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三家溝人不想到東天村落戶

11月9日星期五上午,遙疆鄉三家溝村的移民來政府上訪,這個1200多人的村莊,移民局做規劃時,把他們分別安置在5個移民新村。當然,這個三家溝村的名字隨著移民的分散安置,也就沒有了,三家溝的農民遷移到哪裡,就隨哪裡的村子。

三家溝村得知對他們的這種所謂的「分散插花」的安置方法,很是惱火,一大早就圍住了市政府大門,要求改變安置方案,要整建制地搬遷下來,不然,堅決不搬。

這時,我正在參加市委常委擴大會議。老闞和田局長都到了現場,向老百姓解釋為什麼要分散安置他們,談了分散安置的許多好處。這種分散插花安置移民,是q省的鄰省r市的成功經驗,把數量不大的農民遷移到某個村莊,只須劃好宅基地蓋好房子就行了,不用再架電、再打井、再修路、再建學校了,只是適當補充些錢,擴充一下老設施,這樣就節約了許多費用,節約的錢用來發展移民的生產云云。可是,農民根本不聽這些,只是嚷嚷著不能分村,不能分散,祖祖輩輩都在一個村生活的,一窩老鼠不嫌臊嘛,咋能說分就把人給分開了……實際上,是擔心把他們化整為零,併入人家的村子,日後受人欺侮。這三家溝人堵得政府大門不能通暢,要求非見主管移民的市長。這陣子就是見我,也談不出個一二三四,最後是他們遙疆鄉的鄉長過來了,與信訪局、移民局一塊兒才把這幾十號人勸說回去。

沒有想到,到了下午,安置村又出了亂子。古平鎮的東天村,擬定為安置三家溝移民的村莊,上午只知道三家溝人堅決不想來這裡,下午又獲悉東天村堅決不接收三家溝人。東天村也有千餘口人,這裡土地肥沃,灌渠完善,交通方便,他們得知要從金遠的深山區的三家溝來300號人長期安插在自己的家園,要劃分自個兒的耕地,還要在村兩頭劃出宅基地叫人家蓋房,還得叫人家的娃兒進自己村的學堂,村裡一下子像開了鍋似的鬧騰起來。

午後2點,老闞正在我的辦公室彙報個急事,說是檢察院擬批捕幾個貪汙移民款的村幹部。

事情還沒說清,古平鎮的鎮長羅大山與田局長一道跑來了,告訴我安置村農民的動態,村裡組織起200人的隊伍,弄成一個別開生面的團隊,有敲鑼的,有打臉盆的,有吹喇叭的,還有高喊口號的,吆吆喝喝地往鎮政府裡擠,喊著誓死不賣地,誰賣地誰是敗家子,誰叫我們賣地誰就是賣國賊。

羅大山的這番話提醒了我,使我想起繆書記在不久前處理圪針村搶種移民耕地的事。我問,這裡面一定有人組織吧,是誰說出這麼尖刻的話,村幹部怎麼是賣國賊?

「是有人組織,你說對了,俞市長,是他們東天村的一個叫趙不天的。這個趙不天一直想當村支書,可一直沒當上,就處處找人家現任支書趙小孬的茬,說趙小孬根本不行,應該叫他趙菜包,一遇事就軟蛋,一見領導就把他嚇尿了,連個屁也不敢放,他除了會引狼入室,還會個啥(他把移民比喻為狼)?」羅大山說。

