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出所料,接下來的發言是照著我設計的走向發展的。沒有人再消極地擺困難、講條件,大家都是在構想未來、挖掘潛力、擬訂目標、籌劃措施,似乎面前已是山花爛漫、鳥語花香了。我很清楚,這種狀態是摻了水分的。但是,我還是讓他們把勁使足,把話說完,把目標定到位。最後,再一家一家地落實,一家一家地擠掉水分,弄出一套既目標遠大又切實可行、振奮人心、貨真價實的戰略規劃。
就這樣,每個縣用半天時間,把會議的議題說透。凡是參加會的人員,都要發言,都要用自己的語言、自己的視角、自己的感受表達屬於自己的看法。畢竟崗位不同、地域不同、責任不同,對事物當然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感悟。我這樣要求,實則是在考核幹部、發現人才,同時有發現庸才、蠢才、一石三鳥的效果。沒有人敢蒙我,也沒有人在發言中走過場,當然也就沒人來混會了。不僅如此,我發現,所有發言的人都怕自己的言發得不如別人,都把吃奶的勁兒用上了。縣長髮言,多是從統攬全域性的宏觀角度、高瞻遠矚的氣勢定調子;常務副縣長、經委主任、計委主任、財政局長的發言,則各具特色、各有側重,這樣的弄法一連兩天,進行了四個縣。到第三天,輪到泗水縣了,松縣長是當然的第一個發言人。他取出準備好的手稿,吞吞吐吐地讀著。我聽上五六分鐘,就沉不住氣了。怎麼一開頭還是在強調泗水的困難,什麼泗水比不了三明,也比不上其他的縣……
我揮揮手,示意松縣長停止發言,是他拖泥帶水、沒有生機的陳詞濫調點燃了我的「新仇舊恨」,得好好教訓教訓他。我早看出,松縣長這人不屬於靠政績、靠能力上來的幹部,是個典型的關係戶,是個靠不可告人的手段上來的人物。這種人物能當上官,佔據著重要位置,要耽誤多少事啊!我若隨手抓個幹部頂替松縣長,一定比他強得多。可是,這種人物還扳不動、拿不掉,本來心裡就很煩他,這會兒又聽些破玩意兒,氣就不打一處來。
「松縣長,我前天的話你到底聽了沒有?這次會議不是叫你們來擺困難、講條件的。怎麼,你準備了兩天多時間,還是——」
「我們泗水不比別的縣嘛,我們確實有困難嘛!」
「我問你,松縣長,你們的泗水賓館改制沒?」
「我們想改,可沒人敢要啊!」
「賓館負債多少啦?」
「至少3000多萬元吧。」
「石縣長,三明賓館沒改制前負債多少?」
「有3600多萬元吧。」
「看看,看看,為什麼石縣長的三明賓館就能改得成,你泗水賓館就改不成!」
「很明白的事嘛!他們三明賓館找到有錢的人了,當然就賣得出。」
我看著這個不學無術又無所事事的劣質官員,就迎頭痛擊了:「我說松縣長,就憑你那兩把刷子,就是把你弄到三明當縣長,照樣弄不成事。那三明賓館照樣還得在政府手裡握著,哪裡賣得出去!你知道嗎?買賓館的人不是三明人啊!三明沒有有錢的人啊!就是把你弄到沿海的富縣做縣長,你也要把富縣弄窮哩,為什麼?知道嗎?恐怕你還不知道。我問你,浙江的溫州怎麼樣?叫你去那裡當領導,你照樣會哭窮地喊:沒有資源啊,怎麼發展啊,沒有人才啊!怎麼辦啊?回去你好好研究研究,看看人家是咋個發展起來的。」
「溫州是沿海,誰不知道,他們能靠走私發財。」
「屁話!」我真的發火了,這個松縣長肯定是有後臺的人物。他不願當眾服我,還敢公然頂撞我。我要他當眾出醜,叫扶植這類官員的人物看看,以後選官即使關係再鐵,好處再多,也要憑點良心,用點理智做事,不可不要一點遊戲規則。像松縣長,一時拿不掉,應該早點去政協歇著。「溫州的紐扣大王、紐扣市場是靠走私走成的嗎?溫州的皮鞋行業早成了氣候,是走私走成的嗎?溫州的電光源產業是走私走成的嗎?不假,早先聽說那裡是走私,方便嘛,沿海嘛。可就是叫你松縣長去走私,你也走不成人家那個樣子。我不是小看你,松百仁同志,就你這種觀念,這種思維方法,這種狹隘意識,怎麼能想到開拓,想到創業,想到變革,想到攻關呢?你想的是領導把什麼事都做好,把官位的交椅擺好,你往那裡一坐,就做起官來。這種官,就是個白痴也會做的。」
「你可以不叫我做縣長嘛,我早不想做那個窮縣官了。」
「這裡不是討論做官不做官的事,我俞陽也沒那個權力。但是,泗水縣的工作歸我俞陽負責,我批評你是我的責任。既然松縣長沒準備好,至少是不合乎我提出的要求。咱們實事求是,今天的計劃變一變,把明天的現場參觀提到今天,泗水縣的發言推遲到明天,你們再修正修正,準備準備。一定記住,下次發言,不要只是擺困難,講條件,要說那些東西,也不是在這種場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