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聲「散會」,人們擁出會場。
在人群的簇擁下,我和洪山書記及移民局的幹部們隨鄉長、書記,一道向鄉政府大院走去,汽車都停在那裡。快走至鄉政府大門時,就發現街道兩側的牆壁上貼著墨跡未乾的大標語:
寧做澆壟鬼,不當活迪人。
澆壟人寧折不彎,寧死不屈。
……
我開始感到有一種火藥味了。這時,一個瘦小的40來歲的男人,大概是鄉政府辦公室主任,小跑著到我們身邊,氣喘吁吁地說:「快走,快走,快去政府。」這時兩扇鐵門已經關閉。只見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堵著欲要往鐵門衝擊的人,書記和鄉長站在那些人與大門的之間,示意我們快從嵌在大鐵門中的小門進去。唉,光天化日的,有人敢公然向領導挑釁!我們一行剛進去,書記、鄉長就隨之進來,那扇小門就咔嚓一聲落了鎖。
只片刻時間,外邊的人像潮流般擁過來,擁到鄉政府大門口,把個大門堵得嚴嚴實實。
鄉長和書記把我們讓到辦公室,一看錶,已經12點3刻,那個瘦小的辦公室主任連聲說:
「壞了壞了,連飯也吃不成了。」「怎麼吃不成飯?」有人問道。
「午飯定在對面的營業食堂,都準備好了,誰知道叫堵了門。」大門外一片亂糟糟的聲音,聽不清喊的什麼。儘管已過正午,卻沒有食慾。洪書記有點忍不住了,他大概早晨沒顧得吃飯,就對著鄉里的人說,你們的機關食堂呢?機關食堂不是也能做飯嘛,隨便做點什麼吃了飯再說事。
「今個安排大家都過去就餐哩,這裡連菜都沒準備,這飯咋個做?」鄉辦的主任很是無奈地說。
這時候有倆人匆匆從大門口過來,說,不好了,他們把營業飯店的飯菜搶吃了,幾個廚師和管夥的人都被他們推出飯店,咋辦哩?
「簡直是胡鬧。」洪山突然發火了,他用右手的食指指著栗書記說,「把今天鬧事的人一個個都給我弄清楚,馬上把材料報上來,太不像話了,一個小村都捂治不住。」不知他是在批評鬧事的農民,還是指責鄉領導人,倒是弄得鄉長和書記都很尷尬。
這時又有人從大門口走來,是鄉里的幹部,他說,澆壟人放出話了,只要答應給他們重新調整地方,他們就撤圍。
「告訴他們,就是堵上三天三夜,也不可能改變規劃。」我的氣不打一處來,倘若今天給澆壟村讓了步,馬上就有連鎖反應,就有數不清的村子也要換地點。農民這事,就這,你叫他往東,他覺得西好,你叫他往西了,他又覺得東好,對待他們,是不能輕易讓步的。
這時候,不知誰搬來一箱泡麵,鄉長堆著笑臉說:「真不好意思,叫領導連飯都吃不上,先吃包泡麵吧,俞市長,你到我的辦公室,那有火爐子,洪書記,你到栗書記的辦公室,別的人就在大辦公室慢慢煮吧,我和栗書記去做工作,不怕他們不散夥。」靳鄉長的辦公室是兩間,外間辦公,屋子正中裝了個燒煤的鐵爐子,又裝上煙囪幫助散熱,在這窮鄉僻壤,這已算奢侈的取暖裝置了。裡間是臥室,陳設十分簡陋。我吃過泡麵,看看錶,已午後3點多了。這時闞秘書長、田局長、柳局長、秦局長,還有景遠科長都走進我的屋子,不大會兒,洪書記也過來了。
「俞市長,」景遠看著我說,「我剛才聽他們鄉里人說,今個這事是有人策劃的。」「是誰?」田局長問。看來,他還不知道。
「是澆壟村的支書侯能。」「今天怎麼沒見侯能露面?」「人家說他佈置好陣場就進城了。聽說政府的邢步行是他三舅。」景遠說。
「是他三舅不假,可也不是親的,不過,侯能倒是常往老邢那兒跑。」柳局長又說,「在這個村,他侯能算是個實權派人物哩。」景遠和柳錢的話倒是提醒了我,我又想起,大年前臘月二十七,都大半夜了,他侯能還往邢步行那跑,他們到一塊,能弄出啥好事?
我的情緒愈來愈壞,今天這一炮打不響,下邊的移民村會效仿著鬧事哩。
這時候,有人進來說,大門口已擺放了七八張床,圍堵的人準備睡在那,打持久戰哩。
「瞧瞧你倆,」洪山對著鄉長和書記道,「連你們的庶民都管不住,平時咋個抓穩定的?」鄉長和書記有些無地自容了,當著領導的面,出這種洋相,事先他們竟然沒有得到一點「情報」。他倆說,鄉幹部們都分過工了,正在外邊做工作。
有人說,本來抬床堵門的事並沒多少人支援,開始是七居民組組長霍楞子出的主意,提出後沒人響應,他就說,他娘那×,臨陣你們都下軟蛋了,好,我去抬床,誰不抬誰就是叛徒、內奸,沒有蛋子的傢伙,咱不鬧他個樣子,人家能給咱澆壟換好地方嗎?他這一煽動,就有幾個人跟他一道去抬床了。
「好了——好了——你們書記鄉長,該說的話要說到位,告訴他們,這是犯法行為。」洪書記叮囑他們。
早春晝短,夜幕早已垂下來。不知道啥時候起風了,凜冽的北風颼颼地颳著,像天空的鴿哨又尖厲又響亮,人在屋裡的火爐邊還覺得冷颼颼的,那些擠在政府大門口的農民,能不冷嗎?唉,這是為了什麼呢?就為的是蛟龍不能到火地,還是有別的什麼?
我的情緒複雜極了,是氣憤,是同情,是怨恨,是可憐……
大該到了10點多的光景,有人向我彙報,工作做得差不多了,許多人都自動撤去了,許是因為天太冷,凍得他們回家了吧。現在外邊只剩二三十個漢子,工作還在做,有的是到他們家,做他們老子的工作,有的是找他的老婆做工作,有的是去叫他的好友來勸說,叫他們撤離……
到凌晨一點半鐘,堅持圍堵鄉政府大門的最後幾名人物方才散去。也許著實因為天寒地凍,也許是鄉里幹部的勸說起了作用,也許個人悟出如此下去沒啥意思。當然也有他們家人的抱怨與拉勸的作用,圍堵的人終於散盡了。
大地上凡有積水處都變成了明晃晃的冰,北風似尖利的刀刃,刮擦著空曠的鄉野,發出啾啾的呼叫。汽車衝破鄉政府大街昏黃的燈光,像利箭般射入了無邊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