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市級領導 楊少衡 第1頁,共2頁

前往東京的關隘

事情起自五年前的春天,時劉暢還在學校,讀研三,準備畢業論文。有一天,導師忽然要她把手頭的事放一放,陪他出門到下邊走一趟。導師情緒衝動,一邊交代事情一邊罵人:「無法無天,無法無天!」把劉暢弄得緊張不已。

師兄說也不是什麼天大的事,就是一些破磚爛瓦。有座城市搞舊城改造,拆及僅存的一段古城牆。導師是研究地方史的,對類似事件很敏感。半年前導師專程去看過那段古城牆,判定是明初建築遺存,很興奮,要求當地政府將城牆申報為省級文物保護單位,答應為他們在省裡爭取。沒想到前腳剛走,後腳人家就拆起了牆磚。

他們去了那座城市,在省城北邊,有二百公里遠。師兄弄來一部麵包車,一車去了五個人,都是同門弟子。劉暢是導師最喜歡的女弟子,此行的主要任務是陪導師說話,穩定情緒,導師身體不好,得特別關照,這種事女弟子為宜。那天走前因為雜事耽擱,出發晚了點,到地方已是午後。他們沒進賓館,直接去了舊城改造工地,時工地周圍一片狼藉,挖掘機在挖一條深溝,舊城牆已經拆得七零八落,慘不忍睹。導師是激動型的,一見其狀眼淚就掉了下來。他吩咐司機把車開到城牆邊,擋在挖掘機前,說就這樣,讓他們挖。幾個師兄趕緊下車,有的打電話找人,有的拿相機拍照。不一會兒一撥兒又一撥兒人員趕到現場,先是施工隊的,再是監理部門、建築公司的頭頭腦腦,最後來了個政府官員,帶著幾個隨員。官員三十六七模樣,理平頭,穿t恤,個頭瘦小卻威風凜凜,戴著一副無框眼鏡。

他說誰敢胡鬧?找死嗎?瞎了還是聾了?統統走開。

他倒不是罵劉暢他們,是罵他轄下各路豪傑。當時場面上很亂,施工隊人員責怪闖入者妨礙生產,影響操作,威脅要把導師他們拖出去,把麵包車推到深溝裡。小個子官員一陣罵,給導師解了圍。這人言辭犀利,卻不粗魯,聲調不高,威力很足,幾句話一說,現場鴉雀無聲。

他說他是本市建設局局長秦石山,有什麼問題儘管跟他說,他來解決。

當時導師沒把這小個子官員看在眼裡。他說他要見市長,讓市長到這裡來。秦石山說分管市長此刻開會去了北京,恐怕一時還回不來,其他的官還多,沒必要找。在這裡他就是市長,市長能幹什麼,他也能。

「找了市長,最後還得找我。」他說。

導師沒轍了,只能指著地上破碎的牆磚生氣:「看你們都幹了什麼事!」

該官員彎下腰,從地上拾起一小塊青灰色的古牆磚塊,在手上掂了掂。

「你們怎麼搞的?」他對身邊那些人罵,「有沒有腦子!」

小個子官員的動作很奇特:他把碎牆磚塊緊緊攥在手心,握拳頭使勁,像是捏一個泥團。然後他放開手,把磚塊丟回地上。

「老祖宗會燒磚啊。」他說,「這有幾百年了吧?依然堅硬。」

導師說再怎麼也不能把它毀了!

官員說:「老先生彆著急,我來處理。」

十分鐘後全部施工機械和人員撤出了工地,秦石山領著導師一行住進了賓館。

當天晚上,這位官員帶著當地一批人到賓館與導師一行座談,「認真聽取專家意見。」說話間,這小個子一招手,一個人被從門外帶了進來,劉暢抬頭一瞧不禁發笑,來的竟是熟人,她大學裡的老同學周水沐。

秦石山介紹說,這位周水沐讀歷史的,本市方誌辦幹部,對地方風物很有研究,關於這段城牆有些見解,讓他說一說。大家一起看周水沐,那一刻周水沐居然失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咳嗽,再咳嗽,張著嘴巴,眼神茫然。

