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樣陪多累,」劉暢說,「隨大隊人馬走會輕鬆些。」
老薛叫,說哪行啊,秦副市長特別交代照顧好劉研究員。偷懶會讓他罵死。
劉暢不再表示同情。
老薛跟定劉暢,兩人獨立行動,前山後山滿山坡轉。大隊人馬還散佈于山口一帶,她倆已經爬上前山山頂。這裡是制高點,可以鳥瞰穿過山腳的國道,以及國道邊廣闊的田野和蜿蜒原野中的江流。十餘公里外就是城區鱗次櫛比的建築。
劉暢從老薛嘴裡瞭解「a點」和「b點」的情況。該市政府和秦石山如此鄭重其事,為早已消失在歷史塵埃中的一地破爛組織這樣一場研討,其要害就是這兩個點,它們牽涉「古蒼柏關」遺址究竟在哪兒,爭議有待確定。
蒼柏關是此地歷史上一座重要關隘,它的興起純因所扼守的古驛道時為南北交通要道。關隘興盛過數百年,而後漸漸湮沒,原因也在驛道:人們開闢了新的便捷通道,古驛道逐漸廢棄,關隘無用,終至損毀。當年蒼柏關有雄關之稱,對它的記載散見於地方史志、古人遊記等文獻中。古代類似記載往往用語簡略,描繪模式化,重傳神而不重精確,例如「西臨大河,北倚關山」等等。於是就給後人許多做文章的餘地,這麼說那麼說好像都能找到依據,大家都有飯吃。所謂的「a點」和「b點」是關於古關遺址的兩個具體地點,a點在前山與後山交會處,即劉暢曾幾次踏訪過的山口。b點則在兩公里外,在後山側面,那兒地勢崎嶇,亂石坡上有一條廢路,一些險要地段砌有鵝卵石護坡,當地村民稱其為古路,有人認為蒼柏關的遺址其實是在那裡。
古蒼柏關藏在山嶺間,不管a點還是b點,無不亂石堆疊。這一帶都是堅硬的花崗岩石頭山,土壤流失,水源稀缺,不利農桑,難以聚族而居。因此路有用則人來人往,商賈穿梭,路沒用了大家作鳥獸散,荒涼山間罕見田園,幾無村落,只有野獸和逃犯出沒,兵荒馬亂年代藏匿個把強人、幾股土匪。一個早已廢棄的古關隘到底是在這裡,還是那裡?是這一堆破爛,還是那一堆破爛?這樣的問題有意義嗎?以往可能沒有,現在有了。因為有一條公路將從這裡經過,連帶著就發生了一些問題。
擬議中從這裡通過的道路是一條高等級公路,從市區南來,通向該市沿海。路成之後將成為本地沿海各縣聯結國道和高速公路距離最短的通道。按照設計,線路將從前山和後山交會處,也就是所謂的a點穿過,為了降低公路坡度,將開挖山口,深切山谷,高砌路坡,現有的山口地貌將完全改變,昔日殘牆斷路將蕩然無存。這一設計方案已獲上級通過。公路動工在即,卻有文化界人士聞訊打出橫炮,呼籲更改方案,避開古蒼柏關遺址,保護本地一處著名古蹟。然後又有另外一些文化界人士出來為公路部門說話,認為無妨,遺址其實不在這裡,它在後山那邊,兩公里外的b點。於是就有了這一場「古蒼柏關遺址研討會」。研討會帶有某種論證色彩,以「研討」稱之較具彈性。
