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村支書牛亂治擅自把38萬元移民款分了……

「俞市長,老曹說的是真事,這個村風氣不好,它不是哪一個人不好,整個村都是正不壓邪,見外村人進村就欺侮人家。前幾天,有個賣小雞的進村了,圍上一幫人,拿著人家的小雞評頭論足,說什麼人家的小雞全是公的,小母雞都賣給別人了,弄一群公雞來哄圪彎村人。實際上,那麼小的雞娃,很難認準公母哩。這幫人光說說不算,竟然圍過去把兩簍雞娃鬨搶了,搶了人家的雞娃還倒打一耙,汙衊賣雞娃的是個騙子,幾個人連推帶打的,反倒弄得人家賣雞販像賊般狼狽逃走了……」正說著,迎面走來四五個人,姬鄉長就一一介紹給我:

「這個是村委主任馬亂生,這是會計楊亂子,這是副村長朱亂石。」「奇怪,為什麼都有個亂字?」我問,這亂字怎能用在一個人的大名裡。

「是這樣的,俞市長,俺這有個說法,男孩生下來起的名字不能好了,好了閻王爺就要選走,也就是說,好名字的男孩子長不成人的。所以就起這種名,亂來、亂治、亂生什麼的,閻王爺一聽這名,得了,還是在陽間亂吧,我這陰間不能叫你們來亂,這樣子,孩子們就能順順當當地長成人了。」「對,怎麼支書牛亂治沒來?」我突然想起這個重要的角色。

「牛書記有病去城醫院了。」不知誰搶先回答。

村幹部把我領進他們的辦公樓。登上三層的會議室,這時候,就聽見陣陣急驟的像雨點一樣的腳步聲,接著,就雲集過來百十號人,距我身邊愈來愈近,把四周圍得水洩不通了。姬鄉長對我耳語,說來的農民中有人想鬧事,煽動群眾起鬨哩。

突然有人高喊:「我們要求俞市長回答問題!」有幾個人就跟著喊起來,像是一種和聲:「問問俞市長,我們這是共產黨執政,還是國民黨執政?為啥敢公然分走大家的賠償款?」一時間,我成了中心人物。

姬鄉長走過來小聲耳語:「有人要鬧事,是不是給公安局說一下,派人來把他們驅散,要不然,恐怕今天你難走出圪彎村的。」我說,不用驚動公安。

我想,站在面前的農民,不至於與我過不去的,只要憑良心處理問題。牛支書亂分大家的賠償款,群眾當然有氣。

這時又有更多的人在喊:「村幹部貪汙移民款,剋扣我們的實物補償款,你們當官的管不管?」田局長和姬鄉長向前走了幾步,剛一開口,就被一陣吼聲壓住了:「不聽你們的,你們的話不算數。」局長和鄉長想為我解圍,分散一下對手的火力,可是他們的好心卻實施不了。

接著又是一陣亂鬨鬨的沒有秩序的嚴厲又尖銳的質問:

「問問蓋村裡的學校,他們吃了多少回扣?」「查查村幹部一年花招待費30多萬,都招待誰了?哪個當官的來過?」「招待他們自己了,都裝到他們幹部自個兜裡了。」「當個村長,進城裡非住高階賓館,還弄異性按摩,能不花錢?」「調查調查他們,給那個女經理睡了多少覺,要不人家的壞電錶能推銷給圪彎村?」這時,我身邊的姬鄉長小聲嘟噥:「他成小三(指剛說話的那個農民)有啥說話的資格,數他虛報的財產多,數他心狠,恨不得把國家坑死,恨不得一嘴吃個胖子,虧他沒當官掌權,他要當了村長鄉長,比誰都黑。」「他多報財產,人家來調查財產的人就聽他的?」我不解地問。

「拉關係嘛,這成小三,拉關係啥髒辦法都使得出。」姬鄉長答道。

我往人群中走了兩步,可謂短兵相接了,既然來村裡現場辦公,就不能有距離。這時候,群眾愈聚愈多,已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了,被圍在裡面的人就是衝也衝不出去的。

