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縣的老百姓對縣委書記馮凱樂一行三人的不幸遇難,以及紀委書記程剛遇刺,處於極度的憤慨與驚恐之中,街頭巷尾議論紛紛,有的人甚至譴責公安局的無能。一時間,連山城市區內晚上出行的人少了,夜市不再像過去那樣熱鬧,一些歌廳、舞廳葉門庭冷落了。為了穩定民心,穩定社會秩序,公安局加大了治安力度,在警力有限的情況下,與街道、社群的治安組織,制定了一些如加強巡邏等一系列的治安措施,防止惡性案件的再度發生。在強有力的治安防範措施下,群眾的情緒逐步安定下來,社會秩序也明顯有所好轉。
幾天後,公安局確定將兩名犯人轉移到其他監獄服刑。蘭翔監獄廣場上的探照燈已熄滅。晚上十點三十分,搶劫殺人犯吳天運和搶劫殺人犯趙飛被帶出牢門。月光下囚車開始發動,囚車頂部紅藍閃爍的警燈照亮了周圍有限的空間。司機老姚的面色在警燈的旋轉中顯得更嚴肅,默默地看著一行人由遠而近。罪犯押至車前,兩位荷槍實彈的武警戰士,已經就位於囚車門兩邊。在司機老姚上車之後,負責押送犯人的高軍點名:「囚號019。」吳天運答:「到!」囚號038。趙飛答:「到!」
「上車!」
「是!」
上車後,高軍喝令犯人蹲下,兩位高大的武警戰士立於犯人身後,目視著蹲在下面一大一小的兩個脊背,聽著高軍出發前對在押犯做出的例行訓令。那訓令聲在空曠的操場上如炸雷在吼,似乎像巨大的氣壓衝擊著犯人的耳膜,迴音在黑暗無邊的夜空行走。
「根據監獄局的命令,現將019、038兩囚犯押往異地監獄繼續服刑,從現在開始,進入非常時期。現在,我宣佈幾條紀律……」
囚車在晚上十點五十分準時穿過監區與外牆之間的隔離地帶,駛出了蘭翔監獄的最後一道大門。車前的大燈照亮了前方的土路,把土路的坑窪不平顯現得陰影畢露。穿過這條一點八公里長的土路他們不再顛簸,悄無聲息地從一片經濟開發新區的邊緣緩緩駛過,當囚車開上開闊的三一七國道之後,車上的氣氛和發動機的聲音才趨於平穩。但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說話,連平時一向話多的高軍也只是目視窗外,保持著嚴肅的沉默。他們乘坐的這種中型囚車,由依維柯中旅改裝而成。除了用鐵欄封鎖車窗,車廂內部也加了鐵欄隔斷。犯人獨自坐於隔欄後面,手上加銬,一隻腳套著的鐐銬還與座椅連線,縱有上天入地身手,也插翅難逃,更有高軍坐在隔欄這邊,面向後座,監視著犯人們的一舉一動。兩名武警也不輕閒,各守一個車窗,一個對內盯住罪犯,一個向外觀望沿途路況。
囚車啟動後,兩個犯人都低頭看著對面犯人的臉面,兩張臉被窗外的月光勾勒得陰影凸現,那些起伏的陰影究竟潛伏著多少複雜的經歷,多少複雜的故事,一時難以言傳。
凌晨四時五十分,老姚的車子已開到路旁一個小村莊的邊上。這是下國道五公里處的一個岔口,此處離犯人轉移的監獄還有約五十公里。那個小村莊坐落在一片河灘地的北端,緊靠灘堤壩下是成片的樹林。穿過樹林即是商貿城開發區,這裡找不到任何路牌標誌。
「哎喲!肚子好痛,我要拉稀喲!」吳天運雙手抱著肚子又喊又叫,跪在車底板上面部扭曲得變了形。
高軍不得不押著犯人下了囚車,再三地催促:「快點,動作快點!」他對兩名武警戰士說:「你們留心看好犯人,我押他去放茅。」高軍押著犯人走到坡地的邊緣。站在這裡朝下望去,是一片雜草叢生的漫坡,漫坡向下延伸到盡頭,被一片黑黝黝的樹林接住。坡地左側,連著幾間小平房,是一片稀疏不整的村落,夜深人靜的時刻,光燭俱滅,雞犬無聲。高軍剛掏出鑰匙,車上的038犯人在車底板上滾叫:哎呀!不得了啦,拉到褲子上啦!」見此情景,高軍縮手將鑰匙裝回兜裡,朝車上的一武警戰士喊道:「小黃,把他押下來,同茅。」
待小黃將趙飛押到跟前,高軍先給趙飛開啟了手銬,然後才轉過身來,微微抖動著鑰匙,捅了兩次才捅開了019號犯人吳天運的手銬,他沒想到犯人會在剛剛褪下手銬的頃刻,雙手抱拳狠狠地朝他的胸擊去,他猝不及防被打翻在地,犯人扭頭就跑。