秦石山說:「給他杯茶,對點涼的。」

他讓周水沐喝涼茶。周水沐喝一口放下杯子,秦石山說不行,要周水沐再喝。周水沐端起杯子又放下,秦石山不依不饒,非要他再端起來。

「急什麼。」他說,「喝。一整杯,統統喝下去再說。」

周水沐乖乖的,真就那麼喝。也怪,只一杯水,他的語言能力奇蹟般得以恢復。放下杯子後他從公文包拿出張紙,這時能說了。

周水沐說那段城牆是否明城牆尚可斟酌。根據他的研究,本地明朝建造的古城牆在清代已經基本不存。方誌記載,民國初年本城重修過城牆,這段城牆牆體應當是那時修成的,採用了一些明初古牆的牆磚。

沒容他說完,劉暢一句話就把他打趴了。

「周同學你腦袋進水了?」她笑,「老師在這,你還敢當眾作假?」

周水沐一張臉頓時紅透,而後再次失聲。秦石山還讓人喂他茶水,這回不管用了,周水沐一開口只有咳嗽,再也說不出話來。

秦石山便接著說。他不慌不忙,說城牆年代是學術問題,允許各執己見,彼此爭鳴,他不搞歷史,不敢斷言。但是他清楚,不管明代的民國的,城牆就是城牆,久了就成古蹟,毀掉總是不好。舊城要改造,新區要建設,有些事實不得已。難得專家學者今天專程前來,有什麼既能改造舊城,又保護古蹟的好辦法,儘管說,一定照辦。

導師就一句話,說這段城牆是文物,絕對不能如此拆毀。秦石山說舊城牆周邊舊城改造已經列為本市為民辦實事專案之首,領導高度重視,限期完成。城牆問題可能得另行考慮,專家學者幫助想想辦法,他保證認真聽取意見。

秦石山讓人搬來大堆資料,規劃圖立項書施工許可證什麼都有,古城牆在那些紙上毫無位置,根本就不存在了。導師說如此舊城改造是掠奪加破壞,對前人後人都無異於犯罪。秦石山便笑,說老師要是成了*官,全國的建設局長一多半都該砍頭。

「但是我得爭取在那一多半之外。」他說。

當晚討論沒有結果,秦石山答應馬上向主管領導彙報,認真研究專家意見。會後秦石山把劉暢的師兄拉住,說有事商量。劉暢剛走到門邊,也讓秦石山喊住了。

「請兩位一起走一走。」他說。

劉暢不解,說什麼事跟她相干啦?

秦石山說劉小姐知道什麼叫當眾作假嗎?看看去。

他把劉暢說周水沐的話記住了,看來還印象深刻。當時也有些好奇,劉暢跟師兄一起下了樓,上了停在樓下的一輛吉普車。秦石山一擺手下令:「走,到工地。」

十分鐘到了,就是下午到過的古城牆工地。劉暢在那兒氣個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出來:下午撤出工地的施工隊已經全軍殺回,現場燈火通明,馬達聲驚天動地,推土機鉤機剷車翻斗車雲集有如蟻群,下午還清晰可辨的古城牆殘餘牆體早被徹底扒光。

秦石山說扒牆令是他親自下達的。施工單位被他臭罵了一頓,怪他們磨磨蹭蹭,幾小時的事情拖成幾天,弄個一地破磚,連省城的教授都驚動了。都這樣拖,建設還搞不搞,市領導下的命令還算不算?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現在只能抓住重要的,放棄次要的,破城牆扒光了事,長痛不如短痛。他只管修路蓋樓,歷史不歸他管轄。

「不忍心告訴老先生,」他說,「怕他受不了。我看他身體不太好。」

劉暢一聲不吭跳下車,跑上前拾起一小塊殘牆磚,兩手捧著,回到了吉普車上。

秦石山看著她,兩個眼睛冷冰冰的。好一會兒他說,劉小姐喜歡的話,他會讓施工隊撿一塊完整點的送給她。

當天晚上,師兄緊急打電話給學院,隨後院辦以有要事為由,通知導師立刻返校。隔天一早,被矇在鼓裡的導師率劉暢等人匆匆打道回府。劉暢什麼都沒說。她知道不能讓導師再待了,再待下去,沒氣死也得用救護車拉回省城。這一回讓導師格外心寒的還有周水沐。半年前導師到這裡看城牆,是周水沐陪同的。當地動工拆城牆,也是他嚮導師密報的。哪想事到臨頭他會突然改口。本來為了保護他,導師特地不讓周水沐來見面,誰料那秦石山能猜,拿著導師名片,居然很快查到周水沐身上。周水沐的方誌辦不歸建設局,秦石山卻有辦法通過周的上司施壓。時周水沐正在謀求評中級職稱,女友又在謀求調動,因此就叛變了。

