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任市長以來，星期天就更少休息了，與家人的團聚也少多了。因為一個城市似乎就沒有休息的日子，一市之長當然就很難有放鬆的時間。加之雁鳴市距在省城的家有300多公里，其中有一半的路程還是坎坷不平的盤山道，回一趟家得花費四五個鐘點，如若遇上堵車、天氣不好或修路等等，路途上耗去的時間就更多了。這個星期日還是不準備回家，剛剛到任的科技副市長毛時晉要對政府系列的負責幹部講課，題目是「城市管理與城市建設要與時俱進」。平時難以安排時間，只有放在休息日了。我當然要帶頭聽課，至於能不能從中學到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市長俞陽親自聽副市長講課」所產生的導向力和影響力，這也是我對年輕的科技市長有力的支援。我知道市裡有一些幹部並不尊重這位高學歷的領導，甚而有不少蔑視的眼光。
講課時間安排在今天下午，上午我在辦公室翻閱一些筆記。
9點時，秘書小楊與通訊員一塊過來，說鬥狗的活動就要開始了。鬥狗協會已來過幾次電話，請市長光臨呢。我想起來了，前幾天他們就送來了請柬，這類事我大多是不去的，一個市長坐在那裡看狗打架，是否太俗了?可是，我並不這樣認為，市長並非聖人，不是聖人就是凡人。老百姓能去的、愛去的場合市長何以不能去、不愛去呢?這會兒我又沒什麼要緊事，又有點興致，就答應了。
鬥狗的場地距政府很近，是在市多功能體育場中的一個露天籃球場。由於天氣格外晴朗，儘管時值初冬，明麗的陽光卻滋潤得整個天空暖融融的。球場四周是臺階式的看臺，一側正中臨運動場地上方掛出了鮮紅的橫幅，上面貼上著「q省冬季鬥狗運動會」這樣的大字。橫幅下襬著一排長條桌子和皮椅，那是主席臺的位置。我從大門口一進場，就有不少人簇擁著我，伴著「俞市長來了，俞市長來了，閃閃路——」的聲音，穿過重疊的人群走至主席臺。這時，我方發現副市長竇爾金與協助他工作的副秘書長，還有體育局長、招商局長也在這裡。竇爾金滿面笑容地與我寒暄、握手。他好久不在政府了，聽說是去南方考察酒精裝置了。見到他，我又想起盤石灣搶上酒精廠的事情，就沒好氣地問道，怎麼走了這麼久？昨天政府召開會議他還缺著席。
他說是昨天夜裡才從南方飛回來，還笑嘻嘻地說，酒精裝置沒有問題。現在酒的市場看好，哪家造酒的能不用酒精？這專案一定賺錢。我告訴他，不要樂觀過早。要不是你們把生米做成熟飯，我是不會同意上這專案的。你沒去調研調研，現在省內最有名的神通酒精廠是啥德性，這個被稱為全國最大的酒精廠面臨嚴重虧損局面。儘管勾兌的白酒需要用酒精，可是人家用誰生產的酒精，那是另一回事。全國就你雁鳴市一家酒精廠?酒精廠多的是呀。最後我軟中夾硬地對他說，這專案如果上砸了，你竇爾金是政府領導的第一責任人……我要叫他明白，別以為就自己精，別人都是傻子，他那點花花腸子別想蒙我……
