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劉書記是昨天下午3點鐘離開桃花源山莊的。本來，我打算在那裡多待些時間，與福市的幾位企業老闆深刻地交流交流。也是盛情難卻，他們一致的很強烈地要求我和劉書記留下來，好好地聽聽他們的心聲。他們說，平時難得有這種機會，書記市長都是日理萬機的領導，我們也不忍心去打擾你們。他們還說，別看上午的會上大家發了言，那只是他們想說要說的東西中的一點點，也是沒辦法，研討會就一上午時間，哪能叫你把肚裡的東西都倒幹。
是啊！省委吳書記親自掛帥，深入到一個縣級市，聆聽這方天地的心聲，已經很不簡單了，工作已經很到家了。作為一位省委書記，是不可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一個點上的，不過，作為q市的市長，我倒是該深入駐紮下來，從從容容地讓他們把「苦水」倒個乾淨。不管那苦水是否真苦，或是有多少苦的成分，我都應該知道其中的滋味。知道了，才能去偽存真，去粗留精。可是，也就在午餐剛罷，書歸正傳時，接省委辦公廳通知，要求立即去參加一個省委常委擴大會議，沒辦法，我和劉書記只好離去。但是，又不想失去這次良機，我和劉書記決定留下各自的秘書，讓他們傾聽並記錄下大家的歡樂和痛苦，期望與困惑，然後彙報給我們。
今天上午，趙鑌對我談了昨天福市的一些情況，是我沒有預料到的。
昨天從傍晚開始，福市猶如進入盛大的節日，鞭炮加上禮花，把整個氛圍裝點得色彩紛呈，歡歌笑語。桃花源山莊自然成了這次慶典活動的中心，在賓館的一號多功能廳裡，設定了足以供300人同時享用的雞尾酒會。趙鑌說，他從沒有參加過這種酒會，只是通過書本文字和電視熒屏方對這種來自西方的東西略知一二。雞尾酒應該是用幾種酒，或用酒與飲料混合調變成的色彩分層的酒。這裡稱謂的雞尾酒，只是在自助的餐桌上擺放了他們能找到的各種酒，還有一些飲料。其中有烈性的白酒，以茅臺和五糧液為主。有乾紅、乾白葡萄酒，有乾啤、黑啤酒，還出現了來自法國干邑的人頭馬、軒尼詩、馬爹利、路易十三這樣的名貴洋酒。至於飲料，就更多了，多的叫不全名字。趙鑌說，以往他也隨領導參加過一些酒會和宴會，但是像在桃花源舉辦的這種洋土結合的酒會（他認為那不能算規範的雞尾酒會，之所以叫雞尾酒會，是福市與潛水區即興敲定的名字），還是第一次遇到。這個一號多功能廳可擺放40張8人臺的餐桌，經過臨時鋪擺，40張餐桌變成了兩條長方型的餐檯，餐檯上放著各種菜餚、水果、小吃、酒水、餐具之類。大約是在晚8時，邀請的貴賓已陸續到齊。趙鑌說，他本來正在房間抄一份資料，硬是被賓館的經理請進了宴會廳。酒會是在輕鬆歡快的音樂聲中開始的。不知袁圓圓啥時候來了，由她先介紹出席酒會的嘉賓，他至少介紹了30多名有名有姓的人物。其中有政府、人大、政協、武裝部權力機關的領導人物；有福市公檢法司政法部門的實力人物；有工行、建行、中行、農行、交行金融界的當家人物；有工商、稅務、教育、愛委會及衛生防疫執法部門的負責人物；更有企業界、商貿系統的同仁。袁圓圓在介紹了30多名人物之後，就在等字之後省略了至少有200多名客人的名字。眾人公推潛仁致祝酒詞，潛仁也就當仁不讓了，他首先表示，應該由福市市長黃平致祝酒詞，因為今天光臨的客人都是福市的有功之臣。由於黃市長有事沒能與會，自己現在雖已任職潛水區，潛鎮也由福市劃歸了q市。但原來畢竟是福市的地盤，即使現在從福市分離出來，無論潛村還是潛鎮，直到潛水區，仍然與福市是一家，永遠不分離。