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來了,在南國特區那個明星城市舉辦全國工業產品交易會,這是一次產品與技術交流、引進、輸出的好機會。由段市長、市經委的治主任、市鋼鐵公司的胡總經理、市七星酒業的範老闆及一些企業廠礦的負責人,組成了雁鳴市與會的團隊。我出馬作為領隊,率同仁一行飛往南國。隨團來的還有路小鶯,她是在年初由市政府調到市鋼鐵公司的,眼下的身份是公司總經理助理。說起小鶯的調動,還是有點故事的,其實也是對小鶯的負責。是考慮到她的發展,我方忍痛割愛的。
自我與小鶯有了愛慕意識之後,言談話語、日常相處,總與先前不大一樣。根據我的經驗猜想,這種事天長日久了,肯定會有那敏感的人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的。如果有那愛耍貧嘴的,愛顯示訊息靈通的,愛翻騰是非的人物,他們就會無意識還是有意識地傳播市長花邊新聞。
我是敏感的,我懂得對壞事要預防為主的真經,千萬等不得患上病再去治療的!所以,在去年年底,胡召金與我談起,企業裡十分緊缺文秘人才,特別是年輕的女性。這不僅是工作的確需要,也是一種企業形象云云。他還講到,若有合適人選,可提為他的助理。我馬上就想到路小鶯,這對小鶯是個機會。年輕人總是要進步的,若她能做上總經理助理,前程可謂無限寬廣。若仍然在政府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很可能會耽誤了她。儘管小鶯開始並不樂意這種安排,最後她還是離開政府,到胡召金那裡報到了。年輕人的適應性是很快的,尤其對於基礎知識紮實又聰明敏捷的路小鶯。見到小鶯時,我開玩笑地說,倘若是在政府,我大市長要把你扶到這級別至少也得運作兩年,其中組織部考察、報批、開會研究、公示等等一套程式要系統地走下來。可是到胡召金那裡,只要他下個令,指示下邊人去辦,紅標頭檔案就任命了。
路小鶯狡黠地苦笑一下,不知是同意我的說法,還是不同意。她只是說,等有機會我得找你好好談談,你可不能總躲我。
我看著嘈雜的大廳,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說心裡話,我並沒有躲她的意思,而且很想與她聊天談心。但卻難擠出空間,儘管兩人在一個城市。
這時,段市長走過來,告訴我他見到郝誠志和東潔了,他們蘇南汽車燈有限公司的人也來了。這訊息在我的預料之中,來之前,我就與段市長通過氣,說郝誠志有可能參加這次交易會。因為現在的電光源行業產品十分緊俏,他們蘇南那家企業已小有名氣,不僅打入國內多家市場,而且已經走出國門了,交易會肯定會專門邀請他們的。可以說,這次我帶隊來南國參加交易會,其中原因之一,是期望能巧遇郝誠志夫婦,是想與他們暢談思想與未來,還想摸摸他們的底,到底還能不能重返雁鳴市?現在雁鳴市可謂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諸葛非的自殺,使他這一任的班子迅速瓦解,這又應了那句「人以群分,物以類聚」的話,什麼樣的帥有什麼樣的將,什麼樣的將帶出什麼樣的兵。諸葛非做帥,他的將可謂一幫烏合之眾。即使班子裡先前留下個把人才,也被他們用各種手段排斥壓制得喘不過氣來。可悲的是這班人物並無真才實學,一個個只知拉幫結派,搞關係謀私利。所以弄得光明集團越來越困難,一天天往下坡路滑去。廠裡貸款數額巨大,還貸日期早已超限,產品因沒有競爭力而大量積壓。先前的銷售網路斷裂,內部管理混亂,已到了資不抵債的地步。工人工資發不出,四五十個老病號的醫藥費也沒著落,醫院天天攆著住院的職工出院。諸葛非死後,沒有人敢接這個爛攤子。這時,雁鳴市對郝誠志的「迴歸」已不應該再有阻力了,我迫切地期望與郝誠志認真地談談此事。
