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段市長同鋼鐵公司總經理胡召金從盧森堡考察歸來,我為他們接風洗塵,在市賓館訂好晚宴。胡召金卻執意自己做東,請我。我問為什麼?他說,出國前至少有三次宴請我,都被推託。我們搞企業的請做官的,真是應了那句宴好擺、客難請的話呀。之後他幽默地說,給他個機會,補補先前的舊賬。話說到這裡,我也幽他一默:「好啊,省下政府的錢,花國有企業的錢。都一樣嘛,反正都是國家的錢,哈哈——」

說實話,自做市長以來,幾乎每日都在請吃和吃請的氛圍之中。漸漸地,我對這類赴宴和設宴就由麻木到厭煩。接下來,就常常拒絕一般性的宴請,也常常不親自出場陪那並不重要的客人就餐。我以為,並非做了市長的我有了架子,確實是因為賠不起那麼多時間啊。

這次,面對胡召金的誠意之邀,我是盛情難卻了。說起來這事也怪,做了官的人白吃白喝人家的請吃,人家還得領這個情,還得感激是我給了人家面子。既然答應了人家,就客隨主便了。我和段市長都進了胡老闆的卡迪拉克轎車,也只有搞企業的人物能坐這種對政府官員來說是超標的汽車。這種車,坐進去還是舒服,無論空間、坐椅、靠背、噪聲等,都比我的奧迪強。據說,它的最大優越性是車的軀殼堅固,萬一發生什麼意外或碰撞,對車內的人身安全是有較高保障係數的,這也是美國汽車的最大特徵。段市長坐在汽車前排的副駕駛位置,我坐在後排,胡召金坐進了駕駛室。我問道,司機呢?怎麼你個老闆——胡召金沒等我的話說完,笑呵呵回答道:司機的級別不夠啊!為市長開車,老闆做司機才剛夠格,嘿嘿。

汽車開出了市區,朝西邊的國道賓士而去。我有些納悶,因為雁鳴市差不多的酒店都在東半部,就問,朝哪裡去?

胡召金狡黠地笑著說:「俞市長,雁鳴市哪一家酒店的菜你沒品嚐過?一點新意都沒有。不僅你市長,我胡召金都吃煩了。今天請你到個新地方去,新鮮新鮮,嘿嘿。」

「什麼地方?多遠?」我關切地問。

「管他呢,俞市長,既然是胡老闆請客,咱就由他去吧。」段市長又幫他說話。

「那怎麼行?吃頓飯不能花太多時間,我還有事。」

「俞市長,你忘了吧?今天是星期五,現在是下班時間,明天是大休息日。你不應該放鬆放鬆,休整休整?一年365天總得有個頓號、逗號、句號吧,總不能一種節奏奔到頭,一點變奏都沒有吧?」

胡召金的話把我逗樂了,段市長就順著他的標點符號發展下去:「這會兒該用省略號了。明天雙休日,一切事都該省了吧?嘿嘿——」

「嘿嘿——還是段市長水平比我高,這一個符號就六個點,比我說那三個標點還多三點哩,嘿嘿……省略號是啥?就是歇,就是休閒,就是啥也別想,啥也別管,啥都忘掉,全省去略去,只去放鬆放鬆再放鬆,是吧?二位市長。」胡召金的車技很嫻熟,他笑呵呵地開著玩笑,那卡迪拉克依然隨心所欲地在國道上狂奔。

「有道理、有道理,革命導師列寧都說不會休息的人也不會工作,哈哈——看來做老闆的人都是又會休息又會工作的人物。是吧?胡總。」

「不敢當——不敢當!我這人也是胡睤幹、胡睤治、胡睤歇,嘿嘿……」

「哪裡的話,鋼鐵公司能創造那麼高的效益,是胡睤幹能幹出來的?哈哈。」我不自覺地插入了他倆的對話,「現在倒是不缺不會休息的人,休閒的場所太多了。現在缺的是你胡召金這樣的人,想幹事會幹事又能弄成事的人,哈哈——」

