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6日星期二多雲轉晴
一封加急電傳擺放在我的辦公桌上:
根據國家審計署審計結果,查出金遠市挪用移民專項資金500萬元,現責令責任人邢步行對這一嚴重違犯新刑法規定的行為做出深刻檢查,限期在10日內將挪用500萬元移民資金退還,視情況給予責任人處理。
中共q省紀律檢查委員會2月22日鄒市長在電傳上眉批道:
請羅力市長、俞陽市長召集有關人員,遵照省紀委批示妥善處理此事,並在5日內向省紀委做出答覆。
我注意到,省紀委這麼快就下了如此嚴肅的檔案,這足已證明我的反擊戰略有了成效,我的心情比先前放鬆多了。鄒市長又讓常務副市長羅力參與此事,已說明他的重視程度。
我與羅力市長通了電話,知悉他已經看過鄒市長的批示了,這事本來與他沒有關係的,他說:「這是該鄒市長親自過問的事,可是鄒市長來的時間短,不大瞭解情況,就委託我參與處理這事,移民的事是你俞老弟主管的,你就做主辦了,我保證到會……」我把老闞喚來,商量通知參會人選。老闞看看加急電傳,說:「這事咋鬧到省紀委了,原先不是省移民局操辦的嗎?」我說,我也不清楚怎麼鬧到省紀委那裡啦。當然,我給老闞說的是官話,有些真話是不能交流的。早先,只知道是狀告步市長挪用了移民資金,有關部門組成調查小組,調查了一番,方知道500萬元移民資金,是在步市長來金遠任職以前就挪用了。有人說這事是步市長的前任章明市長乾的,章明早已調走,現在在省政協任職,遇上這種事,誰也不想出面去查章明,特別是他還在省政協任職。如今,事情趕到這兒了,不去也不中,據悉有關的人前兩天就去登門拜訪章明瞭,因為這事沒把握,又沒證據,就先向章明請教一些別的問題,而後話鋒一轉,說到金遠市移民款被挪用的事,只是指明挪用的時間是章明在金遠做市長的時間。不說這事則已,一提起這事,先前面帶笑容的章明立馬嚴肅起來,說他根本不知道這回事,連聽都沒聽說過,還發表一通大道理:誰不知移民款是啥東西,那是老虎,誰敢動它?誰不知老虎要吃人的,你們打聽打聽,我老章辦什麼事沒有章法,沒有規矩?從金遠到省裡,我老章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了,誰不知我老章不傻不憨不糊塗?幾十年了,連酒場上醉過一次都沒有,這是啥,是水平,時刻保持清醒嘛。我會去辦那傻事,吃飽了撐的,還是喝多了暈的?你們這些人啊,可以去查嘛,不能光靠耳朵聽,得有根據嘛……
章明的話在理,這些人回來就內查外調,查來查去,沒人承擔這個責任,最後在移民局的財務賬上翻來翻去,追蹤著會計、出納死活不丟,就問取出這500萬元是誰指示的,誰籤的字,會計只好搬出原始資料,動用這500萬元是邢步行籤的字,碳素墨水烙印般的三個黑字清清楚楚。查的人問,邢步行何以簽字就能取款,會計說,那時候邢步行分管移民工作,他簽字我們不敢不聽。
好了,這責任就砸在邢步行頭上了,邢步行只是一個勁地咂嘴,像有滿肚子委屈卻又倒不出來,也許他就不敢倒,有人說,他就倒出來,也不中。這會兒誰會為他墊那黑鍋底,誰會為他分擔責任,沒看看那是什麼事,是老虎頭上撓癢的,要命的事,是手榴彈擦屁股——危險。
責任落實了,上邊的人當然要叫責任人寫檢查。自從這責任扣在了邢步行頭上之後,他就不那麼活躍了。這些天,他的面色像是塗上一層灰不溜秋的黏糊糊的汙垢,叫人看上去皺巴巴的,他的情緒從來沒有這樣低落過,自然,也就沒了精力對移民的事出點子了。
大概一般的人就是這樣,當淪為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的境況,也就失去了進攻的能力。
我把擬定下午召開落實省紀委批示的會議的打算告訴闞秘書長,叫他拿出參會單位及人員名單。