交易會進展得很順利,又很熱烈,有些工業產品空前火暴,一致被行家看好,就當場簽訂供貨合同。雁鳴市鋼鐵公司的生鐵、鋼錠及薄板都有了不少訂單,就連範成金經營的酒業產品銷售勢頭也頗樂觀。這家企業在去年受到國家執法機關的查處之後,政府對這個總想投機取巧、靠不正當手段牟取暴利的範成金動了真格的。儘管對上邊的檢查懲處採用了協調斡旋,託關係走門路,終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對範成金還是給予了十分嚴肅的警告和懲罰。同時政府知道,培養一個人才的難處,特別是培養一個廠長。一個稱職的廠長,可謂千里難覓的鳳毛麟角的人物。念範成金在商場摔打多年,已經積累了豐富的經營經驗和經營手段,只要品德端正,就能成為一塊好料。範成金沒有辜負領導期望,經過努力,拿出了「天然米酒王」與「天然黑米酒」兩個品牌。他抓住人們逐漸趨向消費保健酒的走向,又發現米酒屬酒市場中的薄弱地帶。經過反覆釀造,終於創出米酒品牌,填補了名牌酒中的空白,起到了事半功倍的效果。米酒的訂單一下子弄得供不應求了,這是個好兆頭。
我在白天鵝大酒店宴會廳為雁鳴市的功臣舉辦酒會,以表示對同仁的問候、感謝與祝願,還特邀了剛剛結識的外地的合作精英,郝誠志與東潔是我首選特邀的貴賓,宴會氣氛熱烈活躍。宴罷,段市長、胡召金、範成金一行紛紛離開酒店奔赴機場返回家鄉,我與郝誠志約定,要進行一次推心置腹的暢談,我下決心要將他請回雁鳴,不管有什麼阻力和問題。我的調子已在心中敲定:不惜任何代價。根據經驗,許多條件與承諾是要在談判桌上當即定奪的,這種場合沒有回去請示請示、研究研究的時間。我是市長,有權決定這些事情,郝誠志非常重視與我的洽談。他的意見是明天再進入這項議程,原因是這幾天的交易會太累了,累得連一個囫圇覺都沒有睡過。今天宴席過後,他與東潔要好好休息休息,恢復一下精神。儘管家中的事情千頭萬緒,不堪收拾,但是,眼下能不能帶回郝誠志這個人才,實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了。
晚間,我洗過澡,開啟電視,獨自一人開始休閒。這種時機,在雁鳴市是沒有過的。一個市長,是不可能停上個把鐘點沒人打擾的,找這種偷閒的機會只能是出差在外。
電話響了,已是晚上10點。我沒有接,想,又是按摩小姐。現在住在酒店不管幾星級的,到了夜靜時刻,就有小姐來電。她們的開場白幾乎千篇一律:「先生,要保健按摩嗎?挺舒服的,勞累一天了,按摩按摩吧……」
又呆一會兒,電話又響了,我依然故伎重演。又過一會兒,電話又起,想,許是估計錯誤。若是按摩小姐,不該這麼快又來電的,我終於拿起聽筒:「啊!小鶯,你在哪裡?」
「就在你身邊,804號房間。」
「怎麼,你沒有與胡總一塊飛走?」
「我不飛,我在這裡有事。」
「什麼事?」
「我對胡總說,我要找俞市長說事。待回到雁鳴市,他大市長哪有時間接待我這個小老百姓?」
「啊——怎麼——能這樣說?」我有點緊張,又有點生氣。
