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小麗終於被捉住了,是在江南一個美麗的海濱城市。這又應了我相信的那句話:沒有抓不住的逃犯,只有抓不住逃犯的刑警。自雁鳴市公安局長換了成德同志,事情就順利多了,破案率也比先前高多了。得悉白小麗落網,馬上有了以政府名義嘉獎成德局長和他的部下的想法。可是,當成德把事情彙報完以後,剛才的想法就淡化了。
白小麗被捉的時候,有點驚慌失措,畢竟是個涉世不深的年輕女性。這女人的思想境界與精神品位都很低,她與諸葛非的相好純屬以色換錢,諸葛非對她的鐘情則是花錢享色。眼下諸葛非已經死了,她對他就更不在乎了。加之有坦白從寬的誘導,她就竹筒倒豆子般地把那些破事弄了個底朝天。
諸葛非被「雙規」控制之日,也就是她對諸葛非的「情感」發生動搖之時。她知道,諸葛非再也不能送她大沓大沓花花綠綠的鈔票了。做個廠辦秘書公開的收入太少,還不夠買一次化妝品、做一次美容呢。就在白小麗憂患未來的時候,有一個自稱是政府幹部的人物找到她,告訴她諸葛非問題十分嚴重,指望他恐怕沒了希望。白小麗正愁沒了靠山,就向這位政府幹部求教。這人說,就憑你白小麗的姿色風韻,怕找不到有權有錢的男人?這年頭,最不缺的東西就是有了權就有錢的男人,有了錢就變壞的男人。你看政府的那個常務副市長竇爾金怎麼樣?白小麗一聽竇爾金,情不自禁地說,誰不知道他是個花花公子市長,他拈花惹草的新聞傳得多了。原來,竇爾金早就對白小麗有意,諸葛非與竇爾金又屬錢權交易等價互換的密切關係,他們之間已如魚水相依了,白小麗被諸葛非包養,直叫竇爾金羨慕得垂涎三尺了。再說,這諸葛非對白小麗看得也緊,對竇爾金這樣既貪財又貪色的狼早有提防。所以,竇爾金對白小麗只是可望而不可即,可想而不可得。當下,這人願為其二人牽線搭橋,真如及時雨般滋潤心田。之後,這人將竇爾金的行蹤軌跡、辦公電話及三部手機的號碼說了個清清楚楚,並指導白小麗在什麼時間打哪部電話效果最佳。最後囑咐不要暴露這些機密是他提供的,否則,竇爾金是要生氣的。其中有一部手機號是絕密的、專供與他相好的女人聯絡的專線。這部電話一響,他再忙也會接的。即便開會講話、發言之時,手機也會放在震動位置隨時接收資訊,因為女人是竇爾金認為與領導同樣的重要人物。而大家都知道號碼的那部手機,則是忽而開機、忽而關機、忽而接話、忽而手機呼、忽而留言,忽而忽而的不大敬業,因為那是為大眾服務的玩意兒。
白小麗這女人幹別的不行,可是勾引男人再內行不過的了。用她的話說,沒有她勾引不到的男人。現在最不值錢的就是那種騷男人,見了女人就走不動,就想佔便宜,就想下手,甚而想上床。也許,這話有點道理,英雄難過美人關嘛。白小麗當然屬於美人,且是美中之美的人兒。儘管她的心靈汙穢,但是男人只看那張臉,那副身段,那種媚態,至於那心地品質,男人是不大看的。
果然奏效。當竇爾金在手機中聞到了白小麗的腥臊味兒時,就像餓急了的饞貓聞到了魚腥味。當時有人正向他彙報工作,他推說上級領導來了,改日再談工作,這邊就約白小麗馬上到市裡一家四星級酒店的一個套房。白小麗也不怠慢,就收拾打扮,化了淡妝。當她小心翼翼地沿著幽靜的賓館走廊,東拐西轉走進了安靜得沒有雜音、鋪著厚厚的純毛地毯的走廊時,方知這裡的幾幢高檔客房是專為接待投資商用的、一般人掏錢也住不得的「特區」。所以,這裡就顯得幽靜安逸,與賓館另外幾幢樓房相比,簡直是另一個世界。白小麗沒有想到的是,沒等她按門鈴,那竇爾金就恰到好處地開門相迎了,這著實使她感動。竇爾金說,他打過電話就火速趕來,來後就站在屋門邊貼耳聆聽動靜。白小麗的高跟鞋聲過來時,儘管有純毛地毯吸收了大部分的聲響,但那嫋嫋的餘音還是被耳尖的竇市長聽見了。白小麗更沒想到的,是竇爾金已先把咖啡、紅茶都準備好了,任美人選用。
