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至少有三撥賓客雲集雁鳴市。秘書長問我陪哪一撥晚餐,我誰也不想陪,心煩。眼下多少事得急辦,卻沒得力的人去辦,又有多少人閒得沒事做。政府裡就是這樣,有些事沒有人幹,有些人沒有事幹,真怪。通訊員催我到政府餐廳吃飯,我沒去。到晚上8點半了,覺得肚子餓了,就披上大衣,戴上一頂長簷帽,出門時又將帽簷向下拉了拉,我不想讓人認出市長的面孔。儘管我不認得眾多的老百姓,但他們大都認得我,只要看過幾次本市電視新聞節目,就很容易從螢幕上看見我的形象。
這時候的政府,基本已進入休息狀態,辦公樓裡沒有人了。忙碌了一天的通訊員們,都各在各自的小天地裡玩耍嬉鬧。他們知道,領導們的這段時間是不會有什麼事情的。我走出寧靜的政府辦公樓,並沒有往政府大門去,因為那裡依然「戒備森嚴」,負責任的門衛和保安如是見我孑然一人出去,會告訴政府值班室的。我想不聲不響地出去,不想讓任何人陪伴我。我開啟政府西側的偏門,走進了軍分割槽的院子。偌大的院子靜悄悄的,矗立在一側的辦公樓裡有幾扇窗子閃亮著燈光。辦公樓的一側是幢三層小樓,軍分割槽的頭頭們就住在那裡。我幾乎連一秒鐘也不耽擱,迅速地又是輕輕地走到大門處。因為天氣冷,又是下班以後,大門的守衛人員都在門房裡邊,大概是看電視吧。偌大的網狀鐵門緊閉著,只是在其中一扇大門之中嵌鑲著一扇推拉開合的小門。我悄然地從這裡溜了出來,沒有留下一絲聲響和痕跡。否則,立馬就有人圍過來與我寒暄,打招呼,又得嘮叨半晌。軍分割槽的大門對著一條名為小十字的大街,街裡開著琳琅滿目的五花八門的店鋪,賣日用小百貨的、賣土產品的、賣文具賬本的、賣麵包點心的,還有什麼五糧液、茅臺酒專賣,雲南紅塔山、玉溪煙專賣,東北長白山葡萄酒總經銷,河北衡水老白乾烈酒獨家代理,上海旁氏化妝品專銷店……它不像大城市,街道的店鋪經過規劃、整合,佈局很有章法;它也不像小縣城,時值此刻門面已打烊熄燈,街道進入睡眠狀態。這個不大不小的雁鳴,既有大城市的繁華與喧囂,又夾雜著小縣城的樸素和隨意。我無心瀏覽這種景緻,徑直地走向南側的十字路口,就右轉彎向西步去。大約走過200米光景,然後再向右轉,就步入大十字小街。之所以稱為小街,是因為它的街道顯然比小十字大街窄得多。小街的入口處澆鑄著四個水泥墩子,墩子的距離限制了機動車的穿行,這就是雁鳴市有名的步行小吃街。許多時候,我都想到這裡並不起眼卻有地方風味的小店就餐。我已吃膩了那些山珍海味,那些大魚大肉。特別是心情煩躁的時候,就更討厭那永遠沒完沒了的宴席,那扯淡的敬酒詞,那模式化的馬拉松式的乾癟乏味的吃喝吹抽。人這生靈也怪,天天頓頓圍著宴席坐的人往往嚮往簡單、樸素、家常的小吃街。可是來這裡,我也不能自由自在,因為我是市長。記得也是一個晚上,我一人走進一家羊肉湯館,像一般顧客一樣要了一碗羊肉鮮湯,一塊鍋盔。當服務員端過來湯時,店裡的小老闆突然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高叫道,這不是俞市長嗎?嘿嘿——嘿嘿——俞市長,好啊,好啊,能來俺這小店,真是幸事,幸事啊!