回到省城後第三天,劉暢捧著從二百公里外工地廢墟上撿回的殘牆磚,進了省城機關大院,放到省政協文史委的會議桌上。

那天撿磚塊時,她就打定主意要把它送到一個可以送去的地方,儘管古城已毀於事無補。導師是省政協文史委所編文史資料叢書的顧問,劉暢是顧問的助手,都是該委的座上賓。那天文史委開例會,導師身體不好,還在家裡為古城牆生氣,劉暢替他出氣,把舊牆磚抱到了會場。與會眾人一臉納悶兒,聽劉暢一說,當即大譁。

事情就這樣鬧大了。幾天後省政協文史委的一個視察組去了那個地方,提出了強烈質疑,當地官員被弄個措手不及。一週後,當地一位副市長帶著一批人來到省裡,專程向視察組委員們反饋,於是大家又歡聚一堂。導師帶劉暢去了,另一方人員裡少不了秦石山,還有周水沐。

為首的那位副市長介紹了情況,強調他們高度重視文物保護,說古城牆如此拆毀確實不應該,令他們非常痛心,已經責成責任部門嚴肅檢查,認真整改。秦石山接著表示痛心和檢討,然後提出了他們的方案。古城牆已經毀了,想復原也不可能了,卻可以考慮替代彌補。秦石山的方案就是在改造好的新街區路口重修一座仿古城門,說要在周圍現代建築的襯托間,再現舊城牆往日之輝煌。

導師即斥責:「假古蹟不倫不類。」

秦石山說,他們會千方百計,把它搞得幾乎跟真的一樣。

這種場合不是劉暢說話的合適地方。她聽了陣就出會場跑到走廊上,周水沐跟了出來。老同學見面,劉暢即挖苦,說仿古城門方案周水沐肯定有份兒,周同學眼看大師級了,偽古蹟造假大師。忽然有個人在背後發話:「劉小姐就是欠管。」

竟是秦石山。裡邊副市長在講話,他跑出門打電話,正趕上劉暢說周水沐。

秦石山說他已經把情況搞清楚了,事情鬧得沸沸揚揚,頭功居然該屬劉暢。真沒想到小姑娘這麼行。聽說劉暢還沒找男朋友?為什麼?太好事了吧?打算嫁給古城牆嗎?劉暢冷笑,說古城牆不是讓秦局長毀了嗎?沒的嫁了,所以恨恨不休。秦石山說這一回真讓他記住了。劉暢,這個名字好記。看來彼此有緣,後會有期。

他走開了。周水沐探頭探腦,看人家走遠了,才低下聲對劉暢說,這姓秦的可厲害,一向敢幹,什麼難的到他手裡都能辦成,上邊有些領導對他很賞識。但是這回吃虧了,沒準建設局長都得給拿掉。秦石山這樣的人必然對頭多,很多人拿古城牆這件事跟他過不去,其中大部分沒學過歷史。

會議結束,劉暢離開會場時,門口傳達室的老師傅把她喊住了。老人認識她,說有人寄了一樣東西在這裡,要交給劉暢。劉暢一看,是個牛皮紙包,長方形,厚厚的,用塑膠繩捆得整整齊齊。拿手一掂,好沉。

是一塊完整的古牆磚,秦石山的禮物。言而有信還別具含義。這份禮物很沉重。

劉暢把古牆磚擺在自己的桌子邊上,沒別的意思,看著好玩。這一擺就是五年。五年裡發生了許多事情,劉暢研究生畢業,進了省社科院的歷史研究所。她處過一個男朋友,沒成,最終分手。她的桌邊一直襬著那塊古牆磚,有時她會想起某一句咬牙切齒之言:「後會有期。」

果然有緣,他們再次相逢。

周水沐到省城辦事,打電話邀請劉暢一起吃晚飯,定了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二樓餐廳。劉暢大為驚奇,說月亮從西邊上來了。她知道這人一向摳門,怎麼忽然豪情萬丈,找那麼高檔的地方請客?劉暢沒接受邀請,只說晚上有事,心意領了。不料周水沐特別黏糊,居然直接衝了過來,把劉暢堵在辦公室裡。

