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心直口快的參會領導說:「你們審計局把數字弄準,實事求是嘛,不提供真實情況,咋個決策。」這時經貿委的一把手不緊不慢地道:
「審計,審計,你們誰知道箇中的利害,不瞞大家說,要真治起來,咱們的企業至少有一半都這個熊樣。現在這事,沒個原則不行,光講原則也不行,咋個有利於金遠的發展,就咋辦,就咋審計。審計也得為發展服務不是,有些事不能深入去治,實際就這麼回事,這就叫實事求是,大家說是不是這回事。」這個主任姓翁,有五十多歲了,據說是金遠市經貿委的五朝元老了。他的話顯然是話中有話,似要說透,又朦朦朧朧,欲要挑明,又欲蓋彌彰。這就叫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嗎?我卻覺得,他當屬老謀深算的人物了。
「翁主任說得對,現在的事,該捂就得捂,該哄就得哄,該睜眼時得睜,該閉眼時得閉。
「一個年輕人以讚許的口吻為翁主任剛才的話做解釋。
「我說,小畢,可不準歪曲我的意思啊,哈哈……我可沒叫大家去哄啊,哈哈……」老翁似在開玩笑,又像真格地校正小畢的解釋。
討論來討論去,對這家企業破產終於達成共識。對金遠的發展有利嘛,想一想,企業眼下產品銷路不好,市場不景氣,前程不見光明,拖著幾個億的貸款,光付利息都付不起,拖下去後患無窮啊。何不一破了之,幾個億的債就化為烏有,多好的事啊,國家既然有這政策,何不抓住機遇。可是工人呢,三四千名工人如何處置?
有人在會上說,這麼大的金遠市,誰叫你到這家工廠了,政府不能因為怕職工鬧事,放著好事(破產)不辦啊,誰不辦,才是傻瓜哩。
接下來又對破產後企業的職工安置討論一番,最後拿出個粗略的方案。方案還沒來得及細化,今天職工就上訪來了。
大約過了個把鐘頭光景,外邊的人群開始疏散了,只見有5個上訪的人——大概就是他們選出的代表吧,跟著秘書長上二樓了。
我知道,這種群體上訪只要選出談判代表,政府就好對付他們。最不好辦的是面對成群結隊的一個團隊,俗話說,法不治眾,在這種場合,當官的根本無法做工作。面對一個「團隊」,什麼樣的人物都有,什麼不在冊、不講理的話都說得出的,可你又拿他沒法,弄不好,他們淨出當官的洋相,不少官員會在這種場合失去威信,留下話柄或笑柄,遇上這場面,必須叫他們選出代表,方能說事。
快下班的時間,老同學祝貝運告訴一個令我吃驚的訊息,古方於這個星期一失蹤了。那天是農曆臘月二十四,他特地召來幾個好友,自己做東在小香口湖上酒家設宴請大家歡聚,席間,他背誦許多中外名詩,宴席散時,他是朗讀著郭沫若的《天上的街市》走的。老同學還說,他和古方的家人及好友已找遍了金遠的旮旮旯旯,所有的親朋好友全部通電話詢問了,都沒見到他……我想,是否通過公安部門認真地找一找,他怎麼會失蹤呢?我很快把這個資訊告訴了鄧大白,與他商量怎麼去找古方。
下午,我把田局長、柳副局長、秦副局長、白副局長叫來,在我的辦公室佈置春節期間的工作,特別強調,要深入移民村,杜絕上訪的事。接著,我表揚了移民工作,這段時間移民情緒不錯,很穩定,沒人上躥下跳地挑事。話還沒說完,信訪局打來電話,說政府大門口有五六十名移民,要求見市長。我放下電話,指示柳錢副局長馬上到政府門口把情況弄清楚彙報給我。柳錢是個利索的人,幹事還是很有謀略和思路的。
不大會兒,柳錢回來了,他說他把情況弄清楚了,上訪的移民是山疆鄉張拐村遷到市郊成官鎮的移民,是因為村裡沒水吃,沒水吃是因為抽水的水泵壞了,水泵壞是因為有人搞破壞,把水泵的一個啥零件卸下偷走了。本來,少個零件再換上個零件就行了,可是,現在滿金遠市城區跑遍了,就是買不到這零件,因為大多數的店鋪都關門回家過年了,有一家對路的國營商店還正常營業,可是沒貨。這下沒法了,上千號村民要吃水,又趕上過年,他們說在山上儘管吃水難,可是跑上幾里地還能接上泉水,在這兒,剛移民過來,人生地不熟的,咋辦?不找政府找誰?父母官嘛……
聽著柳錢的彙報,我心裡就窩了一肚子火,真他媽的混蛋,大過年的,偷人家水泵上的零件,太缺德了,搗亂也不是這個搗法。柳錢看著我的面孔,就解釋道:
「這水泵是村裡第二、第三兩個居民組掏錢租人家張二球的,可村裡有人說租金太高,有意見,人家張二球說,我這水泵就這麼多租金,愛用就用,你們不租有人還等著租哩,張二球放出這話不當緊,當天水泵就少了個零件,運轉不成了,唉!」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呀,話說回來,退一步講,就是這種情況,水泵出了問題,就來找政府嗎?找市長嗎?什麼雞零狗碎的事,都往上捅,唉!「村委幹什麼了?村黨支部幹什麼?連個水泵的事都辦不成,咋當村長哩?」我的火氣不打一處來。
「剛才不是說了,村長派人四處找這零件,可沒有賣的啊。」柳錢解釋說。
「鄉里呢?鄉政府呢?鄉里那麼多幹部,遇到這事都解決不了,這種雞毛蒜皮的事也推到市政府,市長們要是天天擺弄這種事,像什麼話?」我著實生氣,真是想不通咋會因為一個什麼零件就直捅市政府來。
「現在他們村成了兩不管的村,就跟那沒孃的娃一樣。先前在的移民鄉,現在已從人家那地方搬遷下來,距老家五六十里地哩,交通又不便,人家大山裡的鄉幹部哪裡能走到這兒,太遠了。眼下遷到這成官鎮,至今還沒辦行政移交手續,一切關係還都屬於原來山上的鄉哩。你看這事,上邊的鄉有責任管卻不好管,鞭長莫及啊,下邊的鎮,根本沒責任管,關係沒交給人家嘛,人家咋管?唉,現在他們這類村就成了市政府直管村啦,嘿嘿——真是移民的特殊體制哩,嘿嘿。」柳錢這人,這會兒還嘻嘻哈哈的,我心裡很煩,可這事不辦也不中,幾十號人都堆在政府門口,就抓起電話,把闞秘書長喚來,叫他以市政府名義,給安置移民的成官鎮的鎮長打個電話,指令他馬上把這個移民村的水泵弄好,不相信一個鎮找不到個水泵,特事特辦。儘管這個村現在沒有移交手續和關係,可是移民們已經到了成官的地盤,作為成官鎮的父母官,首先要思想接收意識到位嘛。
「俞市長,除了這水泵的事,他們說還要見市長反映反映村裡的問題哩。」柳錢補充道。
「什麼問題?」「村幹部亂花移民款的問題。」這時候,聽見這事心更煩了,就信口說:
「馬上過年了,哪有時間處置這事,老闞,柳錢,你們倆負責,給他們講清楚,叫他們快回去,配合鄉里把水泵弄好,別的事年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