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廠已經三四個月沒給職工發工資了;還有5個老幹部和7個老工人的醫療費,已一年多沒報賬了;還有老書記,是癌症,等著做手術交手術費,廠裡拿不出錢,人家家屬要去告我,說廠長見死不救。唉,弄得我不知咋著弄啦,說心裡話,這個廠長我壓根就不想當,我原先在電廠當常務副廠長,多好啊,電廠效益好,有錢,不愁這些雜碎事。有人說叫我到造紙廠是提拔我、扶正我,誰不知道,電廠的老廠長再有半年就到站退下了,我接班扶正還不是順理成章的事。為啥把我弄到這個半死不活的地方,我看他們沒安啥好心,這不是把我往陷阱裡推嗎?」場面靜了,沒人接這個趙廠長的話茬,大家稍稍沉默一會兒,坐在一隅的侃大兵突然撂了一句不熱不涼的話:
「找他陳三,看他把錢弄到哪了?他把牛牽走了,來找拔橛人的事,合理嗎?」「我連個橛都沒拔,真是拔了個橛,找我也不虧。」趙廠長一點也不認賬。
「你侃大兵說的那是睤,人家陳廠長借過錢不假,人家調走時可是經過審計部門審計的,賬目都清,找人家頂啥用?」財政局的金不喚說。
「就是去找人家陳三,你也找不見,人家早在南方把生意做紅火了,天天都是新加坡、日本、南韓的滿世界跑哩,去哪兒找人家?!」「行了,行了,咱們還是說說眼下有啥辦法吧?」我怕跑題太遠,就把話題引導過來。
這時羅力市長說話了:
「今天的會是要你們想方設法拿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不是叫你們來擺困難的,要說困難,在座的諸位都能羅列個一二三四的,咱們要解決的事,就是個困難的事,現在不能說難,應該講咋個解決。趙廠長,就說你們用的300萬元吧,不錯,當時你還沒到造紙廠,你當然對借款沒有責任,可是,你現在是造紙廠的廠長,是法人代表,你現在對還這300萬元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是這回事,」紀委的成戈書記接上羅力的話題,「當時的300萬元移民款是借給造紙廠的,並非借給他陳三廠長個人的,造紙廠不管換成誰當廠長,都不能不認這筆賬吧。」「是這個道理,我趙小金啥時候也不會不認這筆賬,可是,眼下廠裡沒錢。」「沒錢就是理由嗎?沒錢總有物吧,用物抵債嘛。」羅力寸步不讓,導向他想辦法還款。
「我那廠只生產新聞紙,要是這紙能抵債就抵。」「新聞紙,移民們誰要這東西?要是有那鋼筋、水泥之類的建材,移民還能買了建房,變通變通。」田局長說。
「對!」只見這個趙廠長用右手往會議桌上狠勁地一拍,「他萬順水泥廠就有水泥嘛。」大家被趙廠長弄蒙了,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萬順水泥廠。接著,他向大家解釋,原來這萬順水泥廠是他們造紙廠的「鄰居」,造紙廠建廠早,廠區劃的土地多,根本用不完;而水泥廠建在造紙廠之後,廠區土地少。雙方經過協商,造紙廠讓出20畝土地給了水泥廠,水泥廠答應在三年內償還土地款,可是,現在五年都過去了,他水泥廠賴著不還款,現在的土地已大大增值,僅這20畝地的價格就夠300萬元了。這個精明的趙廠長說,我們造紙廠向水泥廠討債,人家根本不理睬,何不動用政府行為,以還移民款為理由,強行叫他水泥廠還錢,沒有錢,就拉他們的水泥賣給移民們蓋房,把變賣水泥的錢償還移民款,這豈不是一舉兩得的事。
「叫政府出面去鼓搗你的三角債,恐怕不好辦吧,他水泥廠的老闆霍大光,可是個老謀深算的江湖老手了,這20畝地皮錢,他會老老實實給你結賬還錢?」說話的人可能知曉這種以賬頂賬的辦法弄不成事。