下午2點半,政府一樓的小會議室已是高朋滿座了,來的人都是與這500萬元移民款有關聯的。其中市造紙廠廠長趙小金,這家企業用了300萬元移民款;機械修造廠留守處負責人侃大兵,這家企業用了200萬元移民款;有市工商銀行副行長錢如江,市城市信用社副主任劉光,市財政局副局長金不喚,前任市移民局長廉自知,市委副秘書長老闞,市長助理邢步行,市紀委副書記成戈,還有我與羅力常務副市長,由政府秘書科的小東做會議記錄。
我主持會議,先請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羅力來個開場白,強調一下會議的重要性,要求與會人要端正態度,認真參會。之後由紀委副書記成戈談具體要求,成戈的話很到位,也很嚴肅,他要求會後必須拿出結果,會上不準推諉扯皮,不準態度曖昧,不準打哈哈、裝馬虎,要做到實事求是,有啥是啥,誰想做老好人,現在就離開會場。
成戈書記的講話過後,我照事先定下的程式,提名叫廉自知談500萬元移民款挪用的經過。
廉自知又瘦又小,面色黝黑,由於移民款的事,被判過2年刑,物質上的損失與精神上的創傷都集在他的身上,從頭到腳的衣著,不僅沒有一件名牌,就連色彩也是灰不拉,沒一點光澤。衣服的款式老化、質地低劣,特別是他的神態,給人以猥猥瑣瑣的感覺,兩隻眼睛裡寫滿的是自卑加懦弱,那眼光只要與別人的眼光一碰撞,就閃電式地躲閃起來,淪落到這種地步的他大概有一種感覺,凡是官方找他,都沒有好事。實際上,他的問題並不大,只不過是碰到槍口上了,現在有些仍然上躥下跳不可一世的人物,可能問題比他大多了,只不過沒有去治他,所以就是沒事的人。
我以平靜又溫和的眼光轉向他,示意他可以說話了,他以怯生生的眼神與我碰撞一下,發出微弱無力的問話:
「我說吧,俞市長。」「說吧。」「這500萬元移民資金是這回事。當時市裡有人叫我給市造紙廠劃300萬元,支援他上裝置擴大規模,我說不敢辦;人家說,咋不敢辦,這又不是白給的,是借用一下,半年後,連本帶息還你,你怕個睤呀?唉,我說,我是真不敢動這錢,萬一人家造紙廠借了錢不還咋辦?
別人不知道挪用移民款的利害,我做移民局長的能不知道?唉——」說到這裡,他低下頭,打住了話題,想就這樣「交差」。
「我說廉自知,你把話說清楚嘛,你說的市裡‘有人’,這個‘有人’是誰,你說的那個‘人家’,這個‘人家’叫啥名字,事都到這陣子了,不說清楚能行?!」是紀委成書記的提示,正像他說的,事情都逼到屁股門啦,還能躲閃嗎?至今為什麼邢步行敢不寫檢查,就是因為他並沒有正面承認他的過失,沒有正面承認,是因為沒有權威人物正面正視這事或指示他去做這事,因為現在的幹部大多想做「好人」,秉公辦事、不徇私情的幹部也有,就是太少。事情不是逼到屁股門口,都是些得過且過、明哲保身、繞著矛盾走的人物。今天把廉自知「請來」,我暗暗佩服這棋走得高,是要通過廉自知的口證明挪用移民資金的人,儘管紀律檢查部門的人已經弄清楚了挪用資金的人,但並沒有正面交鋒,下步工作不大好做。而廉自知淪落到這一步,人就變得更為老實,更實事求是,不敢打馬虎和胡說了。
廉自知像當頭捱了一棒,仰起頭看著成書記,又轉臉看一眼邢步行,然後腦袋一耷拉,以微弱的音調說:
「那兩年,主管移民的皇甫副市長高升走了,當時沒有別的副市長管移民工作,就由邢市長助理管了,我說不敢動這移民資金,唉,人家邢助理就直接吩咐移民局財務科提款,科長就吩咐會計和出納辦款,會計說,辦款可以,得有領導簽字,領導說,先辦款,隨後再簽字。」「怎麼又犯老毛病了,領導是誰?說清楚嘛。」又是成書記在提示。
「領導就是邢助理。邢助理說,領導催幾次了,怎麼就不辦呢?先辦了款,隨後簽字。會計說,不簽字,就是開除了我,我也不敢放款。就這樣停了幾天。這時候,有人給我捎信,說章明市長髮脾氣了,說這500萬移民局叫借用也要用,不叫借用也要用,你們去找廉自知,要簽字,就叫他簽字。一個移民局長,有什麼了不起,市長的話都不聽,問他還想幹不?