他說劉暢無論如何幫個忙,就當救人一命。

劉暢大吃一驚:幾年不見,老同學變得挺憔悴,又黑又瘦,長長的個,亂亂的頭髮,只兩個眼睛閃閃發光。如《聊齋志異》妙筆:「個兒郎目灼灼似賊。」

「劉暢我說實話,」他一進門就給劉暢作揖,「你得幫我。」

這時他才老實招供,說今晚不是他做主,他是奉命相邀。有人在香格里拉擺酒,開張單子請客,讓周水沐出面邀劉暢。這人是誰?秦石山。這人不好玩,劉暢清楚。

「怎麼局長還記得我?」劉暢問。

「老皇曆了。」

原來這人早升官了。當年劉暢扔到會議桌上的一塊殘牆磚引發一場風波,有人趁亂髮難,要推倒他。不想人家命大,也有辦法,最終風波平息,不了了之。後來這人宏圖大展成了副市長,半年多前又獲重用成了常務副市長。今晚他在省城請客,指名別的可以不到,劉暢一定不能缺,讓周水沐壓力很大。周水沐知道劉暢對秦反感,所以他不說,打算哄騙,如不良男子哄小女孩,不管三七二十一騙上床再說。後來感覺不行,劉暢太精不容易騙,即使欺騙得手,她不痛快了,在酒桌上發作,那更麻煩。所以他直接上門,坦白交代,請劉暢就當救他一命,反正是吃飯,不是上床。

劉暢點頭,說明白了。這好辦。

她從書櫃裡取出一把青銅小酒樽放在桌上,說這是真青銅,偽古董。有一次同事相聚,喝一種名酒,酒盒裡配送兩隻小酒樽,她拿了一隻,放這兒欣賞。請周水沐把這帶去,今晚擺上酒桌,讓它代表劉暢向秦石山致意,小示祝賀。秦副市長肯定喜歡,跟當年秦局長的偽古蹟靈感相通,異曲同工。

周水沐即哀求,說劉暢別鬧了,就關照一回吧。劉暢把臉一變,說行了,夠客氣了。周水沐頓時大汗淋漓。那景象真是奇妙,天氣並不熱,周水沐穿襯衫,他那身汗就在劉暢的眼光下嘩啦啦冒將出來,幾分鐘時間滿頭滿臉,衣服盡溼。

「怎麼會怕成這個樣子?」不由得劉暢大驚。

「哎呀!那個人你知道的!」

周水沐說,不是他強人所難,真是要拜託關照。秦石山讓他請劉暢時,他就說沒把握,劉暢不好弄。秦石山眼睛一瞪說非請到不可,一個劉暢都請不來,還要周水沐幹什麼?回家喝涼水去。這個人可厲害,他的涼水能喝死人。

劉暢搖頭,說不就是個官嗎?食人魔?三頭六臂?

她決定欣然赴宴,捨己救人。如此可怕的秦副市長如此看中劉小姐,那就去會一會吧。今晚香格里拉大酒店二樓擺的哪怕真是鴻門宴,秦霸王能奈我何?

一小時後他們到了酒店。大官請客排場做足,宴席擺在一個豪華包間,劉暢進門一看就放鬆了:先到的幾個客人她全都認識,兩個是母校老師,還有博物館的館長,方誌辦的主任,黨史辦研究員,差不多都是同行,還都是前輩。

「這做什麼呢?」她開玩笑,「歷史學會聯歡?」

黨史辦那位研究員跟著也開玩笑,說估計今天有人擬申請入會。

六點整,秦石山準時到場。包間門一開,前呼後擁,眾星拱月。一桌人幾乎全站起來,劉暢沒動。她看到秦石山眼光朝她掃過來,再轉開去,並不很在意。幾年不見,秦石山模樣依舊,無框眼鏡,個頭還小,威風見長,可能因為權力日重吧。

秦石山圍著桌子走一圈,一個隨行官員,估計是辦公室主任什麼的跟在他後邊,一一介紹出席者。走到劉暢這兒時,彼此點頭、握手,跟座中其他人一樣例行公事,什麼話都沒說。這時劉暢懷疑周水沐了,這傢伙看來有些誇大其詞,秦石山對她明擺著沒有特殊感覺。開飯時秦石山說了幾句話,大意是很高興跟大家見面,在座的都是本省著名專家學者,本市有個重要專案非常需要聽取各位意見,今天先聚一聚,認識認識,溝通交流,增進感情,來日請多幫助,等等。

