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選舉市長

4月20日星期二晴

這該是個吉祥的日子,春風和煦,天氣晴朗,也是經過再三斟酌,方確定今天為市長選舉日。金遠市的市長職數早已定下,1正6副,另外,有一名掛職副市長,不佔職數。市長是等額選舉,就是說候選人就是一名,若大家對這一名候選人有意見,可以不選他。按照規定,人大代表可聯名提名新的候選人。一般講,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市長人選是經過省委組織部認真考核,由省委常委們研究敲定的。所以,這時候,坐在主席臺上的步福明市長,心態十分平靜。這裡邊因為他是在經歷連任的選舉,在上一任中,雖說政績不怎麼突出,可總結一下還是有一定政績的,重要的是沒有明顯的失誤,這就好辦了。選民們的心態也平靜,因為人家步市長先前就是市長,現在又不是叫人家高升,人家又沒犯啥錯誤,憑啥不選人家。不選人家,難道能拔出個級別低的人物壓在人家頭上,豈有此理。

其次,坐在主席臺上的第二個心態平靜的人物,應該是那個叫什麼冉安定的。此人相貌平平,中分頭,小個,體形是那種俗稱為紅薯爐子式的。說話有點口吃,有時候急得滿臉通紅卻迸不出一個字來。他是金遠市××戰略發展研究中心的主任,級別正縣,但沒實權。據悉,他在這個研究中心呆了5年了。用當地人的話說,啥東西也沒研究出來,倒是天天喊研究經費不足。就是前年研究出個××發展規劃,還叫繆書記把它斃了。今天,設計師們把他設計到副市長候選人位置上,目的是叫他做陪襯。所以在候選人中,他的名字排列在末位,一般不熟悉候選人的選舉人,在寫票時就從上往下排,排夠名次為止。副市長選舉的差額只有一人,如果他明白的話,他這時候的心態應該是平靜的。不過,現在有不少人並不明白,遇到這一種人,就會產生許多麻煩。

第三個心態平靜的人物應該是來金遠掛職副市長的鄧大白。鄧大白是q省僅有的10名專業作家之一。照理說,鄧大白可以不參加市人大代表會的選舉,而是在市人大常委會上進行投票選舉即可,可是鄧大白要求要參選一下,為的是體驗一下生活,感悟一下當副市長候選人的滋味,倘若投票選他的人數不過半,即使是掛職的副市長,照樣不能上任。由於在選票上註明鄧大白是下派,不佔職數,想來,不會有那故意與他過不去的人的。

至於剩餘的6名副市長人選,可謂心態各異,且多少都有些不大踏實的感覺。因為沒有見到最後結果,就是有把握的事,也總怕出現萬一。

其中該數馬千里的心緒最為複雜。在金遠市,流傳著這個馬千里是用不正當競爭法爭上的副市長候選人。這話多是出自不負責任、又沒有職務的小人物之口,我來金遠不久,在街頭巷尾漫步走動,在小店鋪就餐、購物,就能聽到加於馬千里頭上的這種微詞。

「他哪裡能當副市長,是有學歷?還是有能力?還是有政績?」「馬千里憑啥當副市長?」「憑啥,憑關係,憑實力,嘿嘿……」可是,這些道聽途說的東西,聽起來繪聲繪色,真去查查,恐怕弄不到證據。更重要的是,並沒有哪個好漢站出來,指名道姓地去揭發,抨擊人家馬千里。這些人只是在下邊嘁嘁喳喳,竊竊私語地把這種莫須有的「罪過」釀造成一種小氣候,上升一下就是輿論了,內行的官員知道,輿論這東西對它釀成的任何後果都是不負責任的,就是輿論殺死了人,它也決不償命的,因為找不到兇手。只有那類很平庸的、沒有主見的政治工作者,才會叫輿論牽著鼻子走,繆書記可稱為地方的政治家,他對那些雞零狗碎的輿論才不屑一顧呢。至於聰明的馬千里,更不會正面與這種輿論交鋒,如果那樣,豈不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他大概是在採用以守為攻的戰術,面容上依然平靜,心裡肯定在想,只要對手敢跳出來,非弄他個誣告反坐不可。

今早我去散步,碰上政法委書記洪山,他正忙著,指揮著一支特警隊,在清理收集散發在市委、市政府周邊的大街小巷及賓館會場的小字報和傳單。這些印刷物多是指責、甚至詆譭某些候選人的,由於它的落款是無名無姓的群眾,所以也無法落實其中危言聳聽的內容。但是若讓這些宣傳品擴散出去,很可能會迷惑一部分投票人呢。洪山有些訴苦地講,這差事太辛苦了。攆在人家的屁股後跑,人家扔多少傳單,就得收集起來多少,不能叫這些小字報和傳單擾亂人大代表。自己的職責是與上級保持一致。既然是上級領導定奪的人選,肯定是有依據的,領導掌握的情況,瞭解的資訊,利弊的權衡,是不能也不必要向社會各界交待的,下邊有人發表些不同「政見」,就難免偏頗和失衡的,作為老洪,他明白他該怎麼幹。

