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套房,外間有30多平方米,沙發、茶几、寫字檯、電視機、冰箱、電話,還有兩種健身器具,迎屋門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名畫家的《麗人圖》的複製品,20平方米的臥室沒有什麼特殊,只是陳設較為豪華,傢俱全是紅木的,在席夢思床頭上方,掛著一幅《鏡中維納斯》的油畫臨摹品,維納斯面對鏡子背向觀畫者,使臥室油然生出溫柔、舒適的氣氛……
簡單瀏覽房間之後,我就坐到客廳的三人沙發的一端。她從吧檯裡取出燒水器,接滿水,插上電源,開啟開關,又從消毒櫃裡取出兩隻玻璃杯,同時找到了雀巢咖啡及咖啡伴侶,水很快就沸騰了,我面前的茶几就放上了熱騰騰的散發著咖啡豆濃郁香味的「飲料」。她不知又從哪裡取來了杏仁、夏果和瓜子,放在茶几上。
這時喝什麼、吃什麼都不重要,我只是覺得,能與她在這種環境相處,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情感潮水在湧動。歐陽坐在了三人沙發的另一端,另一杯咖啡放在她的面前。
「好了,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她心不在焉地說,邊小口地飲一下熱騰騰的咖啡。
「好吧,我問你,你看我缺少什麼?」不知怎麼我冒出這樣的問題,許是因為長久以來,我總覺得生活中缺了點什麼。
「什麼也不缺了,事業、地位、金錢、家庭,你都有了,對,還有前途,也很光明呢。」「不——我總覺得,還缺少些什麼。」「如果說還缺少什麼,你自己最清楚,還用問別人。唉,你這做官的,總改不掉虛偽,哈。」「就咱們倆人,我虛偽什麼?我只是想驗證一下,看看我的感覺和認識是否真有道理。」「虛偽,就是一個人,也是要虛偽的,因為這已經成為一種行為的慣性了,不由得你了,哈,你信嗎?」「真有那麼嚴重?」「這樣吧,你寫出來,你缺什麼,一定用心去寫,不能虛偽地寫。」「你也同時寫出來,看看是否一樣,是嗎?」「是的。」我從服務指南的夾子裡取出兩張信紙,每人一張,各自寫了,之後雙雙交換,啊,潔白的紙上清晰地寫道:「知音。」她娟秀的筆跡,使知音兩字活靈活現地躍動起來,真是知音方知知音意,身心相通有靈氣。我一時話多起來:「人生難得一知音呀!看看周圍的人,哪一個有知音呢,人們交往之中,思德相結者,謂之知己;腹心相照者,謂之知心;聲氣相求者,謂之知音。所以這知音是最難覓得的啊。」「怎麼,你給我上課了,引經據典的幹什麼?哈哈,我可不懂這之乎者也的……」「瑞麗,我哪裡敢給你上課,我只是覺得,你與我一接觸,我們就在用心交往,用心談心,你很快就佔有了我的心,真的。」「實際上,理解男人,莫過女人,你們男人,並不知道自己。」「噢——」我的心靈被她觸動了,我思索著這句話的含義,對啊,有時候,特別是苦惱和寂寥時,真不知該怎麼辦了,只會一味地指責什麼,怨天尤人,摔盆砸碗,甚至於罵娘。這時候,倘若有一個善解人意的溫柔的女人在身邊,苦惱會漸漸消融,寂寥當化為溫馨。「一個理想的女人,就是一個歡樂的世界。」這是哪個名人的名言,記不清了,西方的男人把妻子稱為自己的一半(awomanisthepartofaman)。可見,女人在男人生活中的位置,男人是多麼需要女人,男人對女人的佔有慾是多麼強烈。可是,有幾個男人真正地讀懂了女人?我下意識地說:
「理解女人,並非男人。」「你講得很對,這個世界其實很不公平,從本質上看,這世界是屬於男人的,無論你承認不承認,那都無關緊要,世上許多不合理的、被人指責和唾棄的東西都有著強烈的生存欲,它們的生命是客觀存在的。」她端起我的咖啡杯,加了熱水,遞過來。
咖啡的香味更濃了,我品味著。品味的不僅是咖啡的滋味,她的話中就有不少新的發現。
我不由自主地說道:
「是啊!從古至今,在大庭廣眾之下,人們都在指責婚姻之外男女曖昧的關係,不知什麼時候,世上就出現了情人這個特別的身份,近年婚外戀的故事挺火爆的。這類故事從沒有被道德的狂風巨流蕩滌出局。」「很簡單的道理,異性相吸嘛。異性的交往,只要雙方各自具備了被愛戀的條件,他們就會隨著交往的廣度與深度,逐漸成為朋友。之後則會發生愛慕,愛慕的深化就變為一種感情,它使愛走進一種境界。」「愛的最高境界是婚姻,是嗎?」「不對,那是愛的最高形式。我說的是內容,有時候內容與形式是不統一的,像你們做官的人,儘管喜歡上一個姑娘,也是不敢公開承認的,即使是真正愛上她,也不打算成婚。可是,你們這些官員一旦被不顧一切的姑娘纏上了,也很麻煩的,俞市長可得小心,哈哈。」她這句話像是玩笑,卻震顫了我的心靈,我問自己,我是喜歡歐陽瑞麗,還是愛上了歐陽瑞麗?不然,何以不惜為她花去這麼多光陰?何以對她如此關注?可是,她呢?她會打亂我的家庭生活嗎?我的確對歐陽瑞麗有了好感,由她伴陪著我,胸中就燃燒著一種希望與活力,太陽變得燦爛了,空氣變得清新又愜意,可是,她會替代我的妻子嗎?可是,我愛我的妻子,一個賢妻良母的她,這是夫妻之間的愛,這是我生活的基礎,任何時候,基礎是不能出問題的,我很清楚。同時,我如果也愛上了歐陽,那應該是另一種愛,一種浪漫的、充滿激情和夢幻的愛,我在品味著兩種不同的愛,又不無擔心地提醒自己,不能因為歐陽瑞麗的走來,亂了陣腳呀!面對思維敏捷、話鋒犀利的她,我真不知道說什麼了,而她,談起男人,依然言猶未盡。
「男人,最自私,最虛偽,慾望又最強烈,你說是不是?」她漫不經心地說著,邊端起我的杯子又加了咖啡和開水。
我的心突然地顫抖一下,她怎麼了?對男人的評價這麼尖刻,我是她說的那種男人嗎?我的心為什麼要顫抖呢?我調整了一下情緒,說:
「你不是說,有時候內容和形式不統一嘛,我們該強調形式,還是注重內容?」我打住了話題,故意給她時間插話,她卻不語,我接著說,「男女之間的最高的精神享受是愛情,有了愛情,至於兩人之間處於什麼形式,又有什麼重要呢?」「哈哈——」她笑得很開朗,很爽快,「愛情,愛情,像你這麼成熟的男人,還談愛情?」「怎麼?這可是被中外古今公認了的永不凋零的話題啊。」「正是這樣,愛情能以它絢麗的衣裝、奇特的異彩鑄成的神聖化身誘惑著不計其數的人,為之鐘情,為之陶醉,為之忘掉一切,為之獻出生命,不過,這隻能是世外桃源裡的故事。
結果呢,愛情,在哪裡?」我以驚詫的目光看著她,這目光慢慢轉為疑惑,等她繼續說下去。
「不信嗎?」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到吧檯處又取了兩隻杯子,翻找茶葉,沏上兩杯碧綠透明的綠茶,端過來,「喝杯茶,提提神,你好認真地聽。」她並不坐下,而是在房間中走動著,聲調有點激動,「愛情是什麼?愛情在哪裡?你說得清嗎?愛情這東西說穿了,不過是小說家們創造的神往夢境,是詩人們幻化出的浪漫天堂,是畫家為大自然精心調配的一種新意,是音樂家的靈感譜就的悅耳旋律,它們有一個共性卻被人們忽略,那都是藝術,不是現實。」「怎麼?」我更是疑惑了,平常,我並沒有深思過關於愛情的定義,這時候,她的嶄新見解給我一種驚訝,我全神貫注地側耳細聽。
她走至落地窗前,把嚴密的窗簾拉開一半,輕輕地把玻璃窗推動一下。
「來點自然涼風,屋裡太悶熱了。」是的,賓館的暖氣特別足,我直覺得頭頂冒汗,她早已甩去了高跟蛇皮棉鞋,穿著肉色長襪的雙腳,在地毯上走動著,一對水靈靈的眸子正視著我,「即使藝術中的愛情,也有個共性,聽著,從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梁山伯與祝英臺到賈寶玉與林黛玉,從焦仲卿與劉蘭芝到楊乃武與小白菜……我們再橫渡重洋,到英國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俄國的葛利高裡與阿克西妮亞,還有德國的露伊斯與斐迪南……發現了嗎?他們或相互愛慕,海誓山盟,到頭來卻無緣結合,天各一方;他們或已經結合,甜蜜度日,卻總遭棒打鴛鴦,使其各飛東西;他們或愛得死去活來,誓死不渝,好吧,那就為愛情奉獻青春的生命吧……」驀地,我被她的見解震動了,我怎麼沒有發現,愛情總是這樣悲哀的結局呢。