然後舉杯。喝的是洋酒,皇家禮炮,估計開一炮值人民幣若干,少不了。劉暢不喝酒,舉杯稍抿一口了事。秦石山突然指著她,管她叫劉研究員,說劉研究員這樣不好吧,第一杯酒通常應當幹掉。劉暢把酒杯一推,說自己從不喝酒。秦石山即扭頭問周水沐,說劉同學有沒有當眾作假?周水沐頓時語塞。

原來秦副市長裝模作樣,他都記著呢。

劉暢說秦副市長的酒非喝不可嗎?不喝是往鼻子灌,還是拉出去砍了?秦石山說劉研究員說話還是這麼衝啊。劉暢轉過話題,問秦副市長聽說過張獻忠嗎?秦石山說他知道,明朝末年那個農民起義領袖。劉暢說秦副市長的歷史知識挺淵博。

她給秦石山講了個故事,說當年張獻忠佔領四川,號稱大西國皇帝。張皇帝發了個佈告,讓全川生員到成都應考,考上了給官做,膽敢不來者殺頭。於是生員們興高采烈加戰戰兢兢,帶著書童,挑著行李趕赴成都。張獻忠把考場設在路頭,採用面試考法,應考者幾乎全數順利通過面試,過一個帶走一個,押到河邊砍頭,送他們到閻羅那兒做官。連考數日,殺考生萬餘。

秦石山說他看過張獻忠屠川的文章,真有那麼血腥嗎?劉暢說她沒研究過明史,無法評價,她充其量研究過明朝的一小段城牆。秦石山聽出她在影射往事,只說他搞不懂劉暢怎麼從喝酒扯到了張獻忠?劉暢說秦副市長可了不得,發一聲令讓人大汗淋漓,問一句話把人嗓子壓沒了。當年四川生員赴張獻忠面試,差不多也就這程度吧!

秦石山不高興了。他搖頭,說自己是鞭長莫及。張獻忠在四川殺人,管不了廣東人罵娘。劉研究員話講得這麼好聽,酒卻一滴不喝,真沒辦法。從今天起他要努力工作,爭取調到省社科院任職,不為別的,就為了管一管劉暢。到時候劉研究員的嗓子不會有事吧?劉暢說她打算從明天開始練聲,以備到時候唱一曲頌歌歡迎秦院長。

唇槍舌劍,劉暢故意口無遮攔,肆無忌憚。說到底,秦副市長威風再大,真是管不著她,管得著劉研究員也是本性不移。秦石山讓她弄得面容全是冷的,言辭極為不快。酒桌上的氣氛變得十足尷尬,秦石山帶來的那位主任趕緊站起來敬酒打圓場,說代表秦副市長感謝各位專家學者對本市的關心,為了表示誠意他來個單眼皮。所謂單眼皮就是酒倒滿杯,滿得與杯沿齊,一喝滿杯。主任一番誠意,氣氛終於有所扭轉。

後來劉暢沒再挑釁,秦石山也沒再惹她。這種場合,確也沒必要搞得太過分,這一點彼此還有共識。劉暢注意到秦石山在酒桌上很爽快,酒量也好,敬酒回敬,一杯一杯,從不見他推託。跟身邊客人說話時,他喜歡把兩手握成拳頭擱在桌上,不由得劉暢回想起當年廢城牆下,他緊緊攥住的碎牆磚。

宴會將盡,上甜食了,秦石山再次舉杯,準備祝酒,這時有手機鈴響,持續不絕,讓大家東張西望。有人聽出鈴聲傳自劉暢的小包,提醒她有電話,劉暢趕緊翻包,果然不錯。秦石山放下酒杯,說咱們等一等劉研究員,不能少她一個。

他可能有意略事彌補。畢竟他是主人,剛才彼此有些言語不快,大官還宜大度。劉暢的電話也有趣,竟是陌生人誤打,掛錯的。劉暢收了手機發笑,說半輩子接不到一個電話,忽然有一個人摸到了,好興奮,弄半天卻是個瞎子。秦石山即接過話頭,說劉研究員的手機得換一換了,款式太老,模樣太笨,地攤兒上兩百塊錢買三個,難怪大仙找不到,瞎子摸得著。劉暢笑,說一部舊手機讓秦副市長這麼注意,真感動。今天逮誰是誰,既然領導關心,就跟秦副市長換換,行不行?時秦石山的手機就擺在桌子上,是一部黑色外殼,推拉檔,樣式很新的高檔手機。手機的振鈴已被調成振動。大領導電話多,一會兒一個,他的手機時不時就在桌上擺動,燈光閃爍,搶滿桌人眼球。