白小麗坐在外間長長的沙發上,端起一杯濃濃的咖啡。竇爾金馬上走到她的身後,不無親熱地幫她拉下外套,邊嘴裡說著客套話,邊將外套掛在衣櫃裡的衣撐上。這時,白小麗方覺得屋子裡的溫度太高,暖氣十分火暴。只見竇爾金只穿了件花格子襯衣,打著一條鮮豔的紅黃相間的領帶。他早把多餘的衣物扔進了衣櫃,腳上著一雙軟底拖鞋,左手也端著一杯咖啡,右手撫摸著那杯子的軀體。他也不坐下,只是圍著白小麗轉悠,兩隻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她的有紅似白的面頰,像是要把整個頭顱扎進女人的身子一般。年紀不大但可謂情場老手的白小麗,最知曉男人想入非非的心理世界。這時的竇爾金猶如癮君子發現了海洛因,那玩意兒是吸毒人的命,只要能抓住那「毒品」,即使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辭,什麼人格、道德、品質都可以拋棄。眼下的竇爾金就這麼的低廉,這麼的下賤,這麼的脆弱,這麼的不堪一擊,才剛剛聞到點腥味兒就倒在石榴裙下了。那白小麗並不正面對他,卻以欲擒故縱的姿態放下咖啡,掏出她的女士煙。當劃亮的火柴燃盡了火柴頭,才慢慢地點上那支體態瘦長的香菸。
她的食指與中指夾住煙,放進稍稍仰起的面頰前邊,無名指卻高高地翹起。此刻,套在這指上的一枚白金鑽戒,像是升騰的彩虹開始熠熠閃光。只見那用不輕不重的口紅塗抹得不濃不淡的嘴唇輕輕地噙住煙,又輕輕地吸上一口,就吐出一團又一團淡淡的似雲似霧的菸圈來。那菸圈向空中緩緩升起,又緩緩消散,這使竇爾金的心已激動得跳到胸口。對一個貪色男人來說,他永遠不會約束自己,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他幾乎沒有一點自控能力。
竇爾金已經成了女人的俘虜,從他見到白小麗時。他放下杯子,走到白小麗面前,將她正在吸著的香菸從手中抽走,掐滅在菸缸裡。他幾乎是跪在地毯上,用雙臂把坐著的白小麗抱了起來。小麗卻佯裝不懂男人的用意,輕輕地喊:
「幹什麼?你要幹什麼,竇市長?」然而,她並沒有真正的反抗。
竇爾金抱著白小麗,只那麼幾步就把她平放在裡間臥室寬大舒適的床上了。不由分說,他為女人脫去了那雙價值連城的蛇皮義大利高跟鞋。再伸手脫去了保暖內衣,白淨的上身已暴露無遺了,只有胸罩還包裹著神秘又性感的乳房。在竇爾金去解乳罩時,她的胳膊、她的雙腿都在扭動,似在拼打,但那動作不強不硬,不大不猛,依然有一種逆來順受的態勢,這種感覺只有壓在她身上的男人才能真正地體會。工作不負責任、德性品質低下的竇爾金,在這個領域卻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天才。他明白,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他可以大膽地毫無顧忌地下手了。這是女人態度的訊號!即使十二分欣然同意與男人交媾的女人,第一次時她也不可能表現得那麼順從,那麼主動,那麼的甘心情願。他先是解開了胸罩,猶如沙漠中乾渴得嗓子冒煙發火的野鬼撞見了水靈靈的山泉,張開大口就咬住了一隻乳房,就用力地去咀嚼、去吮吸。吃了一隻,又去吃另一隻。這時,身下的女人再也不動彈了,癱軟的軀體平躺在那裡,微閉的眸子已進入一種嚮往。竇爾金並沒有停滯不前,邊吃乳房,邊解除了女人的全副武裝。而他自己,沒待褲子脫去,沒待襯衣離身,那小和尚已經入港。他太急了,用盡全身之力猛烈而狠狠地撞擊著下身的目標。身下的女人在一下下的撞擊中發出了悠長而溫順的嚎叫,這叫聲讓竇爾金感到一種愜意和爽快。他對女人說,活了半輩子的人啦,還是第一次享受這麼好的女人,這麼痛快的磨合和融會。
白小麗從此在竇爾金那裡顯示了自己的價值。竇爾金從此更加控制不住自己,三天兩頭地幽會白小麗,酒店賓館、宿舍私宅、轎車後座都烙印下他們做愛的憑證,記錄下他們交媾的聲音。有一次,竇爾金參加一個大會,正坐在主席臺上突然心血來潮,慾火中燒。他就走出會場打電話叫白小麗馬上到某某酒店某某號房間。在那裡,他與她三下五除二地辦完那事,提上褲子又回到會場坐上主席臺,依然不誤開會……
這麼多真實的故事,都是白小麗親口說的。這樣的女人到了這一步,才什麼都不在乎呢!
不僅不在乎,而且特有信心。
我問成德,她有何信心?