他的話講到這裡，就引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潛仁的致酒詞不長，大意是說，福市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我們能平安的走到今天，已經很不容易。前邊的路依然並不平坦，依然坎坷崎嶇，只要我們同心同德，精誠團結，相互愛護，我們就能走出困境，走向勝利。潛仁還特別強調，實踐反覆證明了一個現實，就是團結出政績，團結出幹部，團結保平安，團結保穩定，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勝利……他的話言外之意很耐人尋味，這話說到結束時，又是一陣長時間的掌聲。接下來，袁圓圓又開始主持，她說，我們的慶祝階段性勝利的雞尾酒會進入精彩章節，女士們、先生們、朋友們，讓我們自由交流，暢開飲酒，隨意用餐，盡情歡樂吧！
這時的現場，熱鬧了。兩人一組，3人一堆，5人一群地自由組合。有竊竊私語的，有開懷大笑的，有拍肩膀摟腰身的，更有碰杯痛飲的。低音喇叭傳送著優美的舞曲，一對男女在兩行餐檯之間的空曠場地跳起激烈的拉丁舞，由於他們的帶動，一時間就有七八對舞侶下了「舞場」。當舞曲換成平緩的華爾茲時，隨曲漫舞的人漸漸多起來。
這時，從大廳一隅傳來一聲高八度的響亮的聲音，那聲音猶如一曲悠揚的旋律穿越了整個大廳的經緯空間，傳遞到每個人的耳際：
「我代表亞神環球總公司的全體同仁，向我們欽佩、讚歎、學習的女英雄廖華女士敬酒。」只見一位風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已高高舉起高腳玻璃酒杯，與總會計的杯子在空中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兩杯紅酒一飲而盡。
「謝謝彭總。」女會計微笑著，同時將手中的杯子翻過來，以示誠意。
許是這位彭總起了個引爆的導火索作用，接下來，向女會計敬酒的人蜂擁而至。有端白酒的，有端果酒的，有用啤酒的，也有用洋酒的。女會計可謂酒風高上，酒量不凡。刀來刀擋，劍來劍堵。對方用什麼酒敬，她就以同樣酒來應。就這樣應戰了10多人次，她依然面不改色，氣不發喘，平靜如初，舉止自若。正在此時，有一位五大三粗的中年人，有人告訴我他是福市的公安局長，他掂著一瓶「路易十三」走至女會計身邊，非常恭敬地向女會計彎腰深深地鞠了個躬，然後右手舉起握著的世界名酒，說這瓶酒是他珍藏的真愛，還是8年前出國西歐時，特地在法國巴黎購買的，今天，為了表示對巾幗女傑的敬意，特意從家中掂了來。他要求兩人平分秋色，各飲一半，一次把這瓶路易十三喝乾，以表示一心一意。跟在女會計身邊的潛村人立即反對，說你邵局長怎麼能這樣挑戰一個女同仁，再說我們廖總面對的是眾多領導高手，已經喝得不少了，你這個半路上殺過來的程咬金，當然是儲存著全部實力的，這樣地敬酒，太不公平啊！
廖總卻大度地說，好，邵局長，既然來了，就是朋友，你用路易十三敬我，是看得起我廖華這個弱女子，這酒我喝了，拿大碗來。她身邊的「保鏢」小聲說：「廖總，不行啊，你已喝的夠了，不敢再——」
「甭羅嗦，拿大碗來。」
是服務小姐遵囑找來兩個大碗，並幫助邵局長鑽開了路易十三，然後將酒分倒進兩個大碗，一碗大約半斤。這時，桃花源的經理駕到，大概是有人專門將他請來的，他用手按住就要被端起的酒碗，說，你們知道這是什麼酒，是路易十三呀，哪裡能這樣飲路易十三？全世界都沒有這種喝法的。邵局長，廖總，你們二位聽我的，這種酒只能是倒進專用的玻璃杯裡，慢慢地品，細細地感覺，其酒香方能漸漸地通過你的臭覺、胃覺，一點一點地滲進肌體去，讓你享受箇中滋味。如果這樣大口地喝下，像飲啤酒一樣，哪裡是對路易十三的品味？那是一點感覺也出不來的，上萬元的東西，能這樣喝掉？