老薛說,有關「a點」「b點」之爭曾經相當激烈,因為公路改線會增加大量投資,還傷筋動骨,牽扯許多單位很多人。雙方吵了有半年時間,到現在差不多算是過去了,爭論基本平息。經過幾輪實地考察和座談,市裡人士大體達成共識,傾向於認定遺址應在「b點」。公路部門已打算開始炸石放炮,按既定方案修路,秦副市長卻不讓他們急著上,說工作做細一點,不要留下話柄。所以才決定開這次研討會,多從省裡請專家學者參加。秦石山說不怕有不同意見,全是一個聲音,反讓人覺得可疑。有不同聲音依然可以做出決策,還能顯得*公正,程式更為完整。
劉暢搖頭:「他是說真還是說假?」
老薛說秦石山真是這麼說的。
劉暢評價說:「看來該領導水平提高很快。」
老薛忽然興奮,手舞足蹈:「在那裡呢!」
果然在那裡。她們到了山頂,已經有人捷足先登,坐在山頂的石頭上。正是秦石山,身邊還有個年輕人,可能是他的秘書。
老薛大叫,說秦副市長怎麼來了?這一路沒見誰走到前邊去啊!前邊那年輕人急忙擺手,示意別喊。劉暢這才看到秦石山手中緊握著個東西,放在耳畔。當然不是當年他緊攥在手中的牆磚碎塊,是手機,他在接電話。
年輕秘書告訴老薛,秦副市長早上有事,開完一個緊急碰頭會才趕過來。他們沒從山口走,直接從後邊小路翻上山頂。正說話間,秦石山接完電話,他啪地關上手機,立刻收進口袋裡。不由得劉暢發笑,說秦副市長動作真麻利。
秦石山不動聲色,也跟劉暢翻老賬算新賬。他說自己不是捨不得手機,是不想找麻煩。換手機容易,把裡邊的各種記錄刪除得費點事,所以不能常搞。劉暢說這個可以放心,她對通訊器材和技術很無知,哪怕世界人民都刻在秦副市長的手機裡,她也找不到。秦石山說劉研究員找不到,他找得到。他已經說過了,他要爭取調到省社科院,到了夠得著的時候,他會提出一個名目,為劉研究員搞一次面試,會場上掛一個「秦」字,桌上擺一部手機,外加一把張獻忠用過的大砍刀。
劉暢說秦副市長記性這麼好,水平這麼高,社科院這種沒權沒勢的學術單位哪裡裝得下。砍得著她的地方容易找,應當考慮謀個大的,省長副省長什麼的。
秦石山說這個建議很好,他一向高瞻遠矚,歷來非常重視專家學者的意見。
老薛站在一旁大張嘴巴,聽得雲山霧罩,不知他們說的都是什麼。
秦石山跟劉暢敘舊。他說他早說過了,跟劉暢有緣。不管以往怎麼樣,這一回他對劉暢寄予厚望。他看過劉暢的那篇著名論文,講古驛道的。那是書面說法,本地老百姓不這麼叫,他們歷來稱之為「官道」。古時候的人想做官得參加科舉考試,那時候沒有飛機火車汽車可坐,得帶上書童,挑個擔子,一路走著去,赴京趕考。眼下大家看到的這條官道興盛於北宋年間,當年這一帶包括南邊數州文風鼎盛,人才旺盛,出過數位狀元,有的官至宰相。當時赴京唯此一途,他們趕考謀官,走的都是這條道。小小蒼柏關出人才,出大官,是他們前往東京必經的一座關隘。這裡說的東京不是眼下日本國首都東京,是歷史上北宋王朝的都城,東京汴梁,即今日的河南開封。