我怕他們找我簽字,我知道那500萬是專項移民款啊!我當時要是簽了字,恐怕判的刑就不是兩年了,到時沒人會給我這沒根沒靠的人說情哩,我就想,寧可不當這個局長,也不去簽字,就連夜去海南島考察移民了。後來,邢助理也沒了辦法,聽說是上邊催得緊,唉,最後還是人家邢助理簽了字,這500萬才放出來。其中300萬劃給了造紙廠,說是半年就還款,唉,現在8個半年都過了,還沒還;那200萬由市財政局的融資公司擔保,把錢存入了城市信用社,再由信用社貸款200萬給了機械修造廠。可是,誰也不知道,它個機械修造廠貸了款不到一年就虧損得資不抵債,哪裡有錢還款?誰知道財政局融資公司也是空的,沒錢,原先只想,市財政局擔保,怕啥?唉,實際上不是那麼回事,唉,這個機械修造廠後來乾脆宣佈破產了,這錢還咋著要回來哩?唉——我知道,領導也真作難!就這麼回事,我說得不對的地方,大家糾正吧。」「大家有什麼補充和糾正的地方嗎?」我接著廉自知的話說,看看沒有人發言,我就說:
「沒有什麼補充的話,下邊請造紙廠的趙廠長說說,你借這300萬元咋個還法?」趙廠長是個三十六七歲的漢子,他正悶著頭吸菸。聽到點名了,趙廠長彈彈手中的菸灰,接著,他索性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中,先用兩眼掃視一下在座的諸位,就以一種遭受委屈加吃了大虧的口氣說道:
「本來嘛,造紙廠借這300萬元與我根本沒關係,借錢那陣還是陳三廠長,人家陳三借了移民款,人家花了,我來造紙廠時連個錢毛都沒見,見的啥,見的是一屁股窟窿、一屁股的賬,你們說說,這事叫我咋辦?眼前造紙廠啥架勢,大家也不是不知道。前幾年這個廠形勢確實好過,正往上走,咱這地方的人見識就短,不能見人家賺錢,一見造紙行業賺錢了,大夥就一窩蜂地上造紙,真是一鬨而起,滿鄉鎮都是小造紙廠,弄得賣紙的比買紙的還多,還能賺錢嗎?國家輕工部的那個姓什麼上官的專家說,你們再不懂行,一個淺顯的理總該懂吧,再俏的商品,生產過剩了,供大於求了,結果只能是自相殘殺啦。又加上汙染,這麼多小廠把環境汙染得不成樣子,連水都不能喝了。這些小造紙廠,倒是一個個地關了、停了,我這個算大的,不在國家的關停範圍,現在又叫治汙,環保局下了死任務、死指標,不治不行,治得不達標也不行,他們就沒算算賬,現在工廠這熊樣,哪裡有錢治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