這位經理不只是勸說這樣的飲洋酒方法不對，重要的是他在好心保護潛村人的財神奶奶，怕她喝多了毀了身體，更怕一個女性當眾因飲酒過量失態。可是，他的好心又被女會計擋了回去。
「別羅嗦，這是我廖華與邵大為（局長的名字）的事。端酒——端過來呀！」
眼看著女會計生氣了，就有人把大碗酒遞給了暈暈欲醉的她，邵局長也趕緊端過屬於自己的那碗酒，兩人舉碗相擊，只聽「咣」的一聲，雙方異口同曲一個「幹」字，兩碗酒就「咕咚咕咚」地抽進兩人的肚子裡。儘管路易十三不像中國的烈性白酒，有那麼高的酒精度，但如此大口的成碗下酒，還是很見效的。只是轉眼間功夫，女會計就頭重腳輕起來了，儘管她的腦子還清醒，身子卻力不從心了。身邊的人將她挽扶到大廳一隅的座椅上，有人為她端來剛沏的綠茶，有人為她削好了一個梨，有人不知從哪裡找來了解酒的金樽。
大廳裡杯觚交錯，你來我往，頗有一醉方休的態勢。同時，同仁之間，朋友之間，企業與政府之間，官員與老闆之間，開始競相點歌，作為獻給對方的精神禮物。大約到了午夜時分，趙鑌說他實在困了，就悄悄溜了出去，溜進自己的房間，準備休息。可是，由於大廳距客房太近，從那裡傳出的歡快熱烈的樂曲，縱情豪邁的放歌，一直在他的耳畔縈繞傳響，經久不息，襲擾得久久不能入睡。直到大廳裡傳來了眾人齊唱的「團結就是力量」之後，沸騰紅火的氣氛方漸漸轉入平靜……
本來，我要出去辦事，是聽趙鑌的彙報，我方改變了原定的計劃。趙鑌談的這些內容非常重要，一開始就挑起我的興趣。趙鑌的話講完了，他是把看到的聽到的有關情況做了現場直播。這時辦公室裡只有我們二人，我就問他，對發生的這些事情有什麼看法。趙鑌是我的秘書，他知道我的脾氣，愛聽真話，厭惡假話，而且是一旦發現有人對我說了假話，立馬失去信任。他就把自己的看法說了出來。剛才他說的東西只是一種客觀的自然主義的現場掃描，現在我要求的是對這些實事進行評點。
「說心裡話，俞市長，對昨天發生在桃花源的事，事先我一點精神準備都沒有。這就是說，咱們對下邊，特別是對福市瞭解的不夠，雖然福市是咱q市管轄的縣級市，他們市一級的主要領導都是咱q市的常委會研究定奪的。實際上，咱們對他們並不真正瞭解，瞭解的只是平時簡單的短暫的接觸時帶來的那點感覺。他們把昨天的座談會的結果作為一種勝利，當然是吳書記最後的表態，使他們興奮起來。使我想不到的是，他們搞的這種慶祝活動規模那麼大，那麼多有職有權的人都去了，積極性那麼高，許多茅臺酒、五糧液酒都是應邀客人自帶的。那麼多好酒，我也很少見過，五糧液酒許多是「一帆風順」的精品，茅臺酒許多打著「30年陳釀」的標誌，還有那麼多外國名酒。僅這麼多的名貴酒，幾個鐘點時間也籌備不齊的，我想他們決定當晚搞這次慶祝勝利的酒會，充其量也就是三個小時之前才決定的。從這一點，我覺得福市這地方的人很抱團，很一致。就像打仗，招之即來，來之能戰。另外，我覺得潛仁這個人太不簡單了，他好像是福市人的真正領袖，雖然說他那地盤直歸了咱q市，他在福市已沒有什麼職務，但昨天這事，我要是不在現場，也隨您一塊回來了，那就啥也不知道，沒有人會對咱說這種事的。咱到福市，或者福市的幹部來找咱，都是公事公辦，就工作上那點事，像他們在下邊搞這麼大的酒會，這麼多的人參與的活動，這比福市召開一次政府全會影響都大，積極性、主動性都高。可是俞市長，你說，他們會向咱彙報嗎？彙報這種活動是咋籌備、是請哪些領導參加，活動中有哪些人講話之類。這種事不會有人對咱說，這樣，下邊的人在幹啥，在想啥，咱就一概不知。這樣下去，有些事就會叫下邊的人把咱矇住。」
「你覺得他們這樣做好嗎？就你剛才說的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