訊記錄交到了周清手裡。

周清看著這厚厚的一沓記錄,深感案情重大。「9·26」的幕後原兇終於浮出水面,高勝為什麼要對縣委書記馮凱樂下此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