說話間，鬥狗開始了。運動場入口處還是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其中有不想掏錢買門票的人故意與門衛爭執，那吵聲亂糟糟的。這裡鬥狗協會的負責人已開始宣佈鬥狗運動會開始，先是鳴炮震場，然後介紹出席此會的領導與嘉賓，之後由東道主雁鳴市鬥狗協會理事長致詞。
理事長個頭不高，黑黑胖胖的，站在麥克風前很是敦實。他那眉色飛揚、手舞足蹈的動作，令人感到他是個精力旺盛、又有心勁的漢子。他的講話很有激情，有的語句還很精彩。我記得他一開頭就把鬥狗這等屬休閒玩耍之類的活動，與國家改革開放經濟騰飛的大事扭合到一起。那意思是說，由於國家實施了改革開放，方使經濟迅速發展起來，國家富了，老百姓有錢了，能吃飽了、能穿暖了，接著是吃好了、穿洋了，再不為吃穿住行犯愁的老百姓還想啥呢?就想精神享受啦，想讓生活注入斑斕的色彩啦。鬥狗是一種驚險、刺激、激烈、好看又富有懸念的運動啊！狗這尤物又是勇敢、智慧、頑強、忠誠的生靈啊！鬥狗這種活動在中國有悠久的歷史，也只有在祖國昌盛繁榮、國泰民興的今天，我們才有精力、有能力、有可能，把這古老的優秀遺產挖掘出來，使它為我們的改革開放、為我們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服務……最後的結束語講得十分激情。他那雙手儼然像在指揮一個龐大的交響樂團，伴著他的話語的輕重緩急，不時飛躍跳動，跌宕起伏，那手勢能低至膝蓋，高揚天上，那稍肥稍胖稍矮的個性身軀，很像一位出色的社會活動家演講的生動姿態，上身向右前方傾斜至48度，右臂伸展，五指合攏的右掌直指遙遙的前方。我為這位理事長的風采暗暗叫好。使我的興奮點達到高潮的是他的結束語：「女士們、先生們，諸位尊敬的領導們，讓我們乘著新世紀和煦的春風，搭上溫馨的小康快車，沿著飛躍發展的錦繡前程，把鬥狗事業辦得更加紅火，更加完美，更加深入人心，更加驚心動魄，以使我們的生活充滿飛躍跳動的色彩，充滿朝氣蓬勃的激情……」
隨著理事長講話的結束，四周響起長時間的熱烈掌聲。顯然，這種鼓掌不是一般的應酬和套路，而是感情由衷的流露和迸發，掌聲的質量完全可以印證這種判斷。接下來，主持人宣佈鬥狗規則及裁判名單。鬥狗開始，主持人宣佈：「通過抽籤獲得首次出場相鬥的兩犬是：來自金遠市的‘黃大膽’與來自生陽市的‘瘋子’。」
這時鬥狗裁判入場，他向觀眾席點頭示意，立即引發一陣掌聲。接下來，由兩名男子各自牽著自己的愛犬進了運動場，分別站在競技場的兩端。「‘黃大膽’是優質牧羊犬與兇悍的狼犬雜交的優良品種，自幼經過主人的精心養育、科學訓練、嚴格管教而成為遠近聞名的常勝將軍，在十八次的鬥狗賽事中從沒敗過陣的。」這時看臺上響起掌聲，有人歡呼，狗的主人舉起雙手，面帶微笑地轉動著向四周看客表示謝意。主持人在對參斗的狗做著簡介，好像那狗就是自家的寶貝令他驕傲自豪。「這是一隻價值連城的高品質鬥犬，一位港商曾出5萬美金想買下這犬，犬的主人歐陽一珠先生死活不賣。」四周響起一片驚詫感嘆的聲音。「
