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22日星期二(農曆臘月二十五)
剛用過早飯,田局長就來了。他問我裡屋有人沒有,我說,啥時間我的臥室有過別人,哈哈,怕我金屋藏嬌啊。他說,不是這意思,是怕別人聽到他要說的事。我說什麼事,這麼秘密,他就講起來,這些天他收禮的情況,收得他有點害怕了。我說害怕什麼?他就告訴我,某某鄉送給他1萬元,某某鎮送去了5000元,某某村送了3000元,還有個小村竟然也送了1萬元。現在一算,光村一級的已經送了6萬多元,加上鄉鎮送的,有10來萬元了,咋不怕哩?現在離過春節還有幾天,下邊還有人來送,他請示我,咋辦?
老田是個老實人,他能把這秘密告訴我,使我很感動,更覺得繆書記用人有道,就像繆書記說的,移民局長這個人選第一點是不貪,只要一貪,肯定出大亂子,前天一家大報還刊登了三峽那裡有人挪用移民資金,當事人被逮捕判刑的訊息。送禮的人為什麼給田局長送這麼大的數額?我與老田交換意見,先是分析他們送禮的目的。他們送禮的目的很明白,企圖以高投入換取高回報,老田掌握著撥付移民款的大權,整個金遠市的移民款下撥,全由他一支筆批了算,下邊的鄉與村的幹部的確都很精明,他們的要求是要老田撥付資金時能快撥不要慢撥,能多撥不要少撥,可撥可不撥的資金當然要向他們傾斜,他們以為,只要田局長能收下他們的禮,利潤和效益就立即來了。
田局長說,他最擔心的是移民村的會計不會做賬,大多是打白條下賬,甚至公然寫上「過年給田知厚局長送禮金5000元」的條子,放進賬目中,不遇上事便罷,萬一有單位來審計查賬,立馬壞事。
田局長說到這裡,使我想起有個移民村報銷餐費,一頓午餐竟然買了1000元的燒餅,想一想,1000元能買四五千個燒餅,夠多少人吃啊,有那麼多人嗎?唉,這移民村的會計,連假賬也不會做,果真有風險!這裡還有個給老田送了1萬元的村子的支書,的確膽子大,他曾經要報銷一張5800元的家電發票,說是給省裡某領導送的禮,有知情人說,他哪裡給人家省領導送禮了,那家電早拉到他自己的新房裡了。
「退回去,這個禮不能收。」我要為老田負責。
「我先把錢交給財務上,叫市紀檢委的廉自辦來人,把錢如數交給廉自辦,你看,這事?」我注視一下老田,說:
「不好,這樣退不好,這不等於把人家送禮的單位和個人暴露了嗎?弄不好,適得其反。
「「怎麼會哩?」「現在的人,總是把別人往壞處想的多,我俞陽相信你田知厚的人品,可別人呢?有人並不瞭解你,他們就以個人的主觀判斷,說你收的禮不止這些,留下的比退的還多,咋辦?你長一百個嘴也說不清啊,老田?這事不能幹,弄不好,你就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啦!」「對對,俞市長,說的是。」「可以這樣,是誰送的錢,你找個可靠的移民局的幹部,同你一道把禮退到送禮的人手中,不要驚動不知道這事的人,要秘密地去退禮。不過,那些有真情的、有友誼的單位送的適量的禮,是與這種厚禮的性質有嚴格區別的,你看吧,田局長。」田局長又說,咱們咋個給省裡的對口單位送禮,不少局委已經往省城送過了。我暗暗埋怨自己,這麼大的事,怎麼自己這麼怠慢呢,前幾天田局長就提出來去省城送禮,現在看來,這禮是必須要送的。就與老田定送禮方案,先確定主要受禮的單位的主要人物、主要處室、次要人物、次要處室,再確定次要單位的人物及處室,然後把禮品分了幾個檔次,以購物券、現鈔和實物為禮品,因人而異,靈活機動。
最後,老田問我,對市裡的領導該怎麼表示,我說,這事你自己定,不過有個原則,不要冒尖,也不要落後,要適可、適量。
送走老田,我過濾一下已收下的禮品,論證一下安全係數如何,最後,挑出6個單位的禮品,準備把它退回給送禮的人,沒有百分之一百二的保險係數,堅決不收。
下午一連兩個會,晚飯後又是會,一直開到晚上10點。直到子夜時,才與歐陽通話完畢,天南海北,古今中外,無所不及,真是話逢知音千言少啊。閉上眼睛睡下時已凌晨1點了。