「不是你說過嗎?殺人償命,借賬還錢,是天經地義的事嘛。咋的,光叫我還賬,不興他還賬?明說吧,這法要不中,只有要我的命啦,想要錢,根本沒門。」這個趙廠長的嗓門高起來,看來他有些生氣,也許,他是故意耍這一手,把底牌亮出,逼人就範。
不過,我卻覺得,這趙廠長說的也是實情,對於眼下不景氣的造紙廠,他能有啥好法子呢?若把他逼得狠了,他給來個大撒手,不管了,咋辦?我聽說過,他壓根就不想來這個造紙廠當廠長,他肚子裡還壓著一堆火哩,這火一點就燒起來,燒起來就窮急了,一窮急還能說事嗎?想到這些,我就與身邊的羅力副市長說:「趙廠長剛才說的也是不得已的辦法,你看——」「噢,」羅力小聲地嘆息著,「有啥法子呢?現在誰不知能欠賬的、能借到錢的都是黃世仁,債主卻都成楊白勞了。遇上這事,債務人身上沒錢就是槍斃了他也是枉然,唉,不得已而為之吧。」我與羅力統一了思想,就發表了意見:
「這樣吧,趙廠長,田局長,你們一道去水泥廠,由闞秘書長代表政府負責與水泥廠的廠長霍大光聯絡,告訴他欠造紙廠的土地款必須還,有現金還現金,沒現金就拿水泥頂賬。
這是政府決定,沒有商量的餘地,抓緊與他訂出頂賬協議。」由於都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大家只好預設了這種蹩腳的曲線還款辦法。
然後,談到機械修造廠借的200萬元移民款,廠留守處的侃大兵說:
「我們才沒啥說哩,廠子破產了,廠長早另行安排了,我個大頭兵,啥雞巴權也沒有,啥雞巴家也不當,領導說咋弄就咋弄。」「領導叫你們還移民款,你說吧,咋辦?」羅力以十分嚴肅的口氣說,他知道,對這號人物,不能嘻嘻哈哈的。
「這就難了,羅市長,廠子都破產了,借國家的錢,國家都不叫還了,咋的,借移民的錢,咋個還法?沒有錢啊!」「廠破產不假,銀行的貸款泡湯也不假,那是銀行的錢,可以不還,可是這移民款,不還能行嗎?不行啊!不還款要有人去坐牢啊!」成戈書記在提醒還是滿不在乎的侃大兵。
「是啊!廠破產了,還有資產嘛,資產可抵移民款嘛。」金不喚說。
「甭提資產,剩那點資產,早叫幾家債主分光了,現在就剩土地款沒人敢動,都在體改委那兒掛著,你們可以查一查,看看多少,恐怕連五分之一的賬也不夠,指望那點東西中睤。
「侃大兵說的也是實話,事先移民局做了調查,知道這機械修造廠的200萬元債務已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了。但是,總不能這樣束手無策吧,總得想個辦法,這時該來點政府行為了,羅力又挺身而出了。今天與會的人中數他的官大,這種會最後的結果是誰的官大誰說了算,今天鄒市長特地叫羅力參加會,就是叫他來壓壓陣腳的。市裡的局長們,其中不少人是不在乎副市長的,他們知道,副市長決定不了他們的命運,但是,對常務副市長,他們卻有三分懼怕,他們明白,常委們開會研究人員升遷調動時,若常務副市長撂上幾句拆臺的話,就夠他們受的了。所以,這些局長是不會公然頂撞常務副市長的,正是這樣,此時羅力講話的底氣也就充足了:
「眼下的任務和目的就是叫你機械修造廠還款,你一時還不起,我看這樣吧,城市信用社,你們先把200萬元的移民款歸還移民局,移民款做貸款抵押,本身就違犯了移民資金管理規章,信用社還了200萬元以後,由工商銀行拿出100萬元,信用社拿出100萬元,共200萬元,以財政局的融資公司把這款貸出來,再存入你們那裡,回頭看看破產的機械修造廠的土地款還有多少,能給你們補多少就補多少。」「這事我做不了主,羅市長。」劉光說,「得向我們的柳主任彙報了再定。」「這個會就是要現場敲定還款方案,開會通知的都是一把手,既然一把手能派副職來,副職就有當場拍板的權力和責任,要不然,你現在就離會。」羅力有點慍怒了,他知道劉光玩的這一套把戲。我想,他信用社的一把手很可能故意耍這一手,讓副職來應酬會議,關鍵時好推脫做不了主……看來,這種把戲在羅力這個不是官場生手面前,很難成功了。然而,劉光並不軟弱,他並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膽小鬼,他想了想,說:
