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24日星期四(農曆臘月二十七)
按照計劃,我直奔q省賓館去參加省政府召開的一個會議,田局長則帶著幾個人與我幾乎同時趕到省城,他們是例行春節前夕的看望領導工作的。說白了,就是送禮。從金遠趕到省城才9點鐘,這時候,送禮的人要掌握一個原則,禮品輕便實惠,人員能少則少,話語簡潔明瞭,時間快捷迅速,整個程式應該是短平快。明白的人都知道,這時間去看望領導的人比較集中,儘量不要影響別人的活動。
下午四五點鐘,接到田局長的電話,說還有一兩個領導因有公務沒有見到,想讓我引見引見,怕人家推託——我說,待會議結束後再說。
會議結束,吃過晚飯,我帶著田局長,又專門去看望了因公務纏身未見到的領導。這時,已是晚上9點了,我要連夜返回金遠,明早要開政府常務會。汽車飛也似的奔向高速,像箭一樣射在了省城至金遠的剛通車不久的高速公路上。這時候,我又想起了近來流傳的一首順口溜:
喝酒都用碗了,送禮都送款了,搞腐敗難管了,黨風該好轉了。
……
這類民謠,這幾年時間流傳得特多,弄不清是哪個人編寫的,也許,大多屬於集體創作,而又署的筆名——「群眾」,內容多是說官場腐敗的,由於是帶著一種對立的情緒編寫的,就難免偏頗和過度的誇張。
我走進市長辦公樓,時間已至午夜。這裡依然燈光通明,如同白晝,有人急促地往裡去,有人輕鬆地往外走,可能是剛剛結束一個什麼會議吧。這時,邢步行與g局的姚局長突然從對面的樓道走出去,後邊緊跟著澆壟村的黨支部書記侯能。因為這個村是移民大村,眼下數這個村阻力大,困難多,工作難做。前不久我還去過那裡,對他們村的班子人員還是有印象的。這個侯能,這麼晚了,還在邢步行那幹啥?我猜想著,已經走到我的辦公室前,後邊立即跟過來兩個人。
「俞市長,我們在這兒已等了您兩個小時了。」「噢,什麼事,叫你們這麼辛苦地等?」說話間,我開啟屋門,其中一人隨即進來了。
「辛鄉長叫我們來看看您,過年了,辛鄉長說,也沒啥給俞市長送的,俞市長您對俺鄉的支援那麼大,俺鄉大小幹部都記住哩,都說不管再困難,也得看看俞市長。」我已意識到,他們是要送禮,我就先發制人:
「都是自己人嘛,還客氣呢,回去告訴辛鄉長,要是真感謝我,千萬不要來看我,心裡有就足夠了,真的。」我說的不是官話,我知道,辛苦所在的鄉很困難,鄉幹部們已四個月沒發工資了,鄉里的教師工資拖欠的時間也很長了。前不久這個鄉又鬧天災,又出人禍。下冰雹,砸壞了莊稼;又有煤礦被水淹,已有十餘名工人死去。
這時候又有兩個人連提帶拉的拖著一堆東西進來了,把東西拖進屋後,這兩人就悄然離去。
「俞市長,這是咱鄉魚塘養的鯽魚,辛鄉長叫專門為你挑選這種個頭不大不小的;這是咱鄉自己種的藕,這是一箱山雞蛋,這是山裡的野黑木耳,這是咱們山上有名的棗花蜜,這是……」「我說你們也是,你們那麼困難,再給我送這,我能收下嗎?謝謝了,你們的情我領了,回去告訴辛鄉長,我這裡啥都不缺,你想想,我做市長,能缺嗎?可咱們孤邊鄉,日子不好過哩,這些東西,回去你們分分吧。」「俞市長,你可不能看不上俺的情意啊,這是俺鄉4萬人的心意啊,你不收下,說到天邊也說不過去啊,俞市長。」這是個老實巴交的山裡漢子,他的兩手不知所措地來回晃來甩去,面孔是一種困惑和擔憂。
「放心吧,咱孤邊鄉的情我領了,你們那裡還有上千戶的人家沒有脫貧,怎麼說也不能收你們的禮啊。」「俞市長,您不要顧忌俺這些,雖說俺們有不少貧困戶,可比比過去,貧困戶與貧困戶也是天上地下,差老鼻子啦,現在的貧困戶過年照樣能吃上餃子,吃上大肉,吃上燴菜……哪像過去,叫人餓肚子。」他說的是真話,他的眼睛裡分明寫著「真誠」二字,更現實的是,我若不收這禮,他無法交差,鄉里的幹部都會埋怨他沒本事,連個禮都送不出去。此刻,我的目光忽然在辦公室一隅停了下來,那裡放著兩箱酒,這兩箱酒雖不是茅臺和五糧液,但也是相當不錯的好酒,還有兩箱飲料,還有一大袋水果糖。走近一看,上邊壓著一張賀卡,寫著某某局敬賀。明白了,這是某某局送的年貨,因為我不在家,是通訊員為他開啟了屋門。
「這樣吧,東西我收下。這裡面有兩箱白酒、兩箱飲料,你們順勢搬走,我這也沒有別的啥東西。過年了,這也是我對咱鄉的一點心意吧。」「那咋能行?俺鄉啥都有,還是——」「好了——好了——別癆嗦了,就這麼定了。」這也是我當市長以來的長進,只要決心辦的事,就不要癆嗦,就得果斷,就下指令地說:
就這麼定了。下邊的人不會再敢跟你爭論了,誰不怕領導!他猶豫一下,看看我的臉色,不再討價還價了,就把外邊的兩個人叫進來,搬起了這些東西,邊走邊說:
「謝謝俞市長,謝謝俞市長!」看著他們吃力地搬出去這些東西,心想,過這春節,真難為了不少人,像辛苦鄉長領導的這地方,一點經濟實力也沒有,還得搜腸刮肚想方設法子給領導送禮。現在的人,大家都送禮,誰不怕怠慢了領導啊。本來,做領導的,其實什麼都不缺的,可是下邊的人還要送,真成了越有的越有,越沒有的越沒有。這怨誰呢?紅標頭檔案已下去了,不讓送禮嘛。可是在大眾的潛意識中,過年的送禮與收禮已公認為與幹部行賄受賄是兩碼子事了。唉,誰能改變這個習慣,我清楚,這不是一個金遠市的事,也不是一個q省的事。
市長辦公樓終於靜謐下來,孤邊鄉那幾個送禮的人的身影,還有辛苦鄉長,都一直在我的臉前晃來晃去,一時還真揮之不去。他們太苦了、太難了,就像一個吃不飽的人,卻要把自個的口糧再送朋友。唉,辛苦鄉長的禮,分量不一般呀,接受這禮,壓力實在大啊。不知怎的就不知不覺地又想起他們的1號煤礦賠償的落實上。上邊雖然批准了賠償他們4000餘萬元,資金撥付到位還需一定的時間。是否該跑一跑、催一催這事。是的,這事已成自己責無旁貸的責任了。人啊!要去掉感情,真是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