在昏昏欲睡中回味著剛才與歐陽的對話,她的善解人意,她的一種貴族氣質……妻子至今不知道我有了外遇,她對我是十分忠誠的,我卻對她不忠了?不,我雖然愛上了瑞麗,我並沒有拋棄妻子,不,是依然愛著妻子。因為情人的愛不等於妻子的愛,既然這樣,情人的愛怎能替代妻子的愛呢?我竭力去尋覓,去發現愛中的思辨,愛中的哲學,愛情的多元素、多側面,企圖沖淡油然而生的愧疚,校正忠誠的概念,詮釋愛情的真諦……我當然不會因為歐陽的出現,而亂了陣腳,亂了家庭,亂了事業……
想著想著,卻看不清前路,我不知不覺地踏進一片迷茫的世界。
北方的金秋天高雲淡,氣候宜人,我與妻子、兒子,還有歐陽瑞麗一道攀登上q省的一座名山頂峰。雲霧繚繞的高空,矗立著金碧輝煌的寺廟,絡繹不絕的虔誠香客仰望蒼天,祈求神靈,默默地訴說著心靈的希冀、寄託與祝福。妻子雙手舉香,歐陽默契地幫她燃著,她把香插入香爐,接下來是虔誠地叩拜,口中振振有詞,我知道,那是對我和兒子的祝福,還有對父母和親朋的祝願。歐陽似被妻子的行動感染,在深沉幽遠又空靈飄逸的佛教音樂伴奏中,她效仿著她隨之虔誠地叩拜。經過了對信仰最高形式的展示——三叩九拜之後,我們就一道沿著蜿蜒的幽徑,通向了一個鮮花的河流,絢麗繽紛的花束隨著秋風輕輕地吹蕩,就翻動起了斑斕的波浪。我們被芬芳的波浪推動著悠哉悠哉地邁進森林的海洋,輕風拂動無邊無際的樹冠,茂密的樹叢頓然隨風搖盪起伏,猶如綠色的海洋掀起了洶湧的波濤。我們早已身心騰空飄逸,被激盪的波濤推動前行。我一手拉住妻子,一手拉著瑞麗,妻子又拉著兒子,兒子又拉住歐陽,四個人緊緊相握,生怕墜入深深的「海洋」。
經過一番驚險又刺激的漂流,終於踏上森林海洋的岸畔。啊!一派神奇的天地,一片鬼斧神工的石林,包圍起一方開闊的綠茵草坪,三五成群的少男少女載歌載舞,一支支小型樂隊演奏著舞曲,我們四人被綠色的波濤推進了這歡樂自由的天地,踩著樂曲的韻律,跳起輕快的舞步。我的左手依然拉住妻子,右手依然握住瑞麗,小兒子的兩隻手把妻子和歐陽聯接起來,小小的方陣在草坪上歡舞跳躍,盡情歌唱。我們走進音樂的腹地、藝術的天堂,腳下有樂曲翩翩,頭頂有歌聲繚繞,心胸的血液與歌唱和聲,四肢的運動同節拍同步,靈與肉分明冶煉出純真的境界,情與思幻化成精神的光芒,沿著詩化的阡陌,一路載歌載舞,邁向那幽深的仙境。
迎面走來一個攝影師,微笑著向我們友好招手,非要照張「全家福」贈予我們,真是盛情難卻,我悠閒地站住了腳步,左臂摟住妻子的腰肢,右手搭在歐陽的肩上,兒子就依偎在我們三人前邊,只聽「咔嚓」一聲,閃光燈亮了,四人正團聚在夢幻的世界。
前面驀然湧動出一片汪洋。啊,蔚藍的天空擁抱著藍藍的海洋,沙灘、太陽傘、小舟、快艇、海濱浴場、礁石、石崖、港灣、島嶼,啊,真是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仙景外也有仙景。
「啊,快看快看——爸爸、媽媽、阿姨,」小兒子驚訝又興奮地指著遙遠的前方,「那是啥地方,我要去。」「啊!出現了海市,啊,奇觀奇觀!」我驚訝了,驚訝有幸遇上罕見的海市蜃樓。
「這就是海市蜃樓,真美,真奇,真妙。」瑞麗興奮又驚訝地說。
「我要去那裡,爸爸,去海市蜃樓。」遠方的海市在變幻,在豐富,在動盪,鱗次櫛比的樓閣,玲瓏精巧的亭臺,造型奇妙的屋舍,絢麗斑斕的山巒,掛在半空的街市,神秘奧妙的生靈。
「傻兒子,海市是去不到的。」妻子勸說兒子。
「怎麼去不到呢?」驀然間一種低沉又清晰的聲音湧進耳膜,「世上萬物,信則有,誠則靈,去吧,小兄弟,往海市去,那是個極樂的世道。」說話間,一陣陣旋風襲來,兒子突然雙腳離地,隨風旋轉,他愈轉愈向高空飄去。我慌了,妻子慌了,歐陽也在大聲呼叫已飄至半空的兒子,兒子卻悠然自得、輕鬆又愜意地說,爸爸,媽媽,我去海市啦——再見——阿姨。他輕盈地揮動著小手,飄向遠方……
我拼死勁運動雙腿,欲要追蹤遠去的兒子,卻怎麼也難起步,我終於憋到足夠的力量,伸手抬腿,只聽呼啦一聲,整個被子掉到了床下。我揉揉惺忪的眼睛,啊,朝霞已映紅窗簾,真是好夢不覺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