劉暢評價說,看起來秦副市長對宋史比較感興趣,研究宋史比明史深入得多。秦石山說,劉研究員又記起那段破城牆了?應當向前看,關注當前。劉暢說當前的情況她已經有所瞭解。所謂「a點」與「b點」之爭裡,秦副市長主張哪一個?秦石山說他一向主張實事求是,尊重專家學者。劉暢說當年秦局長一邊這麼說一邊扒城牆,那塊古牆磚至今她還妥為收藏。秦石山說這一次他會另備好禮讓劉研究員收藏,連同他寄予的厚望。劉暢說秦副市長不要太自信,她已經明白了,當年這裡扒了一段古城牆,沸沸揚揚至今讓人傳誦,如今要剷掉一座古關遺址,不能不多費點心思,讓旁人無話可說。她想告訴秦副市長,不勞領導費心相贈,她已經自己開始尋找一塊合適的石頭,如果需要,她會把它搬到另一張會議桌上去,再爭一個頭功,有如當年。
秦石山一張臉頓時全是冷的。他感嘆,說縣官不如現管,市長真是不如院長。其實不應當內耗,合作才是彼此有益的選擇。他會讓劉暢明白的。
他在前邊帶路,領著劉暢等人從一旁岔道走下山頭,說這邊的話題會輕鬆一點。他對地形很熟悉,帶大家在前山背面東轉西轉,來到了一個偏僻地方。劉暢一看:這還輕鬆什麼?一片亂墳崗,墳堆一個一個擠在亂石間,均破敗不堪。
秦石山向身後的年輕人比個手勢,年輕人趕緊從拎著的包裡掏出一盒煙,還有一個打火機。秦石山點著支香菸,抽兩口,把香菸倒過來,濾嘴朝下插在一個土包上。
他問:「劉研究員怕鬼不?」
劉暢說秦副市長請自便,不必為她擔心。據說上墳不能喊人名字,以防野鬼記住了。拿身份相稱不要緊,市長副市長什麼的,鬼搞不清楚,記不住。他們不評職稱,不擅長研究。他們那時可能還叫「知府」「知縣」什麼的。
秦石山說沒那麼早。他摸過底,這裡半數左右的墳墓屬民國年代。
劉暢說秦副市長對墳墓也這麼有興趣?
秦石山讓劉暢記住這一片墳場。他說,不要多久,待劉研究員下次再來,這些墳頭可能已經不復存在,就像當年那段明城牆。滿坡亂墳變成什麼?娛樂城、夜總會、桑拿房。車水馬龍,燈紅酒綠,歡聲笑語,通宵達旦。
劉暢不禁失笑,說野鬼們現在高興了,他們喜歡熱鬧。
然後他們走下山口,與大隊人馬會合。
看過a點,全體與會人員又去後山看了b點。當天下午還赴現場,深入再看。晚上研究資料,第二天研討會進入大會討論階段,與會專家學者各抒己見。畢竟都是省裡的專家學者,學術水準不低,說起來一套一套,大家發言踴躍,都很有見地。討論了整整一天,各種意見都有,比較多的專家傾向b點,至少肯定b點殘路為宋時遺存。認定古蒼柏關遺址應為a點的也有幾個人。雙方切磋,一時難分高下。
劉暢不說話。主持人請她發言,她一再推卻,說這裡她的年紀最輕,職稱最低,輩分最小,這裡沒有她搶話的空間。同行都笑,說劉暢怎麼一來就變成淑女?劉暢說這裡有個西裝革履的秦副市長,聲如洪鐘,目光如炬,跟北宋年間掄兩把板斧,殺人如麻的水滸好漢李逵似的。不由得她害怕不已,生怕說錯話被他砍了。於是大家都笑。秦石山很嚴肅,板著臉當即表態,充分尊重專家學者發表不同意見的權利。
當晚休會,周水沐找到了劉暢的房間。會議報到那天,他們老同學已經見過面,但是沒多接觸。按照「點對點」接待安排,周水沐負責招呼唐老師,那是本省歷史學界重量級人物,周水沐重任在肩,沒時間關照老同學。但是現在需要他上了。
