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破產比不破產好

合達賁的出逃,成了籠罩我愧疚心靈上的一片揮之不去的陰影。倘若不將合達賁捉拿歸案,我的心是平靜不下來的。在他出逃的第二天,我就向老同學秦少卿通了電話,告訴他這個不好的訊息。秦少卿是我信任的領導,他如今是q省省委組織部長了。儘管他不負責公檢法部門的辦案工作,但是他管幹部,包括q省重要企業的領導人,也是由組織部考察任命的。我把這事告訴他,也是希望他能把合達賁現象作為用人工作的一種教訓。

也是這一天,韓鑫告訴我一個重要的訊息,是在合達賁逃跑前夕,他的部下將一份舉報揭發合達賁的犯罪材料送到紀檢反貪部門。內容涉及合達賁與銀行和執法部門合謀使公款泡湯,實則是「洗錢」的勾當。將公款化為私有。舉報材料是由一位血氣方剛的中年人送上去的。就是在這個材料送上的第二天,合達賁就找不見了。難道有人會向合達賁洩密?我不敢肯定,更不敢否定。

合達賁可以溜走,他釀造的病症卻不能溜之了之。正好相反,合達賁出逃的訊息猶如8級地震,更像原子彈爆炸,把偌大的q市折騰得地動山搖,硝煙滾滾。儘管腳踏車公司還是那個公司,現在卻因它的法人出逃而失去了往日的沉靜從容,變得驚惶失措,惶惶不可終日了。一時間,政府成了各路人群尋覓合達賁的諮詢站、指南針。銀行裡有人來了,供給公司材料的諸家單位來了,電業部門的人來了,自來水公司的人來了,勞動局的人來了。更多的來人是那些個體的集體的小公司,他們都是腳踏車公司的債權人,是來找政府討賬的。憑心靜氣想一想,腳踏車公司欠你們的錢,來找政府幹啥?政府怎麼知道你們雙方借債還債的瓜瓜葛葛。可是,人家不找政府找誰,誰叫腳踏車公司姓公呢?國有企業,不歸政府歸誰?跑了和尚還能跑了寺?找政府,只有找見了市長,才算找到了政府。也只有市長才能定奪這賬是還還是不還,還是怎麼個還法。債權人心中,政府就是萬能,沒有政府幹不成的事。這時刻,我自然成了首當其中的核心人物。而人大、政協這時間就顯示出他們的輕鬆與超脫,即使市委,原則上也不介入這種破事。

對於絡繹不絕的債權單位,雖然接待壓力很大,但是在我的分門別類、分頭接待、分工合作的辦法下,工作還算井井有序。真正形成壓力而又雜亂無章的,是一撥又一撥腳踏車公司的職工,他們討要的是公司拖欠的工資,醫療費、退休金。更讓政府難以應對的是,工人們咄咄逼人的質問,我們以後咋辦?想一想,也是的,一家企業,也和一個家庭一樣。企業的法人跑了,就是家長跑了,連家長都跑了,都不要這個家了,一大家人一下子沒有家了,以後的日子咋個過法?唉,這合達賁好壞是個家長,儘管這個家已叫他弄毀啦,玩砸了,但他還坐在那位子上,一時工人們還不會亂套,甚至還報有一線希望,或者說,各方都還能編織出一套謊言來穩定住欲來的「狂風疾雨」。即使有人想發洩發洩怨氣,出出堵住心頭的窩囊氣,也能找到一個發洩出氣的耙子。外界的債權人,也不至於如此手忙腳亂的跑過來,用「全場緊逼」的戰術盯住政府,非要討個說法不行。特別是那種公對公的債權債務,大家都信守一種規矩,那叫人不死賬不懶。怕什麼,賬是早晚要還的,何必逼人太甚。可是,現在的情況是,合達賁跑了,性質就變了,當家的不在了,就等於人死了。人既然「死」了,就是要賴賬的,誰不怕賴賬。就說這銀行,哪一家都是上千萬元直到上億元的債權啊!合達賁這一溜,債務人沒影了,可是,管著債務人的政府總不能用合達賁這一手一走了之的辦法吧,總得拿出個解決債務的辦法吧。這時候,銀行之外的債權人,就更感到災難降臨了,擔心腳踏車公司欠自家的錢黃了,因為雙方的交易都是經合達賁的手籤的協議啊。

