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0日星期二天陰有小雨
田知厚局長領著南守鄉的姬鄉長走進我的辦公室,我看看錶,8點15分,8點半我要去參加一個不算重要又不歸我分管的但還應該去的業務會議,沒等他倆往沙發上放好屁股,就先問道,什麼事,快講,我還有會。
姬鄉長就說起昨天下午發生在圪彎村的事,村支書老牛從移民辦領走了38萬元的農戶財產賠償款,當場隨意分了。有許多該得到款卻沒有分到款的人,已雲集起來,把鄉政府的大門給砸了……
唉,這事不敢延誤,不然,移民們串聯起來,事就弄大了。我當即打電話給秘書長,說移民有突發事件,不去參加會了。
姬鄉長見我如此重視他彙報的事,就坐穩屁股向我彙報事情的由來。
圪彎村的支書姓牛名亂治,已過70,是連任4屆的老支書了,綽號老沒牙,要說老沒牙沒牙也不是,他滿嘴只剩一顆正中間的門牙了。這人不能說不樸素,至今沒有捨得花錢去鑲顆牙,吃飯全靠口腔兩側的牙床,硬是把饃硌爛、磨碎吞嚥下肚。昨兒個下午鄉移民辦的會計通知老沒牙,說農戶的財產補償款到了,叫他去領,這訊息不知通過啥渠道走漏了風聲,村裡就有幾個搗蛋的後生偷偷跟蹤了去,老沒牙歲數大,不僅眼花,耳也有點聾,拎著個破帆布包(每次領錢都是用這個破包),只顧往鄉移民辦趕路,哪裡知道有人跟蹤。
移民辦不在鄉政府,它在市區的一條不太熱鬧的街巷,是一座二層小樓房,獨門獨院,屋門是防盜門,錢都放在保險櫃裡。南守鄉就在市郊,充其量到移民辦也就是10多華里,對個鄉里人,徒步走走不算啥。
當會計把事先數好的38萬多元現金遞到老沒牙手裡時,還特別囑咐,數數,看錯不錯。要是沒錯,就在這(移民財產補償款表格)上面籤個名。
老支書邊去簽名字,邊憨厚地笑笑,說,不會錯。他只是數了數夠不夠38捆。一捆是1萬元,之後是一小捆,那是4281元,然後就一股腦兒地把這39捆票子塞進了破帆布包。這個破帆布包扔到鬧市區保準沒人撿,那上邊還有不少髒不拉嘰的像屎一樣的斑跡,是老沒牙一次買豆瓣醬灑上的。
老沒牙裝好錢,又拉上拉鏈時,會計說話了:
「牛哥(會計與支書平輩,都是一個村的),咱圪彎村的農戶財產補償費一共是3?934?821元整,已經下撥給你們3?016?124元整了,是不是?」支書忙答:「不會錯,不會錯,俺信你的賬。」「你們可沒把這錢全兌現給該得錢的農戶,光咱村蓋辦公樓,就挪用了40多萬元,村裡修那條陽關大道,又挪了20萬元,這回撥的錢,可不敢再亂挪了,你挪那麼多款,要是捅出去,可不好捂治啊,牛哥。」老支書表示一定把這38萬多元現鈔合理地分到該得款的農戶手中,一邊就很麻利地溜出移民辦的小樓。要說這老沒牙也是的,攜這麼多錢也不知道打個的,要麼帶個保鏢的跟著。他說每次取移民款,不管多少,他都是這樣獨往獨來,越是這樣,越安全哩,就是再高明的相面先生,也占卜不出這個掂破包的老頭,會裝著幾十萬元的鉅款哩,從那身打扮看,完全是個拾廢品的。他說,要是去打的,遇上個壞司機,反倒出大事啦。要帶保鏢嗎?這事也想過,你是不知,這年頭,這事多一個人知道,就得多報一份「稅」哩。可這回,老沒牙失策了,他剛步出院門,就有一小群人圍過來,都是圪彎村的不大好纏的人,他們笑哈哈地與老支書寒暄著,包圍著他,前呼後擁地往前走著,沒走幾步就成了裹脅著他,使老沒牙的腳踩不著地了,被騰雲駕霧般地帶到一處十分清靜的背旮旯處。
這些人雖然不知道村幹部挪用移民款的詳情,但這些智商並不低的村民心裡清楚,自家的財產補償款一日不到手中,心裡就不踏實,拖的時間越長,風險越大,他們知道,他們村的幹部,都是光顧頭不顧屁股的傢伙。錢拿到手中,就敢花,管他是啥錢,他們一個個都堅信圪彎村的移民肯定有倒霉的,這倒霉的事就是得不到自己該得的財產賠償款,因為有些幹部要貪汙,要剋扣,要花費哩。這十來個人左顧右盼一番,就真相畢露了,他們可不想當倒霉的移民戶。
「牛支書把這錢給俺幾個分了。」「等我回到村裡,再分,這錢能跑了。」老支書故作鎮靜,心裡卻已經慌張了。