「看看——看看——害怕了吧!市長大人,就這麼大的膽——哈——」
「不——是——不是這回事,你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電話啪地掛了。我將電話打過去。
「說什麼?有什麼可說?」顯然,她生氣了。不過,那不是真生氣,她的表演在我面前畢竟還太嫩。
「小鶯——聽我解釋嘛,生什麼氣嘛!」
「要解釋?好吧。我過去當面聆聽,不然我不聽。」電話啪的一聲又掛了。我不得不再打過去電話:
「小鶯,門已開了。」
小鶯進來了,是我把門開啟後整整等了30分鐘以後。她著一身華麗的夏裝,長長的披髮散發著水靈靈的生機,紅潤的面龐越發顯得鮮嫩亮澤,兩腳趿拉著白色的棉布拖鞋。她像是故意又似不在意地將門猛地一關,門與門框立即發出了響亮的撞擊,就嚴嚴實實地合攏起來。她坐到距屋門最近的沙發上,可是並不說話。
「小鶯,生什麼氣嗎?」
「我才不生氣呢。」她將長長的披髮輕輕地一甩,那動作和著飛舞的長髮,構成一個美麗的瞬間,讓我覺察到一種可愛又可親的青春活力。
「不生氣為什麼不說話?哈哈,小鶯。」
「我知道你想叫我說什麼,我也知道你要對我解釋什麼。一個堂堂男子膽子還不如女人。」小鶯是個善解人意又很機敏的姑娘,她並不想聽我毫無新意的解釋,已經猜測到那種解釋不外乎一個官員要如何謹小慎微地做人,不然會小不忍則亂大謀之類的「謊言」。因為小鶯從我身上已經發現,那種虛偽的壓抑的、巧妙包裝起的規範外衣,都是糊弄別人的,是給外人看的。她才不信呢!我愈解釋她會愈反感的。我要變一下策略,導向她說話。
「你知道我想聽你說什麼?哈哈——」
她對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的我,像是鑽進我的肚皮裡一樣,十分知曉我的意思和不安,既豁達又開朗地笑著說:
「我現在對市長算弄懂了,看看剛才把你嚇的。難道我說實話就不行嗎?我就是想趁這時間與你談談思想——用你們的話說,叫談談思想。等回雁鳴市,你能給我時間讓我找你嗎?
就是有點時間,也像搶什麼一樣,匆匆忙忙的,總不能從容自在地把話說透的。」她把話頓住,看著我,大概是發現我臉龐上出現的瞬間的責怪和不安。她沒等我解釋什麼,就繼續地說:「我現在也跟著你學會說假話了。咳,沒辦法,明明是為了你才留下來的,我卻對胡總說,我是要找同學。有幾個大學同學就在這個南國鬧市工作,已經聯絡上了。多年不見,趁此機會聚會聚會。」這時,她以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再對視著我,「這回滿意了吧?俞市長,這樣講話不會有啥負面影響了吧?天衣無縫了吧?你可放心了吧?大市長先生。」
「小鶯,你真好。你現在已經知道,做個政府官員就是與做個老闆不一樣,大不一樣、很不一樣的。」
「正是這樣。為了做官人的利益,什麼都可以犧牲,只要官帽戴得牢,是吧?」
我知道,小鶯對我有意見,還是讓她離開政府、調往鋼鐵公司的時候。我與她認真地交流看法,權衡利弊,展望發展,她方從開始的牴觸到勉強接受。看來,直到現在,有些道理她還沒有想通。我還得勸勸她,畢竟她是個姑娘,還那麼年輕。
「小鶯,許多事你還不大懂。有時候,退一步能平安無事,進一步就會麻煩叢生呀。」
「我不願意聽這話。」小鶯邊說邊站起來,從茶几上拿起遙控器關掉了正在播放的節目。她是想和我好好地談些什麼?