秦石山把手一指,讓他的辦公室主任注意。他說,咱們市裡要勞駕專家,得為專家做好服務。劉研究員的手機問題要幫助解決。這時劉暢再次搶話,說她這人毛病多,喜歡佔小便宜。但是女子愛財,取之有道。秦副市長的小便宜可以佔,市政府的大便宜不敢要,那是侵吞國家財產,*。今天不想別的,就換秦副市長的手機,當場交易有效,過期不算。這時秦石山哈哈笑了。他把話繞開,說劉研究員真是很特別啊。辦公室主任趕緊出來打圓場,說市長放心,這事好辦,保證解決清楚。

於是吃甜食,上水果。秦石山最後祝酒,讓辦公室主任給大家各自送上一份燙金請柬。該市將於下月舉辦一個專家學者研討會,討論該地古蒼柏關遺址問題,請在座諸位撥冗參加。秦石山說今天相聚就是提前打個招呼,表達懇切之情,屆時各位務必到場。眾人紛紛舉杯應允,只劉暢不動。秦石山指著問她還有什麼意見?劉暢笑著說感謝盛情,請柬不必了。不給手機,要那張燙金紅紙幹什麼。秦石山不說話了。這時桌上手機已經讓他悄悄收進口袋,不知是因為準備散場,或者防備他人惦記。但是沒用,架不住劉暢胡攪蠻纏。秦石山把手機又掏出來,當眾按了幾個按鍵,卸下電池,取出號碼卡,也不多說,就是讓辦公室主任把手機送給劉暢,連同那張請柬。

晚宴欣然結束。

劉暢參加了「古蒼柏關遺址研討會」。她本來很不情願,那天省城晚宴,她跟主人胡鬧,就是沒打算摻和他們的事。後來弄成那樣,不參與倒不好意思了。於是拿著人家的燙金請柬,帶著繳獲的高檔手機,跟數位同行前輩一起,坐著該市專程派到省城接人的中巴車,隆重抵達。當晚秦石山親自接風,有前輩跟劉暢打趣,說秦副市長那身西裝不錯,有牌子的。上回搶他手機,這回扒他西裝。

劉暢沒再鬧騰,怎麼說也是劉研究員,不能老惡搞。劉暢在行內其實挺有人緣,有點小脾氣,通常卻不主動出擊。她只是有一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誰招惹她,她不會放過誰。當晚她很低調,只顧吃喝。秦石山沒招惹她,也許是心有餘悸,擔心西裝不保。席間他還那樣,四處敬酒,一杯接一杯喝,同時高談闊論,說他一向重視保護地方歷史文化資源,極為尊重專家學者意見。劉暢心裡不禁暗笑。

她發覺秦石山有些變化。當年秦局長威風凜凜,咄咄逼人,如今官大了,一股氣還那樣,鋒芒倒略有收斂。話說得跟當年一樣冠冕堂皇,只不知行事是否一如既往?

這人居然膽氣十足,不怕拿當年扒毀的古城牆說事。接風宴後,他親自率與會者參觀本市市容夜景。大家坐著車轉來轉去,突然轉到鬧市路口,集體下車,卻是瞻仰這裡的仿古城門樓。當年頗引起爭議的城門樓建在舊日古城牆方位附近,上下三層,夾在兩旁直聳的高樓間,底層純為通道,車輛來去不絕,二三層為城樓,建有牆垛、迴廊和廂房。一行人到達時,城門樓上燈火輝煌,大紅燈籠高掛,輪廓燈描摹斗拱飛簷,東一條西一條彩燈閃閃爍爍,十分華麗,有如電視春晚舞臺。秦石山推薦眾人欣賞,說這座門樓已經成為本城一景。當年破城牆下藏汙納垢,臭氣沖天,行人隨地撒尿,為本城一大瘡疤。他們搞舊城改造,建造新街區,除去瘡疤,有破有立,興建這座仿古城門樓,充分表明對弘揚本地輝煌歷史文化的高度重視。