「站住!站住!立即站住!開槍!開槍!」高軍叫喊著。
就在此時,038號犯人趙飛,也趁機一個猛頭撞向武警戰士,小黃雖有防備,但趙飛用力過猛還是被撞個仰面朝天,小黃往下倒時手指扣動了槍機,啪!的一聲正好打在囚車後輪胎上,哧!的一聲,右後輪胎的氣全洩光。當高軍一個鷂子翻身站了起來時,兩個犯人脫兔般連躥帶跳地下了坡,高軍急令「站住!立即站住!開槍,向他們開槍!」兩個逃犯一個往東,一個往南沒命的飛奔。旋即消失在黝黑的樹林之中。
兩位武警戰士同時扣動了板機。啪啪啪!啪啪啪!連續打出了好幾個連射。而這時逃犯的身影淹沒於凝止的夜幕和搖動的樹林。槍響之後萬籟俱寂,只有他們自己的耳朵裡,還依稀殘留著槍聲的迴響。
那片黑黝黝的樹林似乎也安靜下來,風在那一刻莫名其妙地停了。高軍和兩位武警戰士呆呆地站在坡頂,半天誰也沒有出聲,似乎都在傾聽林中的動靜,揣測犯人逃跑的方向……高軍的視線漸漸轉向身後,他這才發現司機老姚一邊嘟囔著,「槍子打不著逃犯,專打我的輪胎,它壞你啥事了!」一邊極不情願地更換輪胎。
趙飛順著樹林左竄右跳的向著東南方向,沒命的狂奔,漸漸地樹林越來越密,漸漸地身後聽不到什麼動靜,漸漸地沒勁再跑了,一下子軟癱在地上喘著粗氣。渾身的熱汗經冷風一吹,頓感涼意襲身,他閉眼默默地沉思著。明天怎樣與同時逃出來的那個吳天運接頭。他可是身手不凡,必須找到他。
兩個要犯在移監途中逃脫,而且其中竟然有吳天運,這的確是一種至關重要的大事。三個月前的一天上午,馮凱樂車禍的第三天,收發員小劉送到省公安廳廳長刁謙手中一封信,「刁廳長親啟」的自疊無址白麵信封,刁謙一看就知道是封匿名信。他拆開一看,裡面是一張只有四句打油詩的紙:
臥龍諸葛韜帷幄,
瓊涯海瑞稱青天;
醒醉可揣時與運,
凡事通曉知和行。
無名無址,實為蹊蹺,雖只有四句詩,但句句連著馮凱樂的死因。寫信的人是誰呢?他將這封信轉給了伍縣公安局長周清辦公室,周清又將這封信讓李奇看了。李奇根據信的字句音韻,突然驚叫一聲:「這個人在我們手裡,他肯定知道馮書記車禍的內幕。但這封信不是這個人寫的,是一個有良知又不敢得罪製造車禍的人寫的。」
周清說:「你有什麼根據?」
李奇說:「這封信就是根據。」
幾句打油詩能說明什麼?周清心中有數,卻不以為然地說。
李奇將信展現在周清的面前說:「周局你先看,每句的第二字,聯起來是‘龍涯醉事’再看每句的最末一個字,連起來‘幄天執行’,那‘醉’就是‘罪’,那‘幄’就是‘吳’,還不清楚嗎,龍涯罪事,吳天執行。這就直觀地告訴了我們,不是意外,純屬人為的謀殺。冤魂啊冤魂,這是吳天運製造的謀殺!」
聽了李奇的解說,周清說:「的確,已經夠清楚了」,李奇圓瞪兩眼:「吳天運在押,他知內情!」
經查吳天運是伍縣商貿集團海星陽光健美康體娛樂中心經理,因搶劫銀行,將山城市銀行金庫保管員田惠英刺傷致殘,被判刑十五年。山城市公安局在偵破「9·26」的重大車禍時,雖有那四句詩,但因無有力證據證明吳天運有直接關係,暫被擱置一邊。
但為了重大車禍案偵察的深入,防範意外和不測,公安局領導決定將兩名殺人犯移監審查,這是為查清整個案件的關鍵的一環。可是,防範意外和不測,卻讓犯人跑了,而且一下跑了兩個犯人。高軍因翫忽職守被隔離審查,市電視臺當天新聞專題播發了這一訊息。高軍一臉沮喪,無可奈何的樣子。同時,還播出了公安局的通緝令,將兩個逃跑犯的相貌定格在螢幕上十多秒鐘,並反覆播了多次。
許多市民看了電視後,聯絡伍縣一連串的事件,有的議論警察無能,有的群眾乾脆質問,這個周清到底是幹什麼的?請求撤換公安局領導,有的說高軍翫忽職守竟然放走兩個重案要犯,隔離審查太輕了,應從重處罰……總之這件事在山城,在伍縣被吵得沸沸揚揚,街頭巷尾眾人議論聲、譴責聲又是一片。當然,要說最不平靜、最痛苦的還是公安局的那些警察們,他們懊惱、愁悵……彷彿覺得是深陷在泥潭裡的牛,有勁使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