「謝謝——謝謝市長誇獎。」

……

說笑之中,時間已溜去一個小時,汽車駛進了安平市。此刻,正值華燈初上的傍晚,是城市的色彩和容貌全方位展示的黃金時候。街道兩側是斑斕多姿的商場、廣告牌、飯店、娛樂中心等等。汽車緩緩地行駛出這條繁華的大街,拐向一條稍稍平靜又簡樸的街市。胡召金一直將車開至這條街的盡頭,在丁字口處迎來了霓虹燈閃爍的「安平市大酒店」。這是q省北部檔次最高的酒店,不久以前由四星升為了五星。我曾在這裡參加過幾次會議,酒店的空間很大,特別是它的綠地很遼闊。客房樓不算高大,但有五六幢之多,每幢樓都有自己的好名字:迎賓房、貴賓房、醉賓房、愛賓房、怡賓房等。每幢樓房單設有獨特風味的餐廳,無論粵菜、川菜、魯菜、淮陽菜、上海菜、徽菜、豫菜、清真菜等一應俱全。除此之外,還設有游泳池、網球場、健身房、美容美髮、娛樂中心、洗浴桑拿中心、購物超市等。

晚餐是在豫菜餐廳就的餐。我不想讓胡老闆花去數千元去吃所謂的什麼魚翅、鮑魚,什麼佛跳牆,還有來自江南那名堂各異的魚蝦蟹海鮮之類。那種玩意兒價格高得驚人,吃起來味道一般。特別是那種「魚翅」,據說是用鯊魚的鰭加工做成的,形如粉條式絲狀,由做翅的專職廚師現場表演,一小碗一小碗地分別「炮製」而成,而後加上銀條、香菜、紅醋等佐料。一位的價格多在300元至1000元,吃到口中,嚥到肚裡,卻沒有如此昂貴的感覺。近來由於許多大酒店都在烹調魚翅這種玩意兒,已造成鯊魚鰭供不應求了。於是,供應方就採用變通方法,用一般魚骨碾成粉替代鯊魚鰭,如此炮製出的魚翅,照樣賺錢不誤。據悉,飲食專家論證,無論是真魚翅,還是假魚翅,實則都很扯淡。經化驗,一小碗魚翅的營養不及一個雞蛋,可它的價位是上千個乃至數千個雞蛋的總和,你說這事扯淡不扯淡?一到吃魚翅時,不知怎麼就想到副市長竇爾金。他就是那種魚翅,且不是真的,而是用魚骨粉做的贗品。因為把它放到了大酒店,就價值連城了。實際上,它連一個雞蛋都不如的!誤會啊,誤會。許是這種心情,我就討厭起魚翅之類,也就不想再吃它了。

實際上,豫菜的價值並不低,它的出身與它的文化並不簡單。它曾是中國公認的八大著名菜系之一,被譽為宮廷菜,北宋時達到了鼎盛時期。由於生它養它一方人們的惰性和保守,一直以為酒香不怕巷子深,當然鬥不過那些花枝招展又熱情洋溢、媚俗媚雅又見機行事、審時度勢又擁抱現實的那些菜餚了。但是,我卻不買這種譁眾取寵玩意兒們的賬。我愛剝去包裝,看它的「裸體」,那才叫真正價值。可是,如今世道,有幾個人像我?所以,我改變不了現實,能讓我聊以自慰的是現實也難改變我。眼下我就在我行我素,坐在生意清淡、顧客不多的豫菜廳。

在我的指點或叫指令下,三個人才實事求是地點了菜。我要求點的菜必須吃完,不能剩餘。胡召金看我說得認真,也就簡樸從事,至於飲酒也有個原則,各隨其意,能者則多,不能者則少,不勸酒。由於這樣的規定,晚餐進行的時間也就不長。胡召金買過單,說去洗洗澡,反正時間尚早,我也覺得該洗澡了,好久沒搓背了。既然沒別的事,就趁勢完成這個專案。