現在介紹‘瘋子’。這是來自養犬之鄉生陽市的一隻兇猛生靈，之所以名為‘瘋子’，女士們、先生們，請注意，注意看‘瘋子’的嘴，看到了吧，為什麼把它的嘴用狗抽兜罩著呢？我解釋一下，狗抽兜是什麼東西，可能有的女士和先生還不大明白，它就相當驢、馬、騾動物的驢抽兜、馬抽兜，戴在牲畜的嘴上是不讓它吃東西，去專心幹活。戴在‘瘋子’嘴上是因為這犬太厲害，太愛咬人咬東西，且咬勢兇狠，性情猛烈。常常咬得雞鳴貓叫，同類惶惶，猶如一個地道的瘋子，弄得左鄰右舍不得安寧。犬主人西門炮先生為保障鄰里安全，特為愛犬訂製這一配套行頭。大家看，這狗抽兜是用專用鎖鎖著的。這隻犬有德國黑貝與日本狼犬混雜的血統，參加過13次鬥狗競技，從沒敗場，是我們q省鬥犬界的品牌名種。」這時，四周又響起掌聲，犬主人面朝觀眾左右揮動雙臂，微笑著表示謝意。
裁判身著特製的中式佈扣對襟棉上衣，下穿黑色瘦削的長褲，腳蹬黑白相間的運動鞋，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已把個好大的哨子放進嘴中，雙方都做好準備工作。「瘋子」的主人把扣住那生靈嘴巴的抽兜開鎖去掉，黃大膽的主人則用手心輕輕撫摸那狗頭，像是教練指導的一種暗語。
只聽哨音一響，隨著裁判的雙掌蒼勁有力地交叉，兩隻鬥犬迎面撲來。那「黃大膽」依仗塊頭高大和體重優勢，加之餓虎撲食的衝擊力，運用四蹄蹬踏，將「瘋子」搞翻在下，欲下嘴狠咬。那「瘋子」並非等閒之輩，順著被撂倒的慣性就勢翻滾180度躍然跳起，張開大口猛撲對手頭部，同時那嘴已閃電般地咬住對方的腦門。「黃大膽」哪裡肯依，運用渾身解數猛甩狗頭，頭爪並舉，欲要解脫。只見那「瘋子」口中已咬住一撮黃色狗毛，但未傷著骨肉。若以拳擊式方法判分，「瘋子」可謂先得一分，畢竟咬住了對方，並拔了狗毛。那「黃大膽」雖個頭高大悍，動作卻靈活敏捷，只見它甩掉「瘋子」，之後迅速騰立，並以一雙前爪狠擊對方頭。那「瘋子」一個機靈的躲閃，「黃大膽」撲了個空。「瘋子」欲要趁機向對方腰部下口，「黃大膽」立馬調整軀體，只那一線之差，險躲「瘋子」又一次襲擊。這時，雙方又立於開始的方位，四目相對，只那麼稍稍停頓，就向對方騰躍而起。雙方均是求勝心切，下嘴又狠。這一回，「黃大膽」咬住了「瘋子」的右耳，「瘋子」咬住了「黃大膽」的脖頸，殷紅的鮮血順著雙方的嘴巴流淌出來……
「流血了，流血了。」看臺上有人在叫。
「咬得好，‘黃大膽’，加油，咬掉那狗耳朵——」這大概是金遠市狗迷協會的夥計在高喊。
「咬死它——‘瘋子’——咬死它‘黃大膽’——看它還大發膽不大啦……」
然而，只那麼一瞬間，「黃大膽」和「瘋子」都成了狗咬狗——一嘴毛了。兩者都沒有咬死對方。也是因為撲力過猛過沖，雙方同時掙脫了對手的鉗制，又開始了新的格鬥。只見兩隻猛犬又迎面撲跳，那「瘋子」足足跳躍了兩米之高，欲以居高臨下之勢襲擊對手要害部位；「黃大膽」是久經沙場的老手，只那麼稍一側身，又躲過一劫。「瘋子」許是跳躍過高，用力過猛，落下時又著「黃大膽」前腳一蹬，就翻滾在地。正要滾身躍起，「黃大膽」卻早半拍踏上雙腿，隨之壓上整個身軀，咬住了「瘋子」的左耳，加之其體軀龐大，力量厚重，壓得「瘋子」一時掙脫不得，就索性擺出捱打的被動態勢。只見那「黃大膽」得意洋洋，高高在上，晃著腦袋在撕扯躺在身下的「瘋子」。看臺上一片噓聲、口哨聲、吆喝聲、叫罵聲。狗在競技場格鬥，立場各異的犬迷們在看臺上鬥，大多是在鬥嘴、爭吵、辯論，有極少的「犬迷」想打架了。
