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鎖定兇殺嫌疑犯

「黃雀」已放飛了。同時省委領導做了四點指示:要充分認識到伍縣發生的案情,是明顯的黑惡團伙犯罪性質,各級領導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種種跡象表明,案情錯綜複雜,要迅速作出周密佈置,成立專案組,可定為「t1·5」行動專案組,省委直接領導;在查案過程中,無論牽涉到什麼人,什麼事,不管他職務多高,不管他權勢多重,要破除一切阻力,必須一查到底,弄個水落石出,懲惡揚善,凝聚人心;對程剛同志要採取果斷保護措施,要保證他的絕對安全。

伍縣縣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程剛,被蒙面人殺成重傷的當天夜裡,省市有關領導,連夜朝百里之外的伍縣縣城飛奔而去。

快速如飛的各路轎車,在高速公路上急駛……

一路坐著省委書記龍天成;一路坐著省公安廳長刁謙;一路坐著山城市委副書記兼市公安局長章志升。此刻,他們正以焦急的心情命令司機以百公里的時速向伍縣開去,「快,六點半前趕到。」

章志升:四十五歲,中等身材,對穿著很講究,最不願穿西裝,更不願趕時髦著豔服,對名牌倒很注意研究。冬天專門用上等牛皮做了茄克和獵裝,平時愛穿的套服基本都是「雅格爾」、「庫特賽」等國際名牌。顯得派頭十足,更有一種官場得志的英武氣概和市場經濟下的拓新精神。

而今,章志升卻默默地呆坐在奧迪小轎車裡,兩手合握攏成抱拳,嘴唇歪繃,緊鎖雙眉,心情萬般煩悶。對於伍縣發生的這起兇殺案,他是「啞巴吃餃子」心中有數。但是,這餃子是在茶壺裡煮的,不揭蓋子倒不出來。他知道他這個市公安局長玩不過他們,他們可以讓他到這個位置上來,也可以讓他從這個位置上滾下去。想到此,章志升的身子一顫,不由感到一陣心驚,驚詫之後暗罵:「邊召啊邊召,你小子玩的也太大了!」

吱!

吱!

當省市各路領導在晨光熹微到達伍縣縣城時,縣委書記邊召、副縣長王成武和公安局長周清等一批頭面人物,早在刺骨的寒風中恭候多時了。

「各位領導辛苦,辛苦了!」邊召疾步上前,阿諛奉承著與各位領導握手。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害怕牽扯自己,當邊召來到章志升面前時,章志升衝著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以非常敏捷的動作猛勁地甩掉了邊召伸上來的手,嘟噥了一句:「小心著你!」他這個動作非常靈快,只有一秒鐘時間,沒有留下任何破綻。雖很快,他又後悔自己的做法,似乎有損於哥們之間的感情。沒有邊召,自己還不是「乞丐坐八抬」,哪有這個官命,能當上市委副書記嗎?再說,此事不一定是他所為。旋即,向邊召陪個笑臉後,轉身對公安局長說:「周局長,程剛同志傷情如何?請你帶路,省裡領導要看看案發現場。同時,還要聽聽你的案情彙報。然後還要看望一下搶救中的程剛同志。」

「好!各位首長,請隨我來。」

周清前邊引路,陪著一個個臉色陰沉,緘默不語的省市領導。周清沉默了一會兒,這沉默使問題顯得有些嚴重,嚴重得每個人的心都凝固了,身臨其境的兇殺就在眼前:程剛書記身中數刀,兇手也被刺傷,看起來是有預謀的黑惡團伙暗流的一次報復性謀殺……周清詳細彙報著案發前後的過程。他們檢視了程剛的住房後,又來到了縣醫院院長辦公室。

「殘忍哪,太沒人性了!」老院長張義德把省市縣各位領導帶到程剛的急救病房,搖頭嘆氣地說:「簡直是殘無人道!」

清靜的病房裡,靜得幾乎可以聽到人的嘆息聲和嘎吱吱的咬牙聲。只見醫生護士,在緊張地輸氧、輸血搶救,他們的額頭上沁出無數顆晶瑩的汗珠子,不停地冒著白氣。

這時,程剛仍然處於神志昏迷狀態。渾身纏裹著浸透血跡的紗布繃帶。

他緊閉雙眼,奄奄一息。

省市縣領導,默默無言。可以看出,他們現在的心態各異:有痛愁的;有幸災樂禍的;有祝願程剛儘快甦醒過來的;但也不排除,有詛咒程剛永遠長眠於世的……太陽翻過了山頂,一縷光線透過樹梢,穿透窗子上的玻璃,白中透紅的束光照在程剛紙一樣白的臉上。

