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長時間放一次水?」我問。
「少者四五天,長者十來天。」跟隨來的朱主任說,咱這地方跟城裡不一樣。雖然都是自來水,咱不敢一天24小時都開著,那樣老百姓還不猛用。
「為什麼不呢,有水錶嗎?按用量計算。」跟隨來的秘書小楊說。
小楊顯然外行了,他不知道這裡的村情。我倒是聽人彙報過,知道老百姓用水不交水費的事,但畢竟沒到現場考察過。
站在一邊的鄉長說,剛通水時是跟你們城裡人一樣,啥時開水龍頭啥時有水,原來一年不洗一次澡的農民,也知道洗澡了。這倒沒啥,有人把管子接到地裡,成夜地漫澆起來。農民就這樣,見別人澆地,自己也弄管子澆,誰要不澆就吃虧了一樣。唉呀,這一弄,用水量大多了,水利局來收水費啦,都傻臉了,沒錢!有人還說,啥時候聽說過用水還要錢?打聽打聽,咱牛頭山這地方,祖祖輩輩誰知道啥叫水費?
有人還說,說是為俺農民辦好事,送自來水啦,咋不先說這水還要錢哩!要知道要錢,哪龜孫才稀罕這東西哩!有錢買啥不好,去買那沒滋沒味的淡水。
有人就說怕不是水賣不出去啦,來訛咱老實人的吧?要不,這自來水,自己來的嘛,還要啥發錢哩!唉,你們當領導的不知道,咱牛頭山的農民沒出過門,有那女人從生下到死都沒進過一趟城,他們就這麼認為。說來說去,還是沒錢。鄉長伸伸雙手,表示手裡確實很空很空。
「那就用定時供水的辦法?」水利局孫局長說話了,這事他最關心,供水公司是他的二級機構。我聽說,因為收不上水錢,供水公司開始虧損了。那是個自收自支的事業部門,若是員工發不下工資,孫局長也安生不了。
「你說哩,不用這辦法還有啥好法?」朱主任反問他。
「這能算是辦法?錢收不上,水還是要供,這算啥理?」孫局長有點生氣地說。
「那——咋辦?裝置都弄好了,能閒置著不用?花那麼多錢,多可惜啊!」朱主任顯然是護著牛頭山的,他那種神態還有點幸災樂禍。
「那——用也行,水費的錢記到你山區辦的賬上,等到政府財政跟你撥款時如數扣了。」
「憑啥扣我的錢?又不是我山區辦用的水。再說,我的財政款早發蛋淨光了,幹部們半年沒照時發工資了。我正想找俞市長說說哩,該給我換換位了。已當了8年窮主任了,抗戰打日本鬼子也不過8年啊。孫局長,要不,咱倆換換位?我不怕農民欠水錢,我當水利局長,你老孫來這裡佔山為王,水情隨便用啦,我老朱對你網開一面,用水特區不要錢,嘿嘿——」
「看你那能蛋樣,站著說話不腰疼。真把你放到那位上,你這鳥嘴就不說這扯淡話啦!」
聽著他倆在磕磕碰碰,我已經覺察民心工程難遂心意了。說起來美好的事,做起來卻是另外一回事,一道任何書本上也找不見答案的難題。咋辦?