「你們的鎮黨委呢?幹部們都幹啥了?」我生氣地問,「對這號人你們就任其煽風點火嗎?」「俞市長,你不知道,現在的人眼皮薄,哪像過去的人都有志氣?現在的人,誰給好處就跟誰跑。這個趙不天在城裡開個酒店,有點能耐,也賺足了錢,隔三差五地就請村裡的哥們兒去撮一頓、去喝一壺,再弄點小恩小惠的。現在的人,唉,再說,他打的旗號是討好農民的,農民們誰也不想賣地,他就往人心窩裡搔癢癢,搔的人怪舒服的,也就有人信他的胡言亂語。」「說起賣地的事,在農民心裡也經歷了不小的變化。移民工作剛開始時,許多安置移民的村子以為,移民來到自己的村,雖然地賣給了移民,可人家帶來了移民款,這些款用來建設自己的家園,還是挺不賴的。經過一期移民的實踐之後,農民們終於明白了,移民款交給了村幹部,這錢就由這些幹部當家做主了,有那幹部素質好些的,還能辦點事。有些幹部就不中了,淨胡睤弄,好幾個村的上百萬元的移民款都叫幹部弄得沒了蹤影。農民有意見,只有去上訪,去告狀。告得輕了,沒人管;告得狠了,上邊來人查一查。一查,是幹部辦企業上專案,把專案弄砸了,企業弄虧了,再不就是弄移民款鼓搗貿易了,弄賠了。實際上,到底錢弄哪了,查的人心裡也沒底,村幹部有句共同的解釋:‘反正這錢我沒裝進自己的兜裡。’查賬吧,那村裡的賬根本不規範,不像人家大企業或正規機關的賬好查、能查,還有些村子玩得更絕,根本找不到賬了,賬去哪裡了?有個村說是會計室失火,賬叫火燒了,燒得連紙灰都沒了,你能不信?有好幾個人作證哩。還有個村,說他們的賬叫老鼠咬了,一看,真是的,凡是有數字的地方,都被啥子啃得豁豁牙牙的,沒法看清了。還有各種各樣的說法,都叫查賬的人哭笑不得呢。可是有種現象,使看似憨厚卻並不愚傻的農民發現:自移民進村以後,村幹部一個個配上了手機,弄上了摩托,穿上名牌西裝,蹬上鋥亮光滑的皮鞋等等,還常常往外出差,不斷請吃和吃請,兜裡裝的煙再不是先前的小蝴蝶了,大多都抽起了紅塔山,喝的酒自然也上了檔次。」老闞把農民從想賣地到不想賣地的前因後果道了個明白,他對移民雙方的情況特別熟悉。

農民們摸摸光光的腦袋,想一想,漸漸悟出點啥子,這賣地,給自個兒啥好處都沒帶來,帶來的只是先前一家4口人有5畝多地,現在變成了4畝,整整少了1畝多地。就這樣,平頭百姓們得出結論了,他娘那×,把咱的地賣給移民,叫他們當幹部的得好處,不幹……

這個趙不天,這陣子提出堅決不賣地,不接收移民的主張,當然是很得人心啦!怎麼辦呢?移民局長、古平鎮長都在等我發話,先前,他們已表示,想讓我到東天村現場辦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震懾住村裡不安定的局勢。

我猶豫一下,沒有馬上答應他們。我在想,這些時,我的現場辦公已經不少了。任何手段和方法,都不能反覆地、經常地使用啊,就像服藥治病,某種藥儘管對某種病有特效,若服用過度,會產生抗體的呀。我提醒著自己,應該在幕後策劃,而不是在前臺表演,所謂「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正是這個道理……

一個處理東天村事件的辦法由朦朧逐漸清晰了。對面前的闞秘書長、田局長、羅鎮長,我吩咐他們馬上照辦。之後,又特別強調在操作中要注意策略……打擊面要小、要準,對絕大多數農民,只能是引導、是教育,不許傷害他們,不許引發出別的不安定因素,要創造性地把事情辦好。

當田局長與羅鎮長走後,老闞繼續剛才的話題,自10月22日那次開了部分村級幹部反腐倡廉動員會後,效果不大,大多數有問題的村幹部在軟頂硬抗。現在已掌握了一些村幹部貪汙移民款的確鑿證據,紀委治書記的意思是讓檢察院抓幾個……我當即表態,此法可行,看來眼下只動文的也不中了,但抓人數量要少,有那麼兩個就中,目的是警示四方,鎮住人心。

這些天,我在反思,當市長以來,有了不少體會,特別是繆書記的政治頭腦、政治視角及政治手段,都給我不少啟發。政治是啥,說不準,反正有一點我已悟出,政治家決定做的事情,總能找到它的理論依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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