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月17日星期四
晚上,我獨自一人在臥室,斜躺在床上翻閱最新的報紙。有人敲門,是誰?就走出臥室開門。「啊,荀書記。」荀書記姓荀名捷,我知道他所在的成官鎮是移民安置大戶,「這麼晚了,還不休息,辛苦啊,荀書記。」「白天沒空,趁這會兒來看看領導。」說話間他已坐在沙發上。
「不用客氣,有什麼事嗎?」「俞市長,過年了,我們想給你辦點年貨。」「怎麼,過年了?」我沒有注意,經他這麼一提,方醒悟了,今年元月有陽曆與農曆兩個年,元月29日就是大年初一,今天已是臘月二十了。「我這裡什麼都不缺,千萬不要為我辦年貨。」「就是嘛,我們也不知道領導需要什麼。」這時候他已站起來,走至辦公桌前,信手拉開一個抽屜,另一隻手閃電式地放進一個信封,隨即咣噹一聲,把抽屜合得嚴嚴實實,「這點心意請你笑納。」「這怎麼行?」我隨即拉開抽屜,而他又隨即推進抽屜。
「俞市長,」他用手掌捂住抽屜,「你聽我說,俞市長,過年了,我們給你辦點年貨,不行嗎?你當市長辛辛苦苦一年了,我們表點心意就不行嗎?你要是看得起俺成官鎮,眼中還有我這個小老弟,俞市長,你就收下。再說,如今的東西,誰能消費得起,一瓶五糧液380元,一條大中華400元,弄件差不多的皮衣也得三四千元,我們給你這點東西算個啥?不過,話說回來,千里送鵝毛,禮輕情義重嘛,這是我們成官鎮53200人的心意啊……」我怔怔地坐著,想著,該怎麼應付?正在這時,敲門聲又響了,荀捷順勢開了門。
「啊,是賀局長,你好你好,我來給俞市長彙報移民安置工作了,你坐你坐。」荀捷已反客為主,招呼著進來的局長,隨之就往外走。
已進來的賀局長卻說:「走什麼?」「我已彙報過了。」隨著他的聲音,屋門咣噹一下被帶上了。
賀局長是市裡的老局長,他很隨意地坐在靠門口的雙人沙發上,微笑著說:
「我知道白天你忙,沒時間說話,就這會兒來打擾你了,俞市長,你不見怪吧?」「哪裡,哪裡的話,你們才辛苦呢,這麼晚了,還在外邊跑。」「不辛苦,不辛苦。俞市長,說心裡話,我早該來看您了,只是天天窮忙,這不是,轉眼快過年了,也沒啥準備的,這是省城蒙娜美大商場的購物券,您看嫂夫人和侄子喜歡啥就買啥,俞市長。」說話間,他已把一個厚厚的信皮放在了我的辦公桌上。
「賀局長,這怎麼行?」我從皮椅上站了起來,他立即用有力的雙手按住我的雙肩,硬是把我按得又坐回到皮椅上,「是這樣,賀局長,我對你們局沒有做過任何貢獻,這不是無功受祿嗎?」「咋能這樣說呢,俞市長,你不是咱金遠市的市長?你只是移民的市長?咋的,我們局不是金遠市的一個局委?咋的,你為金遠市辛苦一年了,我們不應該表達表達對您的感激?咋的,俞市長總不能看不起我老賀吧,咋的。」賀局長依然很穩當地坐在沙發上,他並沒有急著想走的意思,他發出的一番連珠炮似的問號,還真問得我不知該咋答辯了。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水行舟?面前的他是位資歷不淺的局長,他能對我這個並無深交的人如此這般,可以想象,他對別的領導也是如此這般,他的話做官的人聽了,心裡甜絲絲的,會覺得賀局長真是個懂事的明白人。怎麼辦?我問自己,有一個原則,就是不能脫離群眾,不能脫離群眾就隨風飄蕩,和浪沉浮吧。也許,這就是識時務,是嗎?
這時刻,賀局長的手機響了,這響聲打破沉寂的空氣,他接通電話,站了起來,示意要到外邊對話,他拉開屋門,邊講邊往外走,隨手又輕快地把門帶上。
我等他講過話再進來,就一直靜坐在辦公室,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摞報紙,他卻沒有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