劉暢問:「是秦石山讓你來的?」
周水沐立刻東張西望,坐立不安。
劉暢說:「有那麼恐怖嗎?」
不用說,周水沐是主流派,b點。他還是始作俑者,所謂b點不是別人,就是他慧眼獨具,親自發現和闡述出來的。這天晚上他找劉暢,請老同學一定要發表寶貴意見,對他予以支援。他說劉暢的論文提到古驛道經過蒼柏關,並沒有具體談及古蒼柏關的準確地點。所以劉暢肯定b點,並不是自我否定,叛變投敵。無須有心理障礙。
劉暢說她根本就沒有心理障礙。
「但是你得老實跟我說,」她追問,「這回你又因為什麼了?」
周水沐苦一張臉,支支吾吾。劉暢說不敢講就趕緊走,別耗時間。周水沐自知拗不過劉暢,終於老實招供。上一次弄城牆,這人因為評職稱和女友調動而叛變,這一次更有內容:他們方誌辦一位副主任明年退休,他想謀那個位子。
「是正科級,」他說,「過幾年還可以上副處。」
劉暢說她不懂這個。
周水沐解釋,說他們方誌辦是副處級建制,所以副主任是正科級,資深副主任有望加個括號,享受副處級待遇。
劉暢說:「周水沐,你把學問都做到這種地方去了?」
周水沐一點都不尷尬。他說:「劉暢你不懂,地方上跟你們學術單位不一樣,講究的就是這個。」
劉暢點頭表示理解:「真是無利不起早。你知道我特別喜歡佔小便宜,這回你準備拿什麼哄我?」
周水沐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子上。
「三千元。」他說,「專家費。」
不由得劉暢點頭:「還行,真不少。」
周水沐說,時下類似研討活動都給專家費,地方上搞的活動,發到這種程度,確實不算低。這裡有個情況:按照慣例,不同級別的專家等次不同。本次研討會當然也這樣定,正高職稱給三千,副高只有兩千。劉暢目前還是副研究員,只能拿兩千,他堅持不行,必須給最高。有人不同意,說是破了規矩,不好辦。官司打到秦石山那裡,秦石山親*的板,按規定辦,兩千,免得其他人有意見。但是秦石山另撥了一千元加進去,不讓其他人知道,別聲張,只讓周水沐跟劉暢說清楚。
劉暢不禁發笑,說讓秦副市長這麼看重,真不好意思。他這種大官還真有趣,不捅他不理,捅他一下,他記住了,還給加錢,真是的。
「秦副市長說,合作彼此有益。他說你明白。」
劉暢說記著呢,他在亂墳崗邊上說過。
周水沐拿出兩張紙讓劉暢簽字。這是財務手續,領款人都要籤,劉暢情況比較特殊,要籤兩張。劉暢搖頭不幹,她說給就給了,不給拿走,籤什麼字。周水沐說都籤啊,這沒什麼。劉暢冷笑,說她不願意把親筆簽名留在這張紙上,不因為什麼,只是沒練過書法,字寫不好。回頭她找個書法家惡補一下,水平夠了再找她簽字吧。
周水沐拿她沒辦法,只好把那紙收起來。他說算了,特殊情況,他代簽。
第二天上午繼續研討。這是最後一個研討時間,秦石山再次親臨現場,繼續表明其重視之高度。劉暢注意到他還是西裝筆挺,不禁暗自發笑,問自己扒不扒呢?