「所以,」她接著說,「愛情是什麼,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是可想而不可得的‘世外桃源’,是皎潔月光下的幻影。世上的東西只有失去了方能給人無比的想象空間,想象的東西就充滿詩意,就異常美好。假如梁山伯與祝英臺結婚成家,生兒育女,過上了夫妻日子,這個千古絕唱還會有嗎?自古就是,婚前的生活是浪漫的,婚後的日子是現實的;婚前是琴棋書畫詩酒花,婚後則是柴米油鹽醬醋茶。你說呢?」怎麼不是呢?我在回味她的見解,生活往往是這樣,再美好的東西一旦得到了,就平常無奇了,只有失去了,才叫人神往。
「我真不知道,瑞麗,你對愛情有這麼精闢的見地和發現,你的見地和發現叫我佩服,真的,瑞麗。」說這話時,我的心中有一種失望和失落,先前萌動的激情驀然間淡化了。
她的目光好像很快穿透了我的心靈,若有所思地說:
「你也許沒有完全明白,俞市長,你是否以為我是個愛情的否定論者。」怎麼不是呢?她剛才那番分析和論述,已經很明白了,我不用回答她。
她卻把話鋒一轉,談起她的思想。
「咱們接觸之後,你一定對我有一種看法,儘管你沒有說出來。是的,我們公司之所以用我,給我優厚的甚至不亞於老總的待遇,是要用我的人,用我的文化素質、儀表氣質去征服那些大權在握的人物。我這樣說也許是在美化自己,大多數人說,公司老闆是在利用我的美色,為他攬取更多的效益,是吧。唉,這個市場經濟,它教導著人們懂得了等價交換,它也教會了人們怎樣在市場中去交換。金錢在向一切挑戰,金錢向道德挑戰,向友誼挑戰,向權威挑戰,向法紀挑戰。金錢幾乎成了洪水猛獸,不,是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法寶,多少固若金湯的城堡被攻下了。」我沒想到,歐陽瑞麗對當今社會觀察得這樣深刻。這時,她拿起那個燒水器,去取了生水,又放在電源上燒起來。我方發現咖啡喝完了,綠茶也快乾了,她看看燒水器的指示燈亮起來,又回到沙發上,說:
「敢於向金錢挑戰的,或者說,能夠與金錢抗衡的只有一樣東西,是人格。你說是嗎?有一種信鴿,它先天性地戀舊,它不食任何形式施捨給它的食物,只吃它的故居中的東西,否則,寧可餓死。這是一種品質極佳的信鴿,被譽為信鴿群中的貴族。人群中也有一種貴族,他們不會被金錢所收買,更不會用自己的操行去交換任何東西,無論它是多麼價值連城。」這時,她的話打住了,又去取了咖啡放進杯中,用沸騰的熱水衝進去。我不由得聯想起了她與我的結識,這麼久了,她卻從不與我談工程的事情,她的老闆是在利用她,用時髦的語言叫做攻關,她何以不攻我這道關,她不是不清楚,僅我這個副市長手中,就操有數億元的移民工程,她也許已經用人格的魅力征服了我,如今她只要表示一下,需要我的支援,也許,我會慷慨地解囊相助。會嗎?她畢竟沒有表示啊。這種事,她若真的向我談及移民工程,也許我又猶豫起來,為難起來。因為我是副市長,是政府官員,遇到如此敏感的事,我不可能不權衡利弊得失。有些慷慨之言,多是在假設的前提下發出的,唉,這大概是當官人的職業病。眼下,我之所以有了毫不吝嗇地支援她的潛意識,那是因為她從不開尊口的緣故吧。她大概屬於那種信鴿中的貴族。這時,剛才淡化的激情悄然地時隱時現地萌動起來,它使我又想起未盡的話題,也是我最關心的話題:
「還是接著剛才的話題,你是否愛情的否定論者?」「我否定的是人間泛指的所謂愛情,那是一種虛無縹緲的霧中花束,讓你看不清也觸不到的。」此刻,有一股熱流在我心胸盪漾:「我與你之間,是什麼?」「你應該明白。」沒等我的話講完,她把問題推過來。
「我們已經有了真正的友誼。」我試探著。
「友誼?」她的口氣顯然帶著疑問,而兩頰頓時浮現出兩片紅霞,是一種略帶羞澀的美色。
我瞪大眼睛,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分明地在燃燒,在燃燒中散發出一種強烈的情愫。
我走過去,她卻後退著,我加大了步子,她退至房間一隅,我放肆地狠狠地抱住了她,不僅是用手和臂,且是整個軀體和靈魂。
她不再後退,她已無法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