無疑,合達賁的出逃是要加速企業破產的程式了。儘管官方至今沒有向外界透露公司欲將破產的資訊,實際上,維副書記一直在幕後悄悄地導演著破產的準備工作。據悉,他先是向市中級法院打過招呼,讓其配合企業破產事宜,與領導的決策保持一致……

維副書記畢竟是q市主管政法的高層領導,一般情況下,公檢法司的幹部是不與他的指示衝突的,在下級服從上級的原則下,他們已悄然成立了破產清算組和託管組。清算組的組長是維綱指定的市經貿委主任,清算組的成員都是經貿委主任選的將。雖然其中有審計局和法院的人物參加,但是他們在權威的威懾和招呼下,都是要與領導保持一致的。可是,眼下託管組組長合達賁跑了,留下一個千瘡百孔的破爛攤子,幕後的導演卻不走到前臺,反而「深居簡出」起來。是的,這時間,維綱副書記尤其難找、難遇、難見。誰也不知他躲在哪裡辦公,儘管他分管著信訪和政法。腳踏車公司的擦屁股的破事一股腦兒地都堆到政府了,原先的那個破產清算組和託管組,隨著合達賁的逃匿相繼癱瘓了。

沒有別的辦法,對腳踏車公司的問題,應該說是合達賁造成的問題,這時候,我不出面解決,誰還會出面?我指示老白,叫他牽頭,責成q市中級人民法院主持債權人大會,儘快裁決債權人提出的問題和爭議,弄清腳踏車公司現有的資產和財力,並做好分配給債權人的比例。

老白說,這事特別難辦,據他掌握的情況,眼下的腳踏車公司已分文沒有,屌蛋淨光了。就是還有點雞零狗碎的小錢,也是連藏帶掖的叫你找不見,那公開的賬目顯示的是個地道的窮光蛋了。現有的唯一能算資產的就廠區佔的三四百畝土地。可是,土地這種資源,當下是不能變成鈔票賠償債權人的,就是往外出售轉讓,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我說,這種事你秘書長應該比我還明白,還懂行。眼前只能顧那燃眉之急的,火燒屁股的不辦就要炸鍋就要玩命的急中之急的事。至於其他方方面面的債務,只能是緩一緩,放一放啦,不是不還這賬,是沒有能力,債務方沒有能力了,窮光蛋了,你說吧,咋辦?老白在這方面的學問,應該比我厚實,他在這地方呆的時間長了,在政府幹得時間更久,經歷的事自然多了。他當然知道,哪些賬是不能再拖欠了,是必須辦的火急火燎的當務之急;他當然更知道,在那麼多債權人中,誰個幾斤幾兩,誰個舉足輕重,誰個有什麼背景,誰個……然後,他應該明白哪筆賬是沒有道理的,壓根就不該還;哪筆賬早已過了訴訟期,已可以不還;哪一筆賬雖然應該償還,但是由於腳踏車公司僅有的資產已經全部派上用場,且這種用場都是不解決絕對不行的。如此這般,來證明公司不是不想還賬,更不是賴賬,確確實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愛莫能助啊,只有靠債權人的理解和支援了。以大局意識為重,q市意識為重,委屈一些吧……

這些話,不用作為市長的我指示老白,他就該很是默契地去說、去做。大家知道,眼下什麼人的賬不能再拖,再欠;或者說不能再賴?當然是工人兄弟,工人階級。為什麼,因為這是一個階層,一個團體,一個部落,一方世界。當然,不僅是因為他們人多勢眾,更是因為他們又同屬「月光族」(即月月吃光花淨,沒有節餘)。他們生活拮据,隨時隨地泡在「窮急」的情緒之中,站在欲將起火炸響的邊緣之中。只要稍加外力,就可能闢辟啪啪地起火引爆。咋辦?只有將其他債權人拒之門外,讓工人兄弟們排隊走進清算債務的門檻……

透過辦公室明亮高大的落地窗子,遙望雲集在政府大門口的熙熙攘攘躥來躥去的債權人,他們在喋喋不休的遊說,在義憤填膺的罵娘,政府似乎成了欠賬不還的無賴。我欲加悟出,對於腳踏車公司,破產比不破產好,早一天破產比晚一天破產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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