會議主持人點了名,千呼萬喚,劉暢終於發言。
她說她很慚愧,這一次來,叨陪末座,也沒怎麼認真研究,所以不敢說話。前天在現場,大家那麼投入,她因為來過幾次,就不太當回事,四處亂走,沒有集中精力,有愧於主辦方的看重和信任。但是也因為這樣四處亂走,她就比別人更多地接觸到外圍的情況,她覺得應當把它提供給在座的專家學者,還有主人,可能有助參考。
劉暢提到了b點後側的山腳,那邊有大片田原,還有一個村落。村裡有不少新房,相當富庶。劉暢認為這個村子富裕應當得益於田原肥沃,一望無際全是菜地。劉暢說她看到菜地上大片菜椒已經成熟,除了市場上常見的青椒,菜農們還種有各種顏色的菜椒,是新品種,紅的,黃的,還有花的,果實累累,五顏六色,真是漂亮極了。
有人發笑,說劉暢扯遠了。
劉暢說,她要建議秦副市長安排一支鑽探隊,在那片菜地上鑽幾個孔,取出地下巖芯做一點分析,用不著鑽太深。她推測鑽探會得出一個結論:這片田原是附近大片淤積平原的一部分,它的誕生歸功於流經附近的那條河,形成年代比較靠後,按她手頭的資料分析,不超過三百年。那麼在更早的年代,在大家關注的北宋年間,今日這片菜地會是什麼?鑽探結果會有答案。以她推測,當年那裡是一個寬闊的河灣,水鄉澤國,山腳位置稍高處會是大片泥沼。大家現在看到一片陸地,很容易就疏忽了,推今及古。其實滄海桑田,自然總在變遷。研究當年地理因素對研究古關有什麼意義呢?分析一下地圖,如果蒼柏關位於b點,古驛道只能經由山下這片低地進入關隘。這就是說,當年沿這條所謂「官道」進京趕考的秀才們要在這裡脫下他們的鞋和褲子,踩著隨時可能沒頂的爛泥,滾成一個個泥團,爬上前往東京的關隘。是這樣嗎?
那時全場一片寂靜。
劉暢沒再說話。她從口袋裡掏出昨晚周水沐給她的信封,開啟,當眾點數。話筒把她的低聲點數作為專家發言一字不落地收集並放大播放,於是大家都聽到她在數錢,從一數到三十。三千元。她把那些錢放在桌上,起身離去。
有人給劉暢打電話,是騷擾電話。打電話的是個陌生男子,話音低沉,語速不快,有點口音。這人把電話掛到劉暢的宿舍,在星期六的晚間。那天劉暢回家跟父母過週末,回本院自己宿舍時已經十點來鍾,剛換了衣服,電話鈴響了。
男子問:「你是劉暢小姐?」
劉暢問:「你誰?」
男子說:「我是你老公。」
劉暢生氣道:「什麼東西。你當得起嗎?」
男子笑,開罵,說劉暢是當街拉客的野雞,有錢就可以騎的婊子,沒有男人要的爛貨。這種研究員研究個啥?全是*。劉暢一聲不響,聽他說,感覺萬分驚訝。男子說了一堆髒話,一聽沒反應,也奇怪,停下嘴。劉暢便說原來是個「曬特」。男子問什麼叫「曬特」?劉暢說那就是臭狗屎。
她把電話放了。電話鈴緊接著又響,她一看號碼顯示還那個,便把線頭拔了。
兩天後,她在辦公室又接到同一個人的電話。這回有變化,一上來裝模作樣,陰陽怪氣:「劉小姐早上好。」劉暢一聽又是這傢伙,說留神點,這電話帶錄音。男子說不要緊,錄吧,反正一堆臭狗屎。先錄這句:你婊子拿了秦石山多少錢?跟他上了幾回床?劉暢把電話一丟,走出房間,到一旁資料室借一本雜誌。半小時後回來,電話聽筒還丟在桌上。劉暢拿起來聽聽,裡邊是「嘟嘟」聲,對方已經掛了。也不知這傢伙講了多久,最後發覺是花錢對空放屁,不知心情可好。
劉暢從沒碰上這種事,以往道聽途說,一朝自己領教,真是又氣又惱。她扔電話讓該傢伙自罵自娛,屬無師自通,當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遭受惡意騷擾,不可能不費心思,她自個兒琢磨,越想越奇怪。這個陌生男子肯定不是錯打,他知道她的電話,她的名字,她的身份,真是「罵的就是你」。問題是彼此無冤無仇,哪會這般辱罵?以其辱罵的粗野惡鄙看,一般冤仇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劉暢在哪兒如此沉重地得罪了他?該男子知道劉暢肯定百思不得其解,他不點明什麼事,卻提供了線索:秦石山。他在電話裡把劉暢與秦石山合在一起罵,以此表明來歷,也讓劉暢分外奇怪,匪夷所思。如果說劉暢得罪過誰,讓誰感到非常生氣,秦副市長無疑是頭一個。他曾說過要為劉暢準備一把砍刀,雖是玩笑,亦屬心聲。難道他把電話當成砍刀使了?如此下三爛勾當,自然不需要他那種身份的人親自來做,自有下作的傢伙替他而為。騷擾者把秦石山也罵了,可能純屬此地無銀三百兩,意在表明與秦石山無關?