「這樣說吧,小鶯,如果我的處境不好,如果有人抓住我的什麼把柄故做文章、誇大其詞或望風捕影、造謠惑眾,這樣對你會有什麼好處?倘若再有人想製造我的桃色新聞,肯定要在我與你之間無事生非。儘管眼下這種事尚未發生,但是我們應該有這種敵情觀念呀,應該以預防為主啊!小鶯。」
「我知道,我才不怕呢!你把我一調走,不正說明你心虛嗎?我不明白,你這麼軟弱。」
小鶯說著,淚水就流出來,進而又哭出聲來。隨之,那身子隨著痛心的哭泣抖動起來,哭聲愈來愈大、愈來愈痛,她已控制不住自己了。
沒有辦法,女人啊!畢竟是女人。我走過去坐在她的身邊,想用餐巾紙去拭擦她的眼淚。她卻推開我的手,並不接受我的殷勤。一個姑娘,何以敢這樣地對待市長,是因為我對她有了愛慕,有了好感,還有了能讓她感覺到的親熱。男女之間一旦纏繞上感性的瓜瓜葛葛、枝枝蔓蔓,許多可按照常規程式做的事,就無法遵照一般的規矩了。
「那不是心虛,也不叫軟弱。小鶯,那叫策略。」
「我討厭這種策略,這種拿我做犧牲品的策略。」她依然在哭,話聲和著抽搐的身子。我不忍心看著一個純潔的姑娘這樣傷心,因為我,或者說,因為不理解我的好心而如此抱怨,我應該讓她明白。我用右臂輕輕地摟住她的腰,以使她的抽搐不至於過於強烈,這樣,還可以使她安靜一些。
「不要感情用事啊,小鶯。不要只看眼前得失,你的路還很長。小鶯,你要進步、要發展,還要結婚、成家。要是在我身邊,你想過沒有?」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這些。我討厭,我不要進步,我不要成家,我只要在政府——」
顯然,這怨氣憋在心中很久時間了,卻又無處發洩,也無人聽她發洩。因為沒有人懂得她何以如此憂傷,如此憋悶。只有我知根知底,也只有我才能做出使她離開政府的決定。她卻無法在雁鳴市找我算賬,找我出氣,她當然與我一樣知曉,做一個市長的不自由程度。所以,今天方想出這辦法,獨自留了下來。想到這些,心中油然生出一種憐憫加憐愛的情愫。
「小鶯,千萬別耍小孩子脾氣。」我一隻臂膀摟住她繼續抽搐的身子,另一隻手又去小心地拭去她的眼淚。這一次,她沒有拒絕。「慢慢你就懂了,小鶯。我像你這個年齡的時候,也是這樣子,耍孩子脾氣。我比起你,還不如你。我26歲那年,大學畢業剛到水利廳機關兩年多,領導調我從機關下到一個水利工程工地。我憤怒得當場把調令撕個粉碎,結果領導沒有因為我撕了調令而改變主張,反而把我弄到全省最偏遠、最艱苦、最寂寞的一個工地,而且要求我必須在限定時間內報到上崗。唉,現在想想,那都是毛孩子才會做的蠢事,有什麼用?」
「真沒想到,你還有那勇氣,我就喜歡那種毛孩子的勁頭。」
沒想到,我的話逗得小鶯的面頰上湧起笑容。她的身子不再那樣劇烈抽搐了,眼淚漸漸少了。
「所以我說你比我強。同樣也是26歲的你,並沒有公然頂撞政府的調令,你還是服從分配了嘛。哈哈,你這毛丫頭比我那時的毛孩子強多了,應該表揚的,小鶯。」
「我討厭毛丫頭這稱呼,我才不是毛丫頭哩。什麼玩意兒?丫頭前邊還加個毛字,討厭!
」小鶯說這話時有點撒嬌地將身子依靠著我,顯然,她的情緒比剛才好得多了。
「好——好,不是毛丫頭,我的小公主、小姑娘。」不知怎的,我脫口而出如此親暱的話語,也許是我難以自控吧。在這種燈光柔和、氣氛幽謐的房間裡,聽著她抒情的話語,看著她美妙的身軀,就有了一種侵入整個肌體的勃勃生機。
「再叫一遍。」她不再哭了,卻撒嬌般地要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