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3日星期二通訊員送來一摞報紙,裡面夾帶著兩封信,一封是市人大的信封,拆開一看,是市人大亢主任轉來的省人大一位領導的信,這位領導寫道:
亢主任:
你市三家溝的移民來找我了,他們為日月霞工程已經奉獻了小家,據悉你市移民部門又把個小小的三家溝肢解了,把個祖祖輩輩在一起生活的農民拆散了,我很同情他們的境遇,望你與人大能發揮自身的影響,在政策允許的條件下滿足三家溝人的要求,農民苦呀……
亢主任只是在這封信的眉批處寫上了幾句話,請我對三家溝移民的要求給以考慮。
話不多,信不長,卻使我十分不安,甚至於燃起一股無名的悶氣。事情往往是這樣,許多事情,上一級領導打了招呼,雖然不是硬性指示,可是不容你不去反覆考慮,不容你不對已做過的決策進行反思,儘管這類招呼多是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前提下發出的。我想,省裡的這個領導肯定不知道安置村不願劃給移民土地的事情,倘若東天村去找他說情,他是否再給市裡寫封「在政策允許的條件下滿足東天村不予劃地給移民的要求,農民苦啊」的信箋呢?
我將這封領導的信放進了抽屜,就開啟另一封信,是平原鄉的10名居民組長聯名寫給我的,大概的內容是這樣的:
自從他們這個鄉安置移民以來,各村的局面總是不太安穩,重要的原因就是劃地問題。每次給移民劃出耕地,就像割肉一樣弄得村裡疼得撕心裂肺地叫喊;每次土地劃出去後,村支書和村長就落了一身腥,儘管還能維持在村官的位上,但罵名是落定了。最難受的還不是村官,是居民組長。居民組長是直接接觸農民的,劃地的事是他們一手操作的,土地是他們丈量的,所以農民都認為這地是他們賣給移民的,就用各種法兒報復他們,有謾罵的,汙衊的,半夜間砸住房後牆玻璃窗的,往自留菜地裡投放農藥的等等,弄得一些居民組長乾脆辭職不幹了。也有那心理素質尚好、又很有個性的居民組長,不大在乎這種報復,心想,這是誤解,劃地的事怎能是一個小居民組長做得了主的事呢?可是,農民並不理解,你愈解釋他愈疑惑,鄉里也不想把矛盾升級,就採取外科手術手段,乾脆把居民組長撤換了,這樣,農民的氣就慢慢消了,村裡就趨於穩定了,居民組長卻做了「替罪羊」。這封信中說,每次劃地結束後,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居民組長做了犧牲品。他們最後寫道,希望領導重視這個現象,能否為在最底層的居民組長說說公道話……
看罷這信,我突然想起《三國演義》中的一段故事。
一次戰役中,曹操的軍營糧草發生恐慌,一時接濟不上,管糧官任峻部下倉官王秔向他請示,咋辦?曹操道,把大斛換成小斛供糧,不就節省許多。倉官王秔照辦。可是,小斛替代大斛放糧,雖然其數未變,量卻明顯減少,士兵哪裡吃得飽?一時間,軍中亂了,紛紛講,丞相欺人太甚!矛頭直指首腦人物,大有軍心譁變之勢。曹操就喚來倉官,說:「王秔,借你一物用用,不知可否?」答曰:「何以不可,不知丞相要借鄙人何物?」「你的頭!」「鄙人沒犯罪啊!丞相何以殺我的頭?」「你當然沒罪,可是,若不砍掉你的頭,軍心就要大亂,戰爭就要失敗啊!」接下來,曹操又給予倉官十分實惠的許諾,他死後官方當照顧好他的家人、妥善料理後事云云。王秔欲要理論,曹操早呼刀斧手推出王秔一刀斬訖。
當日,糧官的頭顱就掛在軍營的光天化日之下,並有文字說明,剋扣糧草的罪魁禍首,即此糧官也,為嚴肅軍紀,以平民憤,已將其人繩之以法,斬首示眾矣!曹操可謂政治家,若是一般人物處理已經釀成了如此氣候的矛盾,多是採用雕蟲小技之手法,哪有曹操的大手筆呢?政治,一門深奧莫測的學問,可惜許多做政治工作的人物,尚還不懂政治哩!眼下最關緊的是要按時按量地完成移民任務,這是政治。至於誰當村長,誰做生產隊長,算什麼問題,換言之,那事一點也不重要。相反,若糾纏於如此細枝末節的雞零狗碎之中,它會使你墜入深深的泥潭,永遠也難以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