「羅市長,你們那財政局融資公司,我們信用社最摸底了,光他們那一屁股外債,還顧不著擦哩,你再叫他貸我們的款,不是叫我們拿錢往黑窟窿裡扔嘛,我劉光幹金融這麼多年,多少還是懂這行情哩,我是不敢——」劉光的這番話,顯然激怒了羅力,也許,只有這種垂直的不屬於地方政府管轄的部門的人,才敢如此揭這樣的底牌。
「我說劉光同志,叫你來這裡幹啥的,知道嗎?是來解燃眉之急的,是救火,懂嗎?不是叫你給我打官腔哩,你就這麼不通情達理?這移民款再不還上,要處理幹部呢,誰能見死不救!」「誰做的事,誰負責,與我們信用社有鳥事。」「怎麼?」羅力的手掌「啪」的一聲擊在了桌面上,「你信用社是不是在金遠市?你是不是金遠市的信用社?你不要以為金遠市管不住你的人、財、物,你不要以為你們沒有用金遠政府的時候,就是你們的柳主任坐到這裡,他也講不出你這種話,你要明白你的位置,劉光同志。」劉光不說話了,原先仰著的頭耷拉下了,別的人也不發言了。我便順著羅力的用力方向說道:
「工行呢?錢行長,照羅市長的意思你拿100萬元,還不是小菜一碟?」「要說拿100萬元,不拿也不好辦。」錢行長接受了劉光硬頂的教訓,婉轉地說,「可這100萬元也真不是小菜一碟呀,現在貸款卡得很死,早就沒了規模。不過,剛才羅市長說的是,眼下是救火,上級領導在催辦,不辦就處理幹部,你說這事咋辦?咱總不能不辦吧,我們的向行長是大明白人,他不會不辦的,一定抓緊辦。」這個錢如江,果然是個老手,兜了一大圈,沒有說一個不辦的字,可也聽不清他個人的東西,他還是巧妙地讓人不知不覺地把責任推給了一把手向行長,他並沒說啥,他說的只是相信向行長會辦的。唉,如今的人,一個比一個滑頭,不過,這陣兒已沒有人去咬文嚼字,去推敲什麼了,眼下,就是動用政府行為了,就是靠長官意志了,就得壓住對方,叫他俯首聽命。我就因勢利導地講:
「好了,大家有這種態度就好,會前成戈書記就強調,與會的人要端正態度,現在請成書記做指示。」成書記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兩隻胳膊放在桌面上,眼睛掃視一下四周,就以嚴肅的口氣說道:
「本來治書記要親自來開這個會,正好省紀委領導來視察工作,治書記要陪省領導,就派我來了。剛才大家都發表了意見,總體地看,還都是很支援還款的,儘管有點爭議。但是,總算有了還款的方案了。下一步,是落實這個方案,辦成辦不成,關鍵看落實了,口頭上、書面上的東西,要落在實處、變成事實,並不簡單,這一點,千萬不能放鬆。今天政府有兩位市長坐鎮參會,我想,落實的問題是不成問題的。」這時,成戈的目光先後對視一下羅力和我,「這事靠你們政府了,許多事,沒有政府行為就是辦不成。另外,關於寫檢查的事,這事上級的要求很明確,邢步行同志就責無旁貸了,檢查寫得要認真、深刻,一次過關,這方面,老邢幹過秘書,一定內行的。」最後,羅力又對秘書科的小東說,把會議記錄整理好,弄個關於歸還500萬元移民款的協調會議紀要。
回到辦公室,我想,這段時間,邢步行一直與移民工作過不去,這回該老實了。唉,人與人之間非要鬥不中,可是,眼下這事,你不鬥他,他要鬥你,鬥得你過不去了,不鬥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