「繳槍吧，‘瘋子’。」
「回家吧‘瘋子’，敢與我們‘黃大膽’鬥！」
「繳個雞巴！繳槍！‘瘋子’啥時鬥敗過？」
……
只是一轉眼工夫，只見躺在下邊的「瘋子」抽身一個魚躍翻將上來。它的左耳已少了半塊，鮮血流滿了左臉。那「黃大膽」口中銜著半隻血淋淋的耳朵，正在勝利的沉醉中尚未醒悟時，受傷的「瘋子」已把它撲倒，同時閃電般地下了嘴，深深地咬住了「黃大膽」的額頭。我看得很清，那頭部的一撮連毛帶皮的東西都進入了「瘋子」的大口。許是因為過於疼痛，只聽見「黃大膽」一聲嚎叫，半隻耳朵從口中滑落出來，欲奮起四蹄及整個軀體瘋狂地向「瘋子」撲去。此刻，看臺上的喧嚷壓住了競技場的聲浪，各持己見、愛憎分明的犬迷們不顧一切地呼喊著，揮舞著手和臂，支援「瘋子」的犬迷們喊叫聲特別尖厲：「咬死‘黃大膽’！咬死它——」而傾向於「黃大膽」的人們則在高喊：「翻過來——‘黃大膽’——加油——‘黃大膽’——」
裁判看看「黃大膽」的主人歐陽一珠，這人根本沒有退卻之意，自信又凝重的神情表示要繼續戰鬥；裁判又看看「瘋子」的主人西門炮，這人更無罷戰之意，一臉的執著明確地告訴裁判：自己的「瘋子」已失去半隻耳朵，不報這掉耳之仇別說是「瘋子」，就是我西門炮也咽不下這口氣，遠近方圓哪一次鬥狗賽事我西門炮的「瘋子」吃過這虧……
兩隻猛犬繼續勇敢地搏鬥、拼殺，兩個犬主的心情隨著愛犬瘋狂的叫囂而劇烈地跳動著。
經過數分鐘鏖戰，「黃大膽」終於擺脫了被動局面，但是卻付出了慘重的代價，它的額頭被揭掉一層皮，鮮血流淌過後，朦朧地露出慘白的額骨了。這時刻，兩隻鬥犬已打紅了眼，早沒了懼怕之意，只剩下拼命之勇。下邊的打鬥更加驚心動魄，險象環生，血淋淋的場面令人心驚肉跳，慘不忍睹。競技場裡撕心欲裂的慘叫與拉拉隊玩命般的吶喊譜寫出另一種命運的交響。鬥狗協會理事長問我是否第一次看這種打鬥。我說，以往只是看過民間的兩隻狗打架，打鬥不大會兒，敗者就夾著尾巴逃匿而去，哪裡像這種鬥法?理事長說，憑他的經驗，這兩隻狗若鬥下去，肯定要鬥死一隻，否則是不會罷休的。我問，這是何故？他說，這兩隻狗都屬不會敗退更不怯陣的鬥犬，它們的生存品性是寧折不彎，寧死不屈。這種行為就是這種鬥犬的品質，這類鬥犬的後代也是這樣的執著。
也許是這種緣故，大約30分鐘過後，場上裁判吹哨暫停。他沒說比賽停止，只是讓雙方牽著自己的愛犬到下邊休整休整，意在讓人與犬都冷靜冷靜，小憩小憩，不要一味追求義氣。愛犬真的犧牲了，那是很悲痛的事，對犬的主人可謂暈倒性的打擊，甚至使他一輩子恢復不過來元氣。兩個主人牽著狗去洗面整容了。不大會兒，裁判宣佈：「黃大膽」與「瘋子」相鬥，打成平手，不分勝負。兩位主人經裁判調停磋商，達成協議，擬在下次鬥狗時再做較量。下邊由夢靈縣的小黑貝與河澤市的牧羊犬比試。
我已沒有情緒再看下去了，就對理事長說，省裡有領導就要到來了。事先約好的事，我得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