劉暢怒火中燒。她想自己該怎麼辦?報警,還是找誰訴說?想來想去都不是辦法,只能跑到資料室翻資料,找個餐館,點最喜歡的菜海吃一頓,設法讓自己平靜下來。
這時她有感覺了:她可能在無意間捅到了一個馬蜂窩。這馬蜂窩不會是其他,只可能是「古蒼柏關遺址」。
這個時候,有關該遺址的爭議已經塵埃落定,那段公路原設計方案已被放棄,新的設計方案將繞開前山與後山間的山口,古蒼柏關遺址被確認在那裡。所謂b點不再被提起,歸為偽點。如此結局,劉研究員功不可沒。如瞭解內情的同行所笑,劉暢起了「毀滅性作用」。這個結果肯定超出很多人,包括秦石山的預料。該領導此次風格與上回有別,以一副不偏不倚,客觀公正的姿態出現,只在暗中上下其手,試圖弄假成真,不料弄巧成拙,讓劉暢攪個被動不已。
劉暢本人遲至數月後才知道其結果:省報發了一條新聞,提及保護古蒼柏關的新公路方案已經確定。報道簡要描述該事件的經過,肯定當地政府高度重視保護地方歷史文化資源,極其尊重專家學者意見,在發現原設計路線可能危及古蹟遺址時,毅然調整方案,不惜傷筋動骨,增加大量投入。報道引述分管副市長秦石山的話,說成熟的領導者應當懂經濟也懂文化,顧當下也顧歷史,看眼前也看未來,高瞻遠矚,謀劃千秋萬代。報紙還配發評論,對此事及當地領導「清醒而準確的意識」讚賞有加。
劉暢注意到這篇報道,她很感嘆。這種訊息當然不會有一個字提及劉副研究員,她也不需要。讓她感嘆的除了事情的最終結果,還因為當地官員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振振有詞。秦石山本來的意圖很明顯,假如那次研討會上劉暢很合作,悄悄收下高給的專家費,佔點小便宜,然後含糊其辭,眼下古關遺址肯定蕩然無存了。那樣的話,秦副市長會振振有詞,說研討論證程式非常完整,結論高度一致,公路可以順利施工,還有了重大歷史發現:b點。就這麼定了,大家從這裡前往東京。但是事情發展不像他們料想的那樣,波瀾突起,局面一變,人家照樣振振有詞。當年強行扒掉一段僅存的古城牆,他有話說,如今被迫留下蒼柏關一段殘牆,他也有話說,都是一套一套的,統統都能得分。秦副市長的應對能力真是超強無比。
雙休日,院裡工會組織活動,安排員工到郊外一處風景點郊遊,劉暢也參加了。她這人比較散漫,那天早晨匆忙趕到院部,遲到了五分鐘。院裡的中巴已經坐滿,劉暢只能去搭副院長的車,坐小車前排助手位,後排是副院長,還有工會主席。
一上車,工會主席就發現劉暢表情不好。
「小劉身體不舒服?」他問。
劉暢說身體很舒服,心裡不舒服。
「什麼事?」
劉暢說沒事,天天考慮重大歷史問題,突然發覺自己算什麼呀。
也沒多說,大家上路。出城上高速,走了半個來小時,拐進服務區,讓大家休息片刻,各自方便,有煙癮者抽支菸。當時休息區車很多,洗手間前的停車位幾乎擺滿,司機把車插進一個空當,旁邊有輛奧迪車剛好也停進來,兩車逼得很緊。司機特別交代:「小心,位子不夠,門不要全開。」劉暢哪裡肯聽,她把車門一推到底,砰地一響,旁邊那輛奧迪的前左車門被劉暢推開的車門刮擦,劉暢這邊碰的是車門側機件,不損傷表面漆層,對方慘了,車門表面立時碰出一個醒目的白點。
對方人員還沒走遠,就在車前。發現情況,駕駛員即跑過來,跳著腳大罵:「幹什麼你!不長眼睛!」
劉暢下車,靠在車門邊。她不慌不忙,指著那駕駛員說:「你喊什麼。」
駕駛員指著車門上的擦印叫:「喊什麼!你說,這個怎麼辦?」
「怎麼辦?你問他。」
劉暢讓人家問誰?問他自己的老闆,該老闆就站在一旁,不是別人,就是秦石山,秦副市長。真是冤家路窄,停車那會劉暢一眼看到秦石山從一旁下車,這車牌子特別,0009,九號車,官員專車。所以劉暢是故意的,有如上回搶人家手機。
秦石山說是劉研究員啊,怎麼回事?
