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市長辦公會從早上8點開始,圍繞著老城改造問題、創國家衛生城市問題、經費的分配問題已進行了兩個半小時。竇爾金與曲一平兩名副市長因為經費問題撕破了臉面,公然大吵起來。政府的經費是有數的,每個副市長都想為自己分管的領域多要一些。

一般來說,真正掌管政府經費的是市長,數目較大的經費支出只有我拍板才算數,下邊一些小的支出多由常務副市長分管。雁鳴市不是這樣,這裡分管這事的是曲一平。曲一平先前是市財政局長,他在大學學的就是財政與金融之類的專業。做財政局長時,把雁鳴市的財政管理得井井有條,還出過一個什麼梯級財源的管理方法,這方法很得省財政廳長的賞識。由於他做財政局長時間長、又內行,所以與上邊掌管財權的領導就特別熟悉。如今人熟悉了,就容易拉些關係,有了關係辦起事來就方便,能辦成事就是政績,政績有了,自然有了高升的資本。曲一平當上副市長後,由於他的這種經歷與特長,就讓他主管財政、稅務、金融等方面的工作。儘管其他城市的財政多由常務副市長分管,這對雁鳴市講,也叫因地制宜吧。這樣的分工,也就給了曲一平一定的權力,在分配平衡各位副市長各方面的工作經費時,往往由他拿出基礎方案。

竇爾金副市長先前在雁鳴市做過城關鎮鎮長、農牧局副局長、土地局局長,是這屆政府換屆時提拔上來的年輕幹部。從理論上講,能得到提拔的幹部當然是有德又有才的,但社會上對他竇爾金並不這麼評價。一般都說:竇市長當鎮長時,把原先經濟實力很強的鎮弄成了窮光蛋,三個原本尚好的鎮辦企業都叫他弄垮了。據說是他把三個企業的好廠長換成了他的親信的緣故,他做農牧局副局長,情況更糟。當新局長上任時,他已將局裡的經費折騰光。局裡有本事的幹部都先後離去,留下了個爛攤子,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才),局裡重要的交椅都由他的親朋好友坐著。他雖然是農牧局副局長,但當時沒有正局長,局裡的工作由他這個副職主持。待他晉升為土地局局長以後,用老百姓的話說那是便壺鼻砸了——不能提。這個竇爾金主持土地局工作以來,膽子特大,置國家土地法於不顧,濫用職權,亂批土地,設招商開發區,又破天荒地弄了傢什麼土地銀行,發動社會集資近億元人民幣。他用集資的錢做生意,搞投資一下子賠進去七八千萬元……

誰也沒有想到,他能成為政府換屆時殺出的一匹黑馬,竟然擊敗了市長人選中呼聲甚高的對手。所以有人就直言不諱地說,竇爾金能當上副市長,百分之百是拿錢買的,有人還說他出了88萬元人民幣買的這個官。可是,這只是一種輿論,並沒有人能亮出或敢亮出支撐這種輿論的證據。沒有證據,怎能對一個人下結論呢。可是,沒有證據,又何以有輿論呢?這輿論還有越來越強烈的趨勢,為什麼?這大概是他的晉升歷程與他的工作實情寫就的事實吧。為何一個什麼政績沒有,還有一身問題,至今一些百姓幹部還在上訪告他的竇爾金,卻能一路順風,青雲直上呢?也難怪人們要下一種結論:這個市長是拿錢買的。要不然,他這熊樣的人物能當市長,就出鬼了!我來雁鳴市與竇爾金共事一年多來,確實發現他不是市長的料。何止市長,他根本不能做領導工作,無論就政治素質、責任意識、敬業態度、決策動機等方面看。但是,這人就一種能力,精通關係學。他有一種絕活,就是跑關係、拉關係、建關係、鞏固關係和深化、發展關係。對有利用價值的關係特別敏感,又特別會捕捉建設關係的機遇。甚至能創造這種機遇,無論是省城、京都他都常跑,至於地方和周邊,就更不在話下。他的精力,基本是用來編織關係網的。說實話,對他我沒有好感。但是,想動動他,單靠我市長的力量那是石獅子屁股——沒門。眼下,他並沒有把曲一平放在眼裡。何止一個平級的副市長,在整個政府他的眼中都是沒有人的。我很清楚,他的分工是農業、計劃生育、鄉鎮企業、招商、旅遊等等。