走進洗浴中心,服務生立即迎過來,熱情非常地問候並提示道:「歡迎先生們光臨安平大酒店健康舒適綠色環保洗浴中心。請問老闆是洗芬蘭浴、泰國浴、法國巴黎風情浴,還是倫敦貴族浴?」

噢,我方醒悟,這種花裡胡哨的名字都包含著一種誘人的秘密呢。不行,儘管不是在雁鳴市。

「俞市長,你——看,要麼來個芬蘭浴吧,看你的喜歡。」胡召金輕鬆地笑著等我回答。

「我們就是洗澡、搓背,別的浴還是不要了吧。哈哈——」我不能傷了胡老闆的誠意和熱情,就把話說得婉轉些。

「怕什麼?無非洗個澡唄,老闆。哈哈——又不叫你買單。」胡召金明白,這時候,這地方是不能稱市長的。

「我說你倆老闆想什麼浴就浴吧,難得有這時間。我要一般的浴,再搓搓背。真的,別再爭了,就這麼定了,哈哈——」我想給他倆一種輕鬆的無所謂的感覺。我很清楚,這裡的洗浴是靠什麼吸引顧客的。如此豪華的裝修,周到的服務,是靠什麼專案賺錢的?胡召金搞企業多年了,他經營企業不比我「經營」政府。他要事事求人,四方出擊,八面磕頭,辦成事不容易。他曾說過,找政府執法部門辦事,不怕請客吃飯喝酒,就怕洗澡按摩,那一洗一按花費之大難以預料。我當然明白,從理論上該怎麼對待這種東西;我當然還明白,從實際上又該怎樣對待這種東西;我更應該明白,怎樣在不同的場合用不同的操作方式,又怎樣把理論與實際的相悖磨合為融會貫通一致,使之不規範的做法在改革開放、發展才是硬道理的精神包裝下安全出行。唉,我這說法、做法肯定遭到理論家的批判。所以,這些東西根本不能說,但卻要悄悄地認真地做,上升成理論叫不爭論。爭論個睤,我是市長。在我這一方天地,我就這麼做。但是有一條必須把握,我自己不能去實踐這種服務,只要我不去親身實踐,就沒有事。安排別人「享受」這種服務,是為了工作、為了發展、為了許多許多的東西,那都能講得通的,重要的是我有資格這樣翻來覆去地解釋。儘管現在遠離了雁鳴市,我也不能——說起來到這地方該放開了,天高皇帝遠,誰認識誰啊,沒人知道的。怎麼沒人知道?他胡召金不是人?他段志忠不是人?怎能說沒人知道呢。儘管他倆是我最信得過的人物,一旦我做了這事,至少在他倆心中失去了權威。是的,權威就是這樣樹立起來的。樹立政治權威是要有諸多奉獻和諸多捨棄的,有時候那是很痛苦的!沒有苦哪有甜?這道理從古至今就沒有變過。

段市長知道我的脾氣,所以壓根就不勸我搞什麼花樣。最後,服務生為我們安排了三人間的雅間,泡上一壺高階碧螺春綠茶,又放出抒情的樂曲。洗浴搓背後回到房間,就有修腳的跟著來了,看著他們熱情殷勤的態度就增添了這個專案。我們躺著,不時喝口茶,就侃起大山來。

有這種機會與同事聊聊天,談談共同感興趣的話題,也很有意思的。我們從歷史談到政治,從建築談到藝術,從中國談到美國,從男人談到女人。胡召金突然把話題引到光明集團的郝誠志,他頗有些羨慕地說,郝誠志真有豔福,五十多歲的人弄了個二十多歲又那麼漂亮的姑娘,又是名牌大學畢業的,又是那麼敬業,那麼體貼老郝。

這時段市長就開玩笑地說:「怎麼,你吃醋啦?哈哈。」

「要說吃醋,還真有點那意思。像東潔那麼漂亮的姑娘,整個雁鳴市也難找啊!你能說他郝誠志沒有豔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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