劉暢說在這裡意外看到大領導,眼都紅了,這能不急嗎?
秦石山回頭對駕駛員說:「沒多大事,回頭到修理廠處理得了。」駕駛員諾諾連聲,即退到一旁,哪裡還有第二句話。
劉暢此刻眼紅什麼呢?差不多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她有緣故。
就在今天早晨,劉暢出門之前發生了件事:她在收拾房間準備動身前,順手把昨晚拔掉的電話插頭插進插孔,不料電話鈴即發出尖叫,把她嚇了一跳。看一下號碼顯示,卻是家裡打來的。她趕緊接了電話。
是劉暢父親的電話。劉暢父母都是大夫,父親在內科,母親是兒科醫生,二老都已過了退休年齡,還上專家門診。大清早的父親來電話,沒有特別的事,就是問劉暢昨晚哪去了。父親說,有個人打電話到家裡找劉暢,說劉暢沒開手機,不在單位,宿舍的電話也沒人接,所以打到家裡詢問。父親告訴那人劉暢很少用手機,她也不跟父母住在一起。宿舍電話沒人接,可能是她有事出去了,晚點時間再打個電話看看吧。那人也怪,接二連三往家裡掛,也不說什麼事,總講找不到劉暢。居然到了晚十二點,老人都已經睡了,他還把電話掛到家裡,搞得劉暢父母莫名其妙。
劉暢明白了,就那傢伙。如此騷擾,真把劉暢氣壞了。所以今天出門心裡特別不對勁。在休息區意外看到秦石山,不由得她要碰人家的車門,還立刻想起要討個說法。
她對秦石山說,她看過報紙上發的訊息,知道秦副市長的意識「清醒而準確」。秦副市長應當清醒地意識到電話騷擾屬違法行為。用這種辦法折騰學術不同意見,或者發洩不滿,真是可笑可恨。如果還屬權力操縱,那簡直可惡可恥。
秦石山板起臉,說他不明白劉暢說的什麼。劉暢把事情一講,他搖了搖頭。
「有的人欠管。」他說,「終究還是有人管的。」
劉暢頓時火冒三丈:「秦副市長很滿意很解氣嗎?」
秦石山說劉研究員不要誤會。不管劉暢有多少成見,他始終非常看中她,對她的學識水準和學術品格甚為欣賞,雖然有些時候她確實有待加強管理。騷擾電話不是什麼彩票頭獎,他領教多了,從不當回事,但是對劉暢的騷擾是不可容忍的。
「我會注意這件事。」他說。
休息區偶然相逢,彼此行色匆匆,時間有限,用力撞他一下車門,發洩一點不滿,說上幾句就差不多了。劉暢沒再跟秦石山多講,掉頭走開。從洗手間出來時,劉暢看到秦石山的奧迪車不見了,連同她在車門上留下的那道擦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