「你們想了沒有,怎麼解決這矛盾?」我問鄉長與朱主任,因為他們是消費一方,水是商品。
「想是想了,就是想不出法子呀。俞市長,你知道這水價多高,我一說就把人嚇住了。」
「為啥?」
水利局的孫局長答話了:「這裡的自來水價要比咱市內的水高三倍。為啥?成本高啊。這麼高的山,海拔都1200米了。水是從那條萬峪河抽上來的,落差太大了,用電量太大啦,經過幾個轉換站才把水弄上來,費老鼻子勁啦。要不是政治動員,用老愚公挖王屋山太行山的牛勁兒,這種事根本連想也不敢想,甭再說弄成功。」
「事先你們算過賬嗎?有個整體規劃嗎?」我已覺得問題的嚴重性。
「俞市長,你不知道,那時候你還在金遠市哩。咱們雁鳴市把這項民心工程當成頭號大事,當成落實‘三個代表’的中心工作,提高到與中央保不保持一致的政治高度上來認識這事。所以決策時沒一點雜音,上上下下一致通過,叫有條件要幹,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幹。即使有人看出了問題,有人擔心憂慮,也只是在下邊嘀咕嘀咕,不敢公開出去。」
「當時有什麼憂慮?」我問。
孫局長答道:「只是憂慮施工經費,政府沒錢,水利局也沒有錢,現在花去的4400多萬元多是貸的款。這貸款水利局根本沒有償還能力啊!他個山大王還想與我換換位哩!他這雖窮,窮得心靜呀,沒啥外債呀,我可是揹著一屁股債的,當代楊白勞呀。」他也是自我解嘲,故意對朱主任幽默起來。
「你說那也不對,現在能借上錢能欠上賬的都是黃世仁,嘿嘿——像我這山區辦的主任,想去借錢,就沒人敢借我,想欠賬還弄不成哩。」我的心更沉重了,儘管這種工程的決策不是我,是上官市長,可是上官走了,他就沒事,他對後果就不負責任。因為他在位時沒發生後果,他甚至會說,他若在任,就不會發生眼前的後果,之所以發生這種後果,是現任市長不會操作的緣故,那決策本身是正確的。不管什麼歪理謬理,我是現任市長,就得對現在發生的一切負責。我們的官員啊,幾多是稱職的?是優秀的?是懂得決策必須符合科學規律的?又有幾多官員真正瞭解鄉情、瞭解民情、瞭解國情?又有幾多官員能實事求是、因地制宜地去做決策呢?唉!現在很多人以為做官是最容易、最風光、最能獲得利益的職業。所以許多人爭著做官,爭上了官的又在爭著做更大一號的官……可是,這樣一來,官員之中也是泥沙俱下、魚目混珠啊!有那狗屁不通的、德性敗壞的、能力平平的、才疏學淺的都混進了官員的隊伍,怎麼就不來一次打擊偽劣假冒官員的活動呢……
我們從一戶農家走到另一戶農家,從這個自然村踏進另一個自然村,事實證明這裡的農民確實窮,窮得手裡沒有一點兒活便的錢。除了撒在滿山遍野的靠天收的麥子、玉米之外,就是稀稀拉拉地種植在山坡、地頭、窯前屋後的柿子樹、棗樹、核桃樹了。老百姓說,那仨核桃倆棗不值啥錢。的確這樣,為什麼不大面積植種果樹呢?不行啊!那地不行,土質瘠薄,加上乾旱缺水。我懷疑這地方能不能發展?有沒有潛力?倘若在這裡求發展,得多大的投入,這種投入划算嗎?就單說吃水,別說這種高價自來水,就是平價的自來水,他們吃得起嗎?那吃水的錢讓誰擔負,水利局嗎?水利局不是慈善機構,管收水費的二級單位供水公司是自收自支企業。讓鄉里把水錢墊出來?唉,那也是沒門的事。這個鄉是窮光蛋,有錢還要照時發工資哩……有什麼辦法改變牛頭山的命運呢?我邊走邊想。
走進相鄰的老爺嶺時,我更驚訝了。那是個坐落在聳立的山峰頂上的小村子,準確地說,是在懸崖峭壁處掛上了一座座房舍,開鑿了一孔孔洞穴,要攀登上去,其間要躍過兩個立陡的山坡。倘若沒有點毅力和決心,肯定要知難而退的。
我們艱難地攀登上來之後,老村長緊緊拉著我的手,激動得不知說什麼了:「是啥高香把你們請來啦?我今年72歲啦!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大的官啊!我20歲就當村長啦,50年啦,我都不知道自己連任多少屆了。可是,市長大人,局長大人,哪裡能見得著啊……」
顯然,以往他見的最大的官是鄉長。據說,鄉長一年最多來一次。
我不明白,他們為何要住在這裡?是不是他們的先人因為犯了什麼王法,避難逃至這種險徑人煙稀、山高鳥跡絕的地方了。
村長領著我們在村裡轉悠,進了幾戶人家。在這裡,我已感覺不出物質的匱乏,因為精神的扭曲充斥了整個腦海。去的幾戶人家,家家有畸形人、有痴呆人、有傻子,他們衣服襤褸、目光呆滯、面帶傻笑,以動物樣的「哼哼」與你招呼致意。
村長說,這是因為近親結婚出現的嚴重問題。可是不這麼做又有啥法子?這裡長得好的姑娘,有點想法的人家都飛到外邊了。誰家的姑娘願意往這地方跑,哪裡的人家願意與這地方的山民攀親?
我已無心再深入下去。這時刻,我下了決心,徹底否定了政府先前的決策:停止那種事倍功半或者乾脆說是徒勞無功、勞民傷財的什麼民心工程。走進圪祇窩時,我已沒了一點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