氧氣面罩通過導管,傳至氧氣瓶玻璃顯示杯內,不時地傳出「突突,突……」的氣泡聲。心臟脈衝圖象,從左至右平緩地顯示著頻率波。

滴滴下滴在導管顯示杯內的鮮紅血漿,每每泛起無數的小泡泡,那些小泡泡壘擠上串,瞬息又出,血漿順著導管,緩緩流入程剛的心臟,再由心室壓縮「機」,將這滴滴血漿輸送到周身各個部位,以此承救著這位失去知覺,已經昏死過去的剛強漢子。

好在,那天晚上,生死關頭,程剛頑強的拚勁,嚇壞了兇手,出刀的手每每都在發顫。張院長說,程書記身中數刀,只有三刀險些要命,一刀腹部扎斷了大腸,已經接上;一刀左胸離心臟只有1公分;一刀左下肋刺進,險些捅破脾臟。張院長還說,雖說其餘數刀都是傷及皮肉,但因流血過多,仍然沒有脫離危險期,一時半會很難醒過來。

一雙雙期待的目光,從程剛那張白紙一樣的臉上,情不自禁地移到張院長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上。

臨走,一個個緊緊地握了握老院長的手,從他們那一道道無聲的眼神里,都寄託著深切的期望。走在最後的是省委書記龍天成,他緊緊握住老院長的手,叮囑道:「你掛帥!成立個專家醫療組,制訂最好的醫療方案,用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藥,給予最好的護理,要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住程剛同志的性命!」即將出門的龍天成又返身叮囑:「噢,對了,要保護好程剛同志的一切安全,防止治療中再發生意外,回頭我讓公安局選派精悍的警察來保護。」老院長連連點頭說:「請首長放心,我們將盡一切力量,確保萬無一失的救治程剛書記!」

最放心不下的還是章志升。

返回山城市後,章志升立即給邊召撥電話:「老實告訴我,伍縣的事可是捅天案子,你到底清不清楚?」

身為伍縣的父母主官,邊召他心中清楚得很,無論是黑惡團伙暗流的預謀,或是白道上的報復性仇殺,他都逃脫不了干係,他內疚地說:「無論怎麼說,我都有推卸不掉的責任,我要逐級向上請罪……龍天成回到省城後,立即讓省公安廳廳長刁謙將伍縣的案情向省委主要領導作了詳細彙報,並專題彙報和研究了偵破方案。省委領導當即作了四點指示:要充分認識到伍縣發生的案情是明顯的黑惡團伙犯罪性質,各級領導必須引起高度重視;種種跡象表明,案情錯綜複雜,要迅速作出周密佈置,成立專案調查組,可定為「t1·5」行動專案組,省委直接領導;在查案過程中,無論牽涉到什麼人,什麼事,不管他職務多高,不管他權勢多重,要破除一切阻力,必須一查到底,弄個水落石出,懲惡揚善,凝聚人心;對程剛同志,要採取果斷的保護措施,要保證他的絕對安全。

程剛被蒙面人謀殺的第二天,省委副書記朝陽和副省長戰德英,便分別接到了舉報伍縣商貿承建集團工程指揮部副總指揮高勝是黑惡團伙首領的信和電話。這對兩位領導震動非常大,信中列舉了高勝的種種罪行,每一種都足以定殺頭罪。朝陽副書記與戰德英副省長非常重視,立刻將檢舉信批轉省公安廳,並和廳長刁謙親自面談,要求組織力量,深入調查此案。

其實,省公安廳廳長刁謙,也接到了與兩位領導一樣言辭懇切激烈的舉報信,他正想親自督辦此案呢。當天下午,刁廳長將伍縣公安局長周清叫到了省公安廳。第二天,帶著省廳的指示,周局長便來到了刑警隊長李奇的辦公室。

周清:伍縣公安局局長,五十二歲,是個有三十多年工作經驗的老警察,工作時嚴肅認真,平常則平易近人,負責全縣人民的安全工作,是個很講原則的老黨員。李奇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看著那封封舉報信上列舉的罪狀:

……

二○○一年十月五日,商貿承建總公司下屬海峰裝潢專案經理、黑惡團伙頭目張彪,損失百萬股票,無法收回,堅持要查。高勝怕揭底露餡,派人將張滅掉。

十一月八日,高勝手下為搶佔地盤、強收保護費,將拒不交納的「黑貓」歌廳老闆賴強五和兩名服務人員打成重傷,並砸壞設施,強劫當晚收入八千餘元,使「黑貓」歌廳的直接經濟損失達到五十多萬元。

二○○二年九月七日,高勝等人私分公款五十六萬元,高勝私人貪汙商貿股金五十萬元。「9·26」特大車禍與高勝有關;十月十八日,高勝團伙的幾名成員與他人在金豐大酒店發生爭執,為報復,高勝指使手下干將三人,於凌晨二時,持槍闖入該酒店尋釁鬧事,後打死一人、打傷三人,又因警察查得緊,高勝將參與的三人全部送出外地躲避。

……

檢舉信揭露高勝團伙,先後槍殺五人,傷七人,另外還有敲詐勒索、攔路搶劫、強姦輪姦婦女等大量問題。

看到這裡,李奇不由得拍案而起,怒聲說:「太囂張了!」他看著周清說:「周局,我們早就在查高勝一夥的犯罪事實了,可是這些案件作案手段殘忍、作案設計詭秘、兇手逃離現場迅速,更重要的是領導干涉,有的案子剛摸到一點線索,領導一個電話就……不了了之,蒐集證據非常困難,因此到現在我們也始終未準確掌握絕大多數案件的有力證據,不得不長期擱置。有的案犯已被抓,可是因為各種關係網,無法牽出真正的黑後臺,所以沒有使幕後的犯罪分子受到應有的打擊。不過你放心,我們正在查……是程剛書記被暗殺前就指示的,暗查馮凱樂書記的死亡原因,以此為突破口,深入調查商貿承建集團內部的黑幕。」

「是啊是啊!」周清皺著眉頭不斷地點頭,他不是不知道這些情況,「以前我們對這類案子的打擊力度,是不夠的,許多案子避重就輕,就案論案,沒有把這一個個案子聯絡到一起來,所以證據收集得不夠充分,被人鑽了空子。」

「你的意思……下狠心了,要……這次老賬新賬要一起算了?」李奇問。

「沒錯!」周清果斷地說:「省廳已做了決定,這一次必須動大手術、下決心、花大力氣,不動則已,一動必須辦成鐵案,使各方面的保護傘在遞條子、電話說情或當面干預時都必須掂量掂量輕重,讓他們聞而生畏,望而卻步!」

李奇聽局長這麼說,不由得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說:「這還差不多,有辦頭。周局,你知道人們怎麼評價我們……」

周清搶先說出了李奇要說的話:「辛辛苦苦兩月案,頂不住領導一句話。」

「你怎麼知道的?」

「你們整天牢騷在嘴邊,耳朵眼都磨出繭子了。」

「可是……」

「行了行了,要相信上級。」

李奇笑笑說:「周局,只要有你新賬老賬……這句話,你就等好訊息吧。」周清也笑了笑說:「行,我等你的好訊息。」「誰主要負責這個案子?倪康一組。」李奇說:「我覺得倪康辦這個案子我放心。」周清點頭說:「不錯,他是位有二十年豐富經驗的老幹警了,倪康我也放心!這個案子比較大,影響又比較惡劣,程剛書記對他的才幹也很欣賞。況且有省委的關注,我們一定能查他個水落石出。」

「不過,市委那邊你看……」李奇還是有點為難地看著周清。「這你不用擔心,省公安廳刁廳長已向我做了保證,咱們這個案子不會受到任何行政上的干預。」「真的?」「那還有假,省廳已指示成立專案組,刁廳長親自擔任組長,我和匡釗是副組長,你不是不知道。」周清說:「就此案咱們也成立個偵破小組,你任組長,倪康任副組長,其他組員由你和倪康定,待會兒把名單給我交上來,下午兩點半叫名單上的所有人員到我辦公室開會。」

「那好吧,我這就去找倪康。」李奇說著,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自此:

