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不能叫他諸葛非這樣腐敗下去!我有個想法,小李、小王,恁倆想法到咱市炸藥廠弄點炸藥,到後半夜把那別墅崩了。還有那雞巴凌志汽車,咱們去車庫把它砸了,砸不了放火把車庫燒了。他不叫咱好過,咱也不叫他諸葛非那幫王八蛋好過。大不了一對一拼啦!咱怕啥,就剩倆肩膀扛一個頭了,窮光蛋一個。」
「喝多了,又喝多了。宏強,咱不做那違法的事。」是郝小誠的聲音。我轉臉看去,是他在勸身邊一個醉醺醺的小夥。
「喝——喝他娘那×——」
「幹——都幹——」隨著砰砰的響聲,七八隻杯子又一個個底朝天地伸向桌子中央。
「小誠說得對!咱不能幹那犯法的事。他諸葛非這種整法,早晚有人治他。」
「有人——看看現在誰能治他?誰敢治他?人家有後臺,有人保,誰能治住人家?現在是官官相護啊,人家諸葛非有權,廠裡再窮也窮不了領導啊,人家早就把上下左右有權有用的人、執法的人都買通啦!要不,他敢這麼囂張嗎?一點大面都不顧。」
「你也不用太悲觀,自古來這人就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對他諸葛非不是不報,只是時候不到。我聽說審計局要進廠搞審計,只要一審,他諸葛非肯定有問題,還怕他不下臺?」
「那也不一定,前些時不是對班子搞民意測驗嗎?恐怕能給他諸葛非畫優秀、畫稱職的不會多。為啥考評測驗罷不公佈結果呢?肯定結果對他諸葛非不利。不利了,人家就捂了起來;有利了,人家就透明起來。這是為啥?是掌權的人都向著人家哩……」
「辯論這鳥事幹睤,我看就那法,看著太不順眼、太不像話的人咱就自己動手,給他點顏色看看,看看他以後還胡來不?我就不信他不怕這一招,嘿嘿——」
「那種事要是弄不利索,可是要坐牢哩。咱弄那幹啥,弄不好,咱犧牲了,叫他諸葛非幸災樂禍。」
「那——你說個法,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胡作非為吧。」
「告他個狗孃養的!從今天起,咱就整他的材料。整好了,咱分著班到京城告他。不怕告不倒,只要有恆心。」我聽著年輕人的激烈議論,心中感觸頗多。人啊,大多是被逼上梁山。被逼得走投無路了,尋找報復的辦法,發洩的辦法,尋那本不是方法的方法,那叫不擇手段。那結果是可想而知的,弄不好,不僅「仇」報不成,還會一失足成千古恨。倘若這世道能公公正正、規規矩矩的,大家都照章守規做事,誰還胡思亂想,唉——
我買了單,一共才15元錢就解決了一頓晚餐。若是到大飯店,這15元連杯茶水錢都不夠。我溜著飯廳一側走出去,心裡很不是滋味。本來我還想與這些年輕人溝通溝通,談些什麼,我不應該看著他們這樣下去。可是,又有什麼高招?若沒有見效的措施空講理論,枯燥說教,又有什麼用途,如今的人哪裡聽得進這類空對空的「廢話」?又是在郝誠志兒子開的飯店裡,我也不想暴露市長身份。
城市已進入夜生活的最佳時間,小吃一條街的奪目燈火熠熠閃爍。不少店鋪前面擺上臨時攤點或是食品車,那韻味十足又變化多端的叫賣聲、吆喝聲招攬著眾多的吃客駐足品嚐。已經填飽肚子的我對這裡沒了興趣,沿著街道的右側,向北走去。只有六七分鐘工夫,就走到又一個十字街口。我向左彎過去,沿著這條名叫財富大街的人行道向西漫步。一股一股的小西北風迎面襲來,打得面龐生冷生冷的,使我下意識地把帽簷往下拉拉。這會兒,路上行人並不多見。即使有人,也是坐在穿行的汽車裡,或像箭一般的摩托車上,或是不顧一切往前賓士的腳踏車上。像我這樣悠閒從容、沒有目的性的散步是很罕見的。也只有這種時間,才少有人干擾我的自由活動。因為沒有行人為伍,也就沒有人認得出市長了。
雁鳴市有些名氣的賓館、酒店、娛樂中心,大都在這條財富大街上。有人稱這裡為不夜城,並非沒有道理。紅綠白黃千變萬化的霓虹燈在拼命地閃跳,兩行路燈把整個街身鍍上了一層金色。那「王子大酒店」、「公主洗浴中心」、「通宵夢幻世界」、「巴黎春天再現」、「未來多彩王國」等花樣翻新的夜生活場所,像是在拼鬥體力和速度,一個個展示著自個的妖嬈和風采。一種由多元素組成的城市小夜曲,向這似醒非醒、似醉非醉的空間敘說著纏綿的又是浮躁的心聲。這時的我,方是一個自由的行人,不被注目的行人,一個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公民。我隨意地自由自在地環視四面八方,漫無目的地踏進雁鳴市最高階的休閒、飲食、洗浴、娛樂為一體的「百萬莊園夜總會」。這是雁鳴市人公認的檔次最高、服務最佳、軟硬體屬同行業之首的吃喝玩樂中心。在雁鳴市的一些場所,不難聽到這種輿論:
「百萬莊園真有辦法!人家那裡的小姐長得才叫漂亮,一個個都是水靈靈的,就沒有見過有那歪瓜裂棗的面孔。」
「現在這年頭,只要有錢,啥事弄不成?前些時八個漂亮的俄羅斯小姐都叫人家弄來了,真是有錢能買鬼推磨啊!」也許,正是這種原因,我走進百萬莊園大門前廣闊的停車場時,這裡竟已無一個停車位是空的。在昏暗的燈光下(停車場的燈光並不明亮),我散散漫漫地繞著汽車之間的巷道轉悠,發現僅市直局委的轎車就十幾輛,還有副市長的專車。看看手錶,已是11點45分了。一般來說,若是陪客人就餐早該結束了,若是唱歌跳舞也該作罷了。不,聽說人們對跳跳唱唱早就沒有興趣了。現在的歌廳大多閒置著,有的把它改為其他形式的娛樂場所了。那麼,這些人在裡邊幹什麼?是洗桑拿?做按摩?還是搞什麼不正當的消費?前不久省電視臺不是曝過雁鳴市一家酒店的光嗎?說那裡的小姐有賣淫行為……那麼,我手下的這麼多幹部是否正在嫖娼?我問自己。不會吧,國家幹部嫖娼是要受黨紀國法懲處的呀!他們應該明白這些規矩,他們應該能控制自個的行動、規範自個的行為。可是,這會兒還能幹什麼?深更半夜的,裡邊的服務人員只剩下小姐們了。唉——這些人,連大面也不顧,公然地把汽車擱置在酒店大門口的停車場,太放肆了,太放肆了。我走近那輛黑色帕薩特身後,細看車牌號,顯然是竇爾金的專車,不由得我火冒三丈。
「同志,你想幹啥?」
「噢——噢——隨便看看——」我對視一下看車的老頭,信口答道。
「還是少來這隨便吧。前幾天就在這,有人的汽車被偷跑了,知道嗎?」老人目光直逼我的面龐。幸有長帽簷的遮掩,他沒認得出我是誰,也許壓根他就不知道市長是誰。
我不再想「詭辯」,也沒有必要與老頭辯解,人家這樣做是負責任的,有什麼不對?我知趣地走出這片場地,走至百萬莊園的旋轉玻璃門前。透過玻璃,看到大廳裡已很安靜,只有端莊漂亮的總檯小姐在堅守崗位。我欲走進去,看看各個服務場所在幹什麼。不用問,裡面一定有許多違規行為、違規動作,有幹部正在做著紅標頭檔案三令五申禁止的事情。只要把他查出來,如實報上去,這人就倒霉了。別說再做局長,再做主任,再當副市長,就是頭上黨員那個標籤也立馬被拔掉打碎。但是,如果沒有人找事,他們就依然冠冕堂皇地坐著一個個神聖的寶座,頭戴又明又亮的桂冠,繼續著這類官人的四字方針——以權謀私。
還沒等我從玻璃大門邁步進去,大廳裡一位小姐微笑著衝我走來,她是主動上門問我要什麼服務的。只是這一瞬間,打消了我進去看一看的想法。我禮貌地打了個感謝的手勢,就轉身下了臺階,向大街的人行道走去……
我獨自一人在冬季的夜晚,迎著颼颼的小西北風,漫無目的地走在這條燈紅酒綠的大街上。我沿著大街右側的人行道,戴著那足能罩住面龐額頭的長簷帽,又是稍稍低著頭,目不斜視地踽踽而行。走過一家又一家「三產」行業,閃爍過一縷又一縷斑斕變化的燈光,只有縈繞在耳際的那種樂曲和歌聲,似橫行在茫茫荒原上空的簌簌冷風襲打著寂寞的心田。說不準是什麼味兒的感覺,但那格調是十分清楚的,儘管對它並無清晰的概念,我卻即興地生髮了一種定義:慾望+放蕩+醉意+纏綿+頹廢+今日有酒今日醉=發黴的怪味混合物。
我並不欣賞這種格調的「音樂」,但是我不去禁錮它。因為我明白,我的好惡只代表自己,倘若有人喜歡這種曲調,我也封殺不了它的流行,即使在我做市長的雁鳴市。我想,這條大街,何不將它冠名為紅燈區呢?像西方的資本主義世界,是什麼就叫它什麼,幹什麼就到什麼地方去,敢做的事就敢為,不敢為之就不要去呀,多好啊!倘若這樣,我手下的人物們就好管了,許多人物就會自己約束自己。我可以在雁鳴市試驗開闢紅燈區之類的場所,行嗎?我自己問自己,何以不行?我又自問自答。眼下如此的色情服務已遍及大江南北,長城內外了,何以要掩耳盜鈴呢?我應該把這種經營明確出來,實事求是嘛……
能實事求是嗎?看看,想想,難,難啊!難就難在那些做了婊子的人還要立牌坊。不,何止是還要,是那些已經立起牌坊的人物要去當婊子、正在當婊子,他們決不會當了婊子丟棄牌坊。仔細想想,真是難,難啊。還有一部分人物是先做了婊子,又要立牌坊,還有一部分人物是立牌坊與做婊子雙管齊下……我依然懶散而漫無目的地走著,想著。驀地,一陣強勁的西北風突襲而來,就地打了一個滾就旋轉起來。只見我那頂藏藍色的長簷帽隨風飄去,而後落地向南滾動。我即刻跑步撲向那方,俯下身子抓起失落的小帽……這時間,如有攝像機現場拍攝,那動作一定很是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