我示意他別高聲喧譁,希望能小聲交談。他卻不懂我意,反倒變本加厲,大聲地吆喝道,看看——看看,要不是咱的羊湯好,能把市長大人吸引過來,嘿嘿……
他這一吆喝,喝羊湯的人的眼光全掃射過來。還有幾個膽大不怯場的索性端著碗來到我的桌邊,坐下來邊喝湯邊「上訪」起來,上訪的內容是老城改造拆遷了他們的房屋,有部分賠償款尚沒到位,已到信訪局訪了多少次都記不清了,根本不解決問題,啥睤事也弄不成,啥答覆也沒有。只會一個勁兒地說研究研究,就這樣一直拖下去。這回算說到點子上了,面對面地與市長對上話啦,嘿嘿……
那頓羊肉湯沒有喝好,倒是灌了一肚子的老百姓怨氣。我悟出,這種單槍匹馬地外出就餐,是能聽到民聲、深入百姓的。不過,我不想暴露身份與百姓對話。在以後的行動中,我注意了一些細節,採取了一些措施,儘量減少不必要的「碰撞」。因為我想以一個普通百姓的面目混在人群中,安詳地坐著吃著,聽著人們的議論、叫罵和責備。但是,這並不容易,但是,我還要我行我素。因為我知道,一旦老百姓知道我是市長,就不自覺地與我拉開了距離,就難聽到原汁原味的東西了。再直率的漢子,見了市長也是有收斂的。所以我總是選擇那些不火暴的小吃店,那裡就餐人少,進了店鋪再選擇不大引人注目的桌位。之後坐的方位也很有學問,面孔不要朝向吃客多的方向,面壁而坐則是最佳的選擇。
我信步走進大十字小街北頭路東的一家店鋪。大廳裡放著七八張餐桌,只有三張餐桌坐有吃客。我走至大廳東南角的一個小餐桌,面朝牆壁坐下,對視著貼在牆壁上的一幅綠色食品的宣傳畫。一個著裝入時的年輕女性走過來,遞上菜譜,問我吃點什麼,同時,另一個服務小姐倒上熱氣騰騰的茶水。我翻開菜譜,一行「純綠色天然菜餚」的大字映入眼簾。其中有柴雞蛋炒韭菜,太行山黑木耳拌香菜,野生蘑菇燉小雞,清蒸淇河鯽魚等等。主食是手工面與大米飯。從菜譜中,我已發現小店獨具的匠心,儘管眼下生意不算紅火。我隨意地點了兩菜一湯,一碗白米,就抽出一支精品帝豪,品味起來,多麼自在啊。在這裡,不用與任何人客套,不用演說那些早就厭煩了的餐宴辭令,還有那互相推諉扯皮的敬酒。那故作親切的讓菜,甚而相互的夾菜,我是最討厭不過了。就那麼個小小的方陣,誰愛吃什麼就夾過來嘛,何必要替對方效如此之勞呢?儘管用的公用筷,那畫蛇添足的閒筆還是讓我不自在。還有那沒眼色的、自以為殷勤的人物竟用自個的筷子在一整盤子的佳餚中攪動一番。似乎是他這麼一勞作,那菜才攪拌均勻了,才能動筷下肚。豈不知,他這種動作使不少吃客再無品嚐那道菜餚的慾望了。還有那不拘小節的人物,正面對著滿桌盛宴,公然打個響亮的噴嚏,那濛濛的唾沫星兒如灰色的晨霧覆蓋在桌面之上,簡直令人作嘔。若不是顧面子,真想拂袖而去呢。有時想想,還是西餐的那種分餐制好、或者自助餐好。有時想想,這事也不是絕對的。若是幾位知己相逢,又都懂得文明就餐規矩,大家圍坐一桌,再有懂得餐飲的美食家詮釋飲食文化,批點每道菜餚的功過得失、品質容貌,豈不也是一大樂事?但是,正如酒逢知己千杯少一樣,知己相逢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那機會太少了。這裡真好!儘管它的裝飾不如賓館酒店豪華考究,但它卻單純清淨,我很是愜意地等著上菜。
此刻,大廳正中餐桌圍坐的七八個年輕人的議論吸引了我:「再這樣下去,咱廠非全停產不行!」
「還用你說?現在就剩下咱們這倆車間啦。聽說產品還是不達標,有一項指標不合格。」
「怨誰?有本事的都走啦,有絕活有手藝的誰跟他諸葛非?」
「不是人家都要走。他諸葛非是武大郎開店,高過他的都不要啊。就說你郝小誠吧,你可是四車間的一把好手,他諸葛非那幫人卻把你弄進了下崗名冊。嘿嘿——」
「還不因為我是郝誠志的兒子,他能容得我嗎?不過,也好,現在我和小茜開這店感覺挺好,雖然賺錢不多,圖個心靜。」
我聽出點兒門道,原來這飯店是郝誠志的兒子開的,剛才那個傳選單的姑娘大概是小茜吧。我的兩菜一湯已先後上來,還有白米飯。我邊慢慢地用餐,邊側耳聆聽。
「說真心話,他諸葛非若請你回廠,你去不?」
「睤——他也不可能叫我回廠。他要能叫我回廠,他就不是諸葛非啦。他這人寧可把廠弄死在自己手裡,也不想叫別人把廠救活。不過,我爸倒是叫我去蘇南那裡幹,他幫人家辦的那家電光源廠。」
「你咋不去?幹企業多好,企業弄紅火了啥也不愁。你們倆弄這菜館,起五更打黃昏地太辛苦啦,小誠。」
「說心裡話,我也真矛盾。我去啦我媽哩?留下我媽一人?唉——」一種很悲傷的聲音。
「唉,對不起!小誠,又是我勾起了你的傷心事。」
「喝——喝酒——」有人打斷對話。
「幹——」只見七八隻杯子伸進中間,咣噹一碰,各自都是一飲而盡。
「倒酒——倒酒——」
「東也不管西也不管——酒管;有工作罷沒工作罷——喝罷。哈哈哈,這就是咱們下崗工啊!嘿嘿——」
「喝——喝——都得幹。」
「幹——」接著數杯酒都幹了。這群小夥喝酒不猜枚,也不推讓,一個個都那麼爽快,可謂酒風之冠啦。
「日諸葛非他娘!廠裡恁不景氣,他娘那還坐凌志轎車。聽說那車值六七十萬元人民幣哩!」
「還蓋啥雞巴經理別墅!就他們那幾個人,一套300平方米,那不都是用咱工人的血汗錢蓋起來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