偵破伍縣「t1·5」特大謀殺案,便拉開了序幕……縣局刑警隊為這接連出現的槍殺案及案犯脫逃已經忙翻了天,破案的壓力沉重地壓在每個刑警的頭上。李奇在接到三起槍殺案同時進行全面偵破的任務後,立刻在全隊召開了案情分析會。會議室裡空氣緊張嚴肅,隊裡惟一的女同志蔡茜苦著臉,望著滿房間繚繞的煙霧既無奈又難受。李奇掃了一眼會場,繃著臉說:「這幾起案子局裡全壓在我們隊了。廢話我不多說,誰有什麼困難,不能堅持到底的現在就提出來。我好安排工作。」

沒人舉手。

「身體有病的也提出來?」

沒人舉手。

李奇瞟了大夥一眼,提高了嗓門,看得清楚,頭上的青筋暴起老高,當然,他的眼睛更大了,口氣斬釘截鐵:「等上了案子再跟我說這說那我可就不認賬了。」

還是沒人舉手。

那好,我們說說案子的事。二○○一年十月五日,海峰裝璜部專案經理張彪被殺;十一月八日,「黑貓」歌廳老闆賴強五被打成重傷;二○○三年九月二十六日,縣委書記馮凱樂,組織部長趙蔓,司機嚴光明和肇事司機別麻子,四人在特大車禍中喪生;今年元月十五日,政法書記程剛遭暗殺。不到一年半的時間在我縣竟然接連發生四起特大謀殺案,這麼猖獗的行為不能不令我們這些做刑警的汗顏。但是我現在要說的不是這些,而是,這四起特大謀殺案之間有著其內在的不可告人的聯絡,怎麼來破這幾起人命案,說說各自的看法。

「嗯」,袁虎看了一眼說:「李隊,幹我們這一行的你不是不知道,沒任務時笑鬧嬉逗怎麼都可以,一旦有任務,都是拉滿弓的箭!分工吧,幾個案子各定一到兩個負責人,分查線索,然後集中分析案情。」

李奇點了點頭,問大家:「你們的意思呢?」蔡茜也點了點頭,姬斌也都點了點頭。袁虎:局刑警一支隊隊員,三十歲,辦事老練、沉穩,獨立辦案能力強。姬斌:局刑警一支隊隊員,二十四歲,年輕主意多,常與袁虎搭檔辦案。

「那好,我先說說我自己對這幾起案子的看法。」李奇說,「把這幾起特大案子拿到一起分析,我們就不難看出,這很可能是黑惡團伙由於某種原因而引起的火拚或者採取報復的手段,由於兇手逃離現場迅速,專業老練,手段殘忍,且留下的線索極少,所以我們只能在現有的情況下,採取抽絲剝繭的辦法,對案子各個擊破。」

警察接案,不亞於戰鬥即將打響之前,戰場上的摩拳擦掌,時刻準備衝鋒陷陣的戰士,看著精神抖擻的每位幹警,李奇也信心百倍,說話的腔調激昂中帶有點顫音:「好吧,下面我就開始分工,我是‘t1·5’專案組的主要成員,元月十五日的謀殺案就由我負責偵探,協助專案組破案,在我沒有記錯我那次的感覺的話,但願我那次的感覺是錯的,但我總覺得‘9·26’車禍與‘t1·5’案件有關,實際上作案兇手為同一夥人,算一個案子,有所不同的是,元月十五日的案子,是直接抓兇手,‘9·26’的案子是要查出幕後的操縱者。當然,兇手只要一抓到,幕後操縱者就會很快的現身於我們的眼前,可是……難啊!那樣吧,蔡茜是個計多心細的人,‘9·26’車禍就由蔡茜和高軍負責繼續調查取證。我的感覺就是,有個影子在暗示著我們,可能有新的案子正在籌劃之中。防止斷線,滅口;袁虎、姬斌負責海峰裝璜部專案經理張彪被殺案……」

李奇的聲音,在這樣的氛圍下,在大夥的感覺中,也就變得和過去一模一樣了。過去,在每次案子結束,或每次接到新案的前後,李奇就是這樣的聲音,這樣的口吻,這樣的神態,親切,家常,但有點絮叨。現在,他又拿出一副慈祥的面孔,他就用他這樣絮叨的腔調,問他們:「怎麼樣啊,我這樣的分工行嗎?有什麼意見?」

沒人發話,只聽吃吃的笑聲。

「有什麼新的看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