成德說,白小麗揚言,只要給她自由,憑她的容貌、憑她的體態、憑她的氣質、憑她的魅力,能放倒面前任何一個男人。特別是你們公安幹警,沒有不貪財貪色的。她說你要不信,可以試試看。
這女人也太放肆、太自以為是了。唉,我想,這又是一種悲哀。白小麗接觸的男人,可謂攻無不克了。竇爾金算什麼男人,他連跑江湖的黑社會的男人都不如,就是那些人還知道「兔子不吃窩邊草,朋友所愛不能欺」的遊戲規則啊。可是他,唉!悲哀啊!而竇爾金對他身邊的女人,可謂戰無不勝了。看看——看看——現在的男人和女人,都淪落到什麼地步了?他們之間絕非一見鍾情的情愛知音,而是一見發情的畜生需求。
我相信那句話,一代人能造就一個富人,一個暴發戶,兩代人能造就一個貴人,一個得到社會承認的富人,三代人才能造就一個貴族。我們的貴族哪裡去了?我們的貴族不是多了,是太少了,我們更缺的是一種貴族精神!具有了這種精神,白小麗這號女人當然就「英雄」無用武之地了。她根本不是這種男人的對手,也根本近不得男人的身來。而竇爾金這號男人,若遇上這種理智清高的女人,他還能佔便宜嗎?那豈不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在想,為什麼現在這麼多的女人和男人這麼的賤?這麼的不值錢?
成德最後談到,在決定逮捕諸葛非的那一天,那個自稱是市政府的人又出現在白小麗面前,祝賀她與竇爾金的交往成功。之後,就讓她與光明集團辦公室黃主任一道去看望諸葛非,並將帶給諸葛非的罐頭交到白小麗手中,要她務必在當天見到諸葛非,務必把罐頭交給諸葛非。據白小麗說,她曾對這人表示怕見不到諸葛非,這人卻打包票,只要照著他的佈置去做,一切都能做得到……
這個人是誰?是政府的人嗎?成德描述了白小麗提供的這人的形象、口音,我當即否定了,政府沒有如此面貌、如此口音的人。那麼,這人會是——僱用的殺手?掮客?說客?
這人與竇爾金什麼關係?也許竇爾金並不認識這人,是這樣的嗎?那麼,是什麼樣的呢?是否另有幕後導演,需要什麼演員,就物色什麼演員;需要什麼時間出場,就什麼時間派出;
需要他做什麼,就指示他做什麼。
愈想愈覺得問題複雜,事態嚴重,頭緒紛繁,前路深不可測。
但是,不能退卻!我提示自己,倘若不把諸葛非的死弄個一清二楚,倘若不把幕後導演弄明白,我在雁鳴市是坐不住的。
我想冷靜冷靜,認真地思索思索,從哪個方位、哪個角度、哪個事件突破對方的防線,順藤摸瓜地追下去……
正在這時,呂明電話來了,告訴我政府大門口有個五十多歲的老人,打著一個用白布做的大旗,白旗上寫著一個黑色大字「冤」。老人雙腿跪在政府大門正中,喊著要見市長,要申冤,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大堆……呂明的意思並非讓我與上訪人短兵相接,而是提醒我下班時別走政府正門,以免被圍堵形成尷尬場面。
電話聲音很大,坐在對面的成德也聽得一清二楚。他告訴我,這個老人就是被處死刑的程二山的父親。程二山被執行死刑沒幾天,他母親就連氣帶病死了。如今他父親已患了精神病,每天揹著個白旗,到處喊冤,已在公安局大門口跪了三天了。今天不知是誰把他領到政府門口了……
我的心幾乎碎了!我不知道,是該去見見他,還是躲著他。若去見他,該對他說點什麼呢?
說什麼呢?我能安慰他什麼呢?兩個兒子相繼死去!他的對手、仇人依然風光如舊,做著人上人。我能欺騙他嗎?不能!我能說實話嗎?也不能!那就躲著,不見他。可是,他跪在政府,是來找市長啊。不找市長,跪在政府幹啥?我這個市長,連個遭受冤枉的老百姓都不敢正視嗎?一種強烈的內疚感湧上心頭。更為不安的是,本不該發生的悲劇卻在我管轄的雁鳴市發生了,悲劇的態勢還在發展擴大。倘若我們能秉公執法,程大山是不會死亡的;程大山不死亡,還會有以下的連鎖悲劇嗎?退一步說,程大山的死亡,能引起我們的重視,能在程二山上訪告狀時認識到自身的過失而採取措施,程二山還會死嗎?可是,那個混賬的陳大白啊,都幹了些什麼骯髒玩意兒?執法犯法,強佔民女,包養女人。這號人依然披著執法的警服,握著執法的大權,我卻沒有能力懲處他。不僅如此,現在的陳大白依然做著局長,肯定他依然要幹新的壞事。他已經不在我管的地盤,我更是鞭長莫及、無能為力啊!
我不敢再想下去,再想下去我也要變成一個瀆職的官員。也許,是我還有那份樸素的責任感,才想得這麼多;也許,我想到的這些東西在那類官員中是連想也不會想的。這時候,我打電話對呂明說,把程二山的父親接到信訪室,讓他好好地訴訴冤情,陪他吃頓午飯,再把他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