「不行,俺幾個跟到這是弄啥哩,回到村裡還不夠你們幹部分哩。」「現在就分,俺也不多要,一次弄清去睤,省得癆嗦。」「對,清一戶算一戶,甭灑胡椒麵,弄得人人有份,人人都不滿意,這次補給俺幾個,下回再補他們嘛。」他娘那×,說得輕巧,咋不說這次補給人家,下回補你們哩,老沒牙心裡這麼想,卻沒敢把話說出來。這時在場的人已下手了,有個老胖從後邊摟住支書的後腰,有個大塊頭在前邊擰住了他的胳膊,一個細高條上前狠狠鉗住了支書的雙手,一個又小又瘦的猴子樣的傢伙竟然把手伸進支書的胳肢窩裡耍起樂來。
「咋啦——咋啦,清天白日的,犯搶啦。」老牛很清醒,死死抓住那帆布包不鬆手,不過口氣顯然軟和下來。擰雞巴啥哩,你們想啥——俺老牛啥時候不辦了。老沒牙已感覺到這鬼門關是過不去了,還不如將計就計呢。
幾個準備「硬治」老支書、使其就範的人都鬆了手,還故意給老沒牙戴起高帽:
「牛大哥是大明白人。」說這話的是與支書平輩的那個瘦高條子,「村裡誰不知咱弟兄們的頭難剃,牛大哥能跟咱過不去?」「這款兌現給誰不是兌現,先兌現了以後就不要了嘛,嘿嘿,你說是吧?」說的多輕巧,就你猴精能,誰也怕後邊沒了錢兌現。老沒牙心裡罵起這個小猴子,可沒出聲,他知道,在圪彎村人面前啥時間該硬,啥時間得軟。
「都甭說了,我聽大家的,今個我這支書就用用權吧。」支書吆喝著,沒有牙的大嘴噴出數不清的唾沫星子,弄得面前的那個年輕猴子直用手背抹拉臉。
「是啊,是啊,有權不用,過期作廢——」有人又在煽動老沒牙。
「今個誰在場誰有份,對不起啦,沒來的就沒份了。」老沒牙叫大家把實物卡掏出來,看上邊還有多少錢,他分這款,也得有個根據。結果呢,來的人心也不粗,都帶著實物卡哩,他們知道,每次上邊放款都得在實物卡上簽字哩,不拿卡能行?老支書一看,一共有32個卡,來的十幾個人,有的是捎帶有兄弟姐妹的卡,有的是給父母捎的卡,也有的給孩子捎的,還有的給小舅子小姨子大嬸子捎的……這一弄,錢還不夠分哩。當即大夥你一言我一語又臨場擬定了個政策,捎卡帶領僅限於直系親屬,可放寬至親兄弟,其他一概不受理,折騰了大半晌,大家總算通過了這個方案,這樣一算,還有22個實物卡,照這個政策兌現,38萬多元就兌現了36萬多,剩下2萬多元,大夥都說牛支書辛苦了,自己留著吧。
牛亂治把這38萬多元分了,接著錢的人就喊:「牛書記萬歲!牛書記是好乾部。」這時候市計生委曹主任突然來了,進門就說起圪彎村移民超生超育得太不像話,得動動政府行為了,不能因為他們是移民,就成了計生特區。姬鄉長說,何止特區,是白區,簡直無法無天啦!本來我是不分管計生工作的,因為是移民超生超育了,曹主任就來找我,我主管移民嘛,凡移民中出的麻煩咋好推脫呢?說話間姬鄉長又接個電話,之後,面帶憂慮地說,圪彎村已組織了300多人的隊伍,要來市政府上訪。唉,這老沒牙,咋敢私下分走30多萬哩,圪彎人是好惹的?能不鬧騰嗎?
「走,咱們馬上下去,到圪彎村去。」我當機立斷,他們到政府不是找市長對話嗎?弄得烏煙瘴氣的,何不下去到村裡現場對話呢?曹主任上了我的車,路上,我埋怨他,計劃生育恁大的事,怎麼管不住,平時幹什麼了,超生,亂生,像什麼話。說話間汽車已開進圪彎村,曹主任欲向我解釋什麼。突然,一個30來歲的婦女,正從遠處慢慢走來,曹主任小聲對我說,看見了嗎,這個女人叫白霜霜。我心不在焉地想,白霜霜怎麼了?
曹主任說,白霜霜這娘們不好管,前些時計生辦的幹部到村裡檢查,有人舉報她超生了兩胎,又懷孕了,就到她家去,她卻把門上得死死的,就是不開,檢查的人也來了勁,她不開就一直敲門,誰知這個白霜霜把衣服脫個淨光,猛地開了門,一絲不掛地往人堆裡衝,邊哭天喊地要尋死去。她這個娘們,竟然把來檢查的人嚇跑了,弄得咱追查計生的事不了了之。
怎麼是這樣,一個婦女,總不能不顧一點臉面吧,我真有些不可理解。
姬鄉長看著我疑惑的樣子,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