「鄉親們,我謝謝大家了,謝謝大家這麼關心、支援移民工作。」我扯大嗓門,幾乎是在疾呼,人太多,不這樣講話根本就壓不住陣腳,「鄉親們,今天是我第一次到咱們村,我問大家,對我信任不信任?」「信任——」一陣稀稀拉拉的回答,儘管聲音不大,人數不多,但沒有雜音。

「可是,我初來乍到,許多情況要弄清楚之後,才能——」沒等話音完了,就有人插話了。

「老沒牙亂髮我們的財產賠償款,這事甭調查,就清楚呀,你處理不?」是啊,這個事已經很清楚,他擅自把38萬多元分給少數幾家農戶,連點王法都沒有了,這個時候,在這個公認為最難治理的移民村裡,能否處理好這種是非分明的事情,將會對我這個副市長髮生不可估量的影響。今天,我若激怒了面前的圪彎村多數移民,以後的處境可想而知。

「鄉親們,牛亂治同志不講原則,濫用職權,亂髮農戶的財產賠償款。我現在宣佈,他的行為是非法的,是違背移民資金管理法則的,由市移民局和南守鄉成立一個處理此事的小組,田局長,姬鄉長,你們兩個牽頭,兩日內負責把牛亂治同志發出的38萬多元收歸回來。」話音未落,一陣掌聲響起來,我卻感到一種壓力,這種果斷的看似能贏得人心的決策,我心裡明白它的風險性,雖然有人鼓掌,可也有人罵娘,有人心疼。可是,沒有辦法,現在只能惹這個牛亂治了,不然怎麼樹立正氣。既然惹他,就把他惹到底,惹到死處,也好震懾四周,樹起自己的權威。我已暗下決心,堅決拿掉這個老沒牙的老支書。能把連任四屆的老支書弄下來,說明敢硬碰硬,敢作敢為。人,特別是農民,欺軟怕硬的多。面對大面積的群眾,當領導的沒有威嚴能行?多種複雜的意識閃電般地從腦海穿過,我立刻回到現實裡:「鄉親們,大家剛才說的幾件事,的確都該有個說法,不過,我對大家也有個要求,鄉親們,我要了解情況,這需要時間,你們支援嗎?」「支援——」這聲音十分渾厚。

果然奏效,剛才我對牛亂治的亂髮移民款的處理意見,已獲得效果,實際上,我們的農民是通情達理的,只要不把事情弄得太不像話,他們都能忍,只要能公正辦事,他們就滿足了。可是,現在能做到公正二字,卻很難,很難!接著,我問大家,還有什麼要求嗎?有人躍躍欲試地說,必須把村裡的貪官拿掉,必須馬上兌現……就有人扯那說話的人的胳膊,小聲說,人家俞市長說的都在理,咱也不能太急…

最後,群眾發出一種聲音,聽俞市長的。

對,俞市長是清官,說的在理。

壞了,我的心咯噔一下,這種輿論千萬不敢傳出去,這年代,誰不清楚,誰想弄個清官的典型叫人喊著,這輿論一出去,就了不得,真叫成了清官,監視你的眼睛會一天二十四小時不歇息的,比電視監控都厲害。更嚴重的是,你的上下左右同仁幕僚,會怎樣看你,想幹啥哩,你是清官,難道別人是贓官?豈有此理!我立即說,鄉親們,千萬不要說清官二字,那都是封建社會的叫法,咱們共產黨的官,都應該是清官……

我很清楚,他們封我為清官,並非對我知根知底,那是一種希望,更是一種警告,還是一種指令,指令我以清官包公的氣度懲治他們認為的贓官,談何容易。若與他們打馬虎、耍滑頭、扯皮,好了,停不了多久,我的工作也不會順當。

離開圪彎村的時候,我的決心已定下了。對不起了,牛亂治同志,這個連任四屆的村官該下來了。並不是牛亂治這人壞,也不是他就很貪,只是在眼下這種環境裡,一些幹部不知不覺地就變了,存在決定意識嘛。再換上個村官,還是個未知數,也許,換上的人還不如他。

唉,現在把一種希望寄予某一個幹部的素質上,實在太風險。人是最不好把握的動物。

作者「焦述」的其他小說

市長後院》《市長筆記》《市長女婿》《市長手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