矛盾是這樣引起的。市裡的盤石灣水庫快要竣工了,圍繞這一被稱為q省第二大水庫形成的遼闊水域,許多單位、許多人都為開發它的旅遊資源火急火燎地行動起來。竇爾金計劃在水庫緊鄰雁鳴市的一側建造碼頭,同時建造格調高雅的旅遊賓館、小吃一條街、當地土特產商店、歌廳、舞廳、洗浴中心等娛樂設施。

構想是宏偉的,遠景是美妙的,那地點確實有得天獨厚的優勢。岸畔是一個半島,三面臨水,一側靠著太行山的餘脈,那陸地至少伸進水域300餘米。遊人到這裡既能看山,又能玩水。乘船下水,彼岸可達o省和f省。當然,那裡也有可看的景點,這個盤石灣水庫落在了三省交界處。用竇爾金的話說,遊盤石灣水域可領略三省風景精華。還說什麼南有杭州西湖,北有雁鳴盤石灣……實際上,這些話並非竇爾金杜撰出來的,這是一些熱衷於大力開發盤石灣水庫旅遊的人炒作出的「經典」。不過,這些美好的東西現在還是鏡中的燒餅,眼下急需的是前期投入,是對這個天然半島全方位開發的資金籌措。竇爾金拿出一個預算,建各種旅遊設施需要前期投入4080萬元。資金的來源是政府解決一半,招商引資解決百分之二十,市裡有關單位及民營企業解決百分之三十。他發過言,就用兩眼盯著曲一平,那意思是叫曲市長表態,誰讓他分管財政工作呢。

曲一平沒有立即說話。他端起茶杯看著我,又呷口茶,那意思是讓我表態。實際上,他和竇爾金都明白,這樣的資金數字副市長是無權決定的。竇爾金儘管放肆,但他明白不好直接將我的軍。曲一平則陷入一種困境,怎麼表態都不是。遇到這場合,我能先拍板嗎?我用目光頂回了曲一平投來的目光,那意思是叫他先說說政府財政的實際情況。

曲一平也是個明白人,他乾咳了兩聲,又呷口茶,就說話了:「我們市去年財政收入7.2億,在全省20個地市排第15名。」

「別說那麼遠,就說政府現在能動用的財政資金情況。」有人打斷他的話,大概是不想聽他燙剩飯,因為那些情況在座的人都知道。

「眼下已到10月份,政府能動用的錢已所剩無幾。現在急用錢的地方多,特別是山區供水工程,計劃解決10萬山區農民的用水問題,現在才解決了一小部分。二期供水工程資金就嚴重緊缺,有些地方已經停工待料。沒有2000多萬元的投入,二期工程難以進展下去。」

「聽說已供水的地方,農民用水不拿錢,弄得水利局的供水公司沒辦法,把這地方的自來水給停了。」不知是誰插這話。

「這種後果我早預料到了。農民哪裡有吃水還要拿錢的概念,祖祖輩輩過著自然經濟的生活。他們就不明白,水還是商品,他們只知道大山裡的泉源能日夜不斷地流水,村裡的水井裡有隨意打的水,天上下的雨地上積的雪都是水,要用就用,還用掏錢買?」

「也怪他們太窮!住在深山區的農民,哪裡有買水的錢?咳。」

「好了——好了——現在不是討論供水工程的時候。關於這事,最近要召集有關部門專門研究。曲市長,你接著說。」我引導一下會場,不然,弄一上午什麼事也說不透。

「還有個不能不撥款的事。全市5800多個下崗工的最低生活保障金,退休老職工的養老保險金,老幹部局欠市公療醫院的醫藥款,還有市委、市政府拖欠電業局的上千萬元的電費,還有安書記親自抓的扶貧點,急需通路裝電話。別說最近公務員又要普調工資的事,僅這幾項,就把家底弄空了。對,還有上汙水處理場這專案,這筆錢不花,創衛生城市連門都沒有!」

「市長預備金呢?為什麼不說市長預備金支出的情況?」竇爾金雙目瞪著曲一平。顯然,他是想讓政府動用這種非常資金支援他搞旅遊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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