這時劉暢不禁後悔。她想剛才在飯桌上真應當惡搞一下該領導的西裝。毀了一處真正的古蹟,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贗品,難得這位地方官員還自視甚高,似乎功勞莫大,有資格無限自豪。劉暢曾經以酒商仿製的小青銅樽比喻過這座仿古門樓,說是靈感相類,異曲同工,眼下看來那小酒樽還比這個地道。

劉暢忍不住說話。她說秦副市長這個門樓仿得很古,但是有欠缺。古城門樓上應當有些字,這沒有,可以考慮彌補。秦石山說寫個字簡單,該寫什麼?劉暢說她建議就用一個字,刻在門樓正中:「秦。」言簡意賅,已經足夠。秦石山大笑,說合適嗎?劉暢說這麼有創意有建樹,秦副市長應當流芳百世。

身邊馬上有人發笑,又趕緊收聲。可能是突然意識到不好恥笑,但是所見略同。秦石山當然知道劉暢不是在熱情謳歌,也清楚這一行人裡跟仿古城門樓「不敢苟同」者一定大有人在。他卻不在乎,回應很強悍。他說一個負責官員行使職權,有欠缺得擔起來,有功勞卻不能記在自己賬上。得到劉研究員這麼高的評價,他很高興,但是那個「秦」字不能刻在城頭,應當刻在本市人民的心裡。

劉暢說太謙虛了,也許應當刻在世界人民的心裡。

秦石山說那是今後的努力方向,人確實應當看遠一些。

於是劉暢對本次研討會已經心中有數。

第二天早飯後,與會專家學者們集合登車,前往市郊踏訪。「古蒼柏關遺址研討會」以現場田野考察拉開帷幕。

出市區北行十餘公里,不過二十分鐘時間就到了關北,他們棄車登山。關北是地名,有兩座山坐落其間,分稱前山和後山。兩山俱石,花崗岩質,火成岩,山坡大小石塊間生長著矮樹和灌木叢。有一條山路蜿蜒其中,從前山穿向後山。兩山之間的山口處有一段殘破的石板路,山邊有一節殘存的矮石牆,這就是蒼柏關。

所謂「古蒼柏關」是一種書面表述方式,學者們給蒼柏關加個「古」字,是強調其來歷久遠。蒼柏關有如山海關、嘉峪關,都是地名,指的都是古人在舊日交通險要處建立的關隘。只是山海嘉峪諸關大名鼎鼎,無人不曉,此地蒼柏關知名度不高,外界知道的人不多。這座舊日關隘所在的山口地勢相對較高,處於平原與丘陵的過渡地帶,位置比較重要。關隘以蒼柏命名,估計當年附近當是林木蔥鬱,蒼松翠柏漫山遍野。眼下蒼柏關已名不符實,遍地山石裸露,植被稀疏,通過關隘的一條古驛道早已廢棄,山口處殘牆斷石,關隘久已不存。

劉暢對這一帶地形相當熟悉,因為早就踏訪過遺址。劉暢不過三十出頭,職稱只是副研究員,為什麼能夠進入當地政府的盛邀之列,作為重要專家學者參與這個研討會,讓秦副市長不惜以新換舊痛失高檔手機,非請到不可?因為她對這個課題有發言權,已為本省行內公認。劉暢的碩士論文寫的就是山間的這一條古驛道,她還有一篇相關文章發表在一家重要學術刊物上,廣為行內人士所知。當年劉暢曾經跟著嚮導在古驛道上走過幾個來回,每一次都從這兒經過。眼下一起前來踏訪的同行大多頭銜顯赫,有她這種經歷的卻沒有幾個。

因此劉暢爬山探關,用心不在研究,更像是故地重訪,踏青郊遊。這個研討會得到當地政府高度重視,在那般強悍的秦石山主管之下,會議組織得格外嚴密。前來參會的學者專家均享受「點對點」接待,每個人都有一個工作人員負責招呼,提供服務。劉暢被交給當地「文管辦」即文物管理辦公室一個老孃兒們打理,老孃兒們姓薛,是該辦的副主任,年已五十,身材肥胖,人很爽朗。頭天見面,她說真沒想到劉研究員這麼年輕還這麼漂亮,當即張開手臂熱情相擁。身邊人開玩笑,說是老鷹捉小雞。當天上山,老鷹身量過大,走得氣喘吁吁,但是始終忠於職守,緊隨小雞身後做追捕狀,絕不懈怠,弄得滿頭滿臉的汗,讓劉暢頗為過意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