與馬千里毗鄰相坐的是牛明亮和羅力二位副市長候選人。牛明亮是上一任的老副市長了,他的名次在上一任就排在了政府的第三把交椅上,是僅次於市長和常務副市長的人物。如今,常務副市長因年齡大了,要退居市人大任第一副主任。牛明亮眼下關心的不是選上選不上副市長的問題,而是要當上常務副市長,從先前的政府第三把交椅晉坐第二把交椅。說起來這個期望值並不過分。羅力上一任在市委任宣傳部長,也是市委常委。派他到政府來,說心裡話,目標就是衝著常務副市長來的。不然,來政府幹啥,吃飽了撐的咋的。

與羅力挨著的是洪恩。洪恩這次有幸晉升副市長,多虧他有一張過硬的文憑。據悉,組織部門在配備這屆市政府班子時,幾經折騰,還是覺得幹部原始學歷偏低,雖然文化程度一欄填寫的都是大本,甚至碩士研究生,但一看何年何月畢業於何校,結果都是什麼電大、函授和各類黨校辦的本科班之類,儘管都是本科,但總覺得這類學歷有點瓤。當然,這學歷也算數的。為了彌補學歷的薄弱,組織部門在全市正縣級幹部中查閱檔案,翻箱倒櫃,終於發現了洪恩這個正牌大學生。一考察,不錯,基本條件合乎副市長人選的要求。就這樣,洪恩便順理成章地躋身於副市長行列了。這也叫運氣。不過,真正瞭解洪恩的人說他被選為候選人後,也託了不少關係,為的是怕這個天上掉下的餡餅會得而復失。實際上,洪恩不去託關係,也不應該有什麼問題的,因為他這個副市長候選人壓根就不是跑關係上來的。可是,還是有人說現在的事,都得跑,就是應該得到的事,也得跑,不該跑的也要跑。為什麼?一個淺顯的道理,大家都在跑,你不跑,行嗎?

坐在我身邊的副市長候選人是小鞏。小鞏與我談心時以為,他與別人沒有利害衝突,他是無黨派人物代表,若選不上,這個名額別人也拿不走,況且,論學歷,憑年齡他都有優勢,他是從京城一所聞名全國的重點大學畢業的,我想這陣他心裡是踏實的。

至於我,在6名副市長候選人中,我有自己的優勢。可是一想到政協的選舉,腦子立馬亂鬨鬨的,只有把命運交給群眾了,不,是交給在場的人大代表了。

當我看到會場上佈置的投票箱時,心裡頓時寬鬆多了,整個會場,投票箱就設了7個,除主席臺上放1個,供臺上就座的人投票外,在臺下的大會議室,共有6個投票箱,分設在兩側的寬敞的走廊中,把在座的220名投票代表分為6個方塊,投票者只能在距自己最近的投票箱投票,而每個方塊坐的人選是事先圈劃好的,每個方塊平均36人,這36人都是有名有姓的,所在部門、姓名、性別、年齡、職務及他們的負責人都一目瞭然。倘若哪個投票箱的結果出了偏差,投這個票箱的人們的負責人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我回憶著開會前夕,下邊就分了6個點,由有關負責人召集了預備會,大概是在強調人大代表要與領導保持一致的問題,心中不由暗暗佩服,干政治的人是很有一套的,要把事情弄成,總是能創造性地工作……

果然不出所料,選舉行動是照著領導設計的軌道執行的。選舉的結果完全符合領導意圖。

晚上,小鞏在我辦公室閒聊,心中有些憤憤不平,他不知為什麼,今天竟然有30個代表對他投了不贊成票。我就給他解釋,這很正常,咱們剛到金遠,人家不瞭解嘛。他就說,不瞭解才不能投反對票哩,大不了弄個棄權。我想,小鞏說的也對,就安慰他,還爭那幹啥,不管咋的,220名代表,贊成你的就有190個,市長選舉通過了,這就是勝利,你還想幹啥,你小子,也真是要得寸進尺嗎?說到這,小鞏笑了,是一種由衷的、輕鬆的笑。之後,他鬆口氣說,也難怪人家不投咱票,人家都在金遠幹了多少年了,都混不上副市長,咱們這一來,就坐到人家頭上,心裡能平衡嗎?我對著佈滿笑容的小鞏說,你小子還懂得辯證地看問題,行,快成熟了。你好好想一想,就是贊成咱的人,心態也不一樣,有的是真贊成,有的是沒辦法,不贊成也不起作用,何必惹下矛盾,留下積怨呢?所以大家都跟著投,這票箱又分得那麼多,透明度也夠高了,哪個票箱的不贊成票多了,下來肯定要研究這方的投票人。現在的人,想得開,何必找那麻煩。

今天市長選舉,得票率普遍地高。聽說,先前當副市長呼聲很高的某某委主任、某某局局長,都有專人在做工作,不讓他們作為提名的候選人,即使有人在會上聯名提名,他們也必須發揚風格,自動棄權,以保持與省、市各級領導的決策一致;還聽說,像個別的頗有爭議的候選人為怕出現萬一,組織幹部,以及他的親朋好友,都親臨現場,明察暗訪,疏通關節,那工作做得很到位,獲票率也出奇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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