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農業部門災情材料把事情說大了。災後報告,免不了誇大一點災情,以期得到更多的救災補助,這是常情。植被破壞水土流失現象哪裡都有,哪怕挖條水溝都會弄出一片黃土,所以他不敢說他們沒有一點水土流失問題。那是假話。但是情況絕對不是材料寫的那樣。對環境問題他們歷來非常重視。
「範副秘書長一再交代,哪敢不注意。」
「真的嗎?」
這個人準備很充分,所謂口說無憑,眼見為實,他不只拿嘴說,還用眼睛講,他給範平帶來數十張照片,是一批攝影作品。不久前他們縣搞了一次攝影大賽,請了省裡十幾位攝影家到縣裡採風,拍了一批風光照,搞了一次展覽,他從中挑出一大摞,敬請範秘書長審閱。照片都很漂亮,有山有水,山上林木茂密,水流平和清澈,滿目青翠,絕對綠色。
範平翻來覆去,看其中一張照片。
「河口橋?」他問。
沈剛文說是河口橋。老橋。
當年有一回,範平曾獨自撐著一個竹筏子,筏上載著一口大鐵鍋,順流而下到山外鎮子,途經這座河口橋。那是雨季,河水暴漲,人得趴在筏子上才能鑽過橋洞。過橋時天已經快黑了,水聲轟隆轟隆,兩岸林子黑壓壓的,野獸叫喚不止。那時年輕,膽子大,事後想來怪嚇人,當時不覺得怕。
他感嘆,說這橋還在啊。
沈剛文說橋還在,公路已經改道了。如今這一帶野獸可能少了,但是林子依然茂密,河水還是那麼大。有照片為證。照片當然也可能作假,範秘書長趕緊安排個時間,親自去走一趟,實地驗證,看看情況究竟如何,免得不放心。
範平警告:「你注意,我會去的。」
事情到此作罷,植被破壞水土流失暫告一段落。
後來就到了春節。大年初三範平值班,臨近中午時,有人往辦公室給他掛了個電話,是舊友問候。當年同在一個地方插隊的知青那一天相約回鄉,帶著老婆孩子,包了兩輛大客車,去了近百人。中午他們在鄉下聚餐,喝酒了,酒勁到了不論大小,就給範平打電話,幾個人輪流說。
有一個人罵範平,說小范這樣不對。早先大家在河裡抓溪溫,小范最能吃。怎麼一當大官就躲起來?再不回來看看,這裡山炸光了,魚也死完了。
這個人肯定喝多了。旁人沒讓他亂講,搶了手機。
也巧,沒多久有一封群眾來信到了範平手中,信直接寄給省長,省長轉範平處理,信中密密麻麻按有幾十個手印。來信發自沈剛文那裡的山邊鄉,當年範平就在該鄉插隊。來信者自稱均當地村民,說近年大量開山,採石場、石料廠遍地開花,毀山佔地,補償極低。老闆大賺其錢,百姓有如遭災,利益受到嚴重損害。
不由得範平聯想起災情報告和大年初三舊日插隊朋友的電話,他有些感覺了。這一次範平不找沈剛文,把信件轉給國土資源廳,請他們迅速瞭解一下。最好不事聲張,務必到現場摸摸情況,掌握第一手材料。國土廳很重視,即組織人員下縣瞭解,返回後,該廳領導親率調查人員到範平這裡彙報。整個彙報過程中範平板著個臉,幾乎一言不發,他震驚不已。
情況比村民反映的還要厲害。村民這封信主要提及佔地賠償太低,不合理,調查人員發現除這個問題之外,該縣山區一鬨而上,全面開山,無序採石,大量加工,已經嚴重損壞當地的花崗岩和林地資源,對生態環境造成極大破壞。該問題早幾年已經有所反映,近年日漸增多,但是直到範平過問才引起了足夠重視。
「情況還在發展。」調查人員說。
範平一聲不吭。
這只是一個初步瞭解,接下來怎麼辦?報告省長,嚴肅過問,或者責成市、縣自行處置?沒待範平考慮出一個辦法,沈剛文找來了。
這個人很敏感,省裡部門一去了解,他迅速打聽出究竟,知道事發於範副秘書長。他立刻打電話求見範平,說要彙報情況。這一次範平不再表示親切。
「你又準備了多少照片?」範平問。
沈剛文說不敢糊弄領導,一張照片都沒帶。他想請領導親自下去看一看,眼見為實,情況自當清楚。這些年他們縣發展得快,對生態環境也一直很注意,情況肯定比周邊各縣都好,他有把握。範副秘書長多年來一再交代,他不格外重視怎麼可以。
「領導來了,一看就知道。山上有樹,水裡有魚,老百姓口袋裡有錢。」
「問題都不存在?」
他不敢這麼說。招商辦廠,發展工礦產業,對環境多少總會有一些負面影響,哪裡都一樣。但是他們很注意。這一次省裡來了解,縣裡認為自己總體不錯,也沒有掉以輕心。不待上邊發話,他自己已經主動佈置專題檢查整改,全縣採石企業目前全部先暫時停產,待檢查整改後視情況研定,或準或撤。
「儘管情況不是那樣,」他說,「我們還是態度非常堅決,力度非常大。」
「全部停產?」
「全部。」他強調,「領導可以派人核實,也可以親自來看看。」
範平當即批評:「跟你說過多少次?為什麼要到現在才來手忙腳亂?」
沈剛文檢討,說錯在自己沒有及早向領導彙報。領導多次交代注意環保,他哪裡敢忘。縣裡眼下是主動採取措施,表明態度堅決,實情並不像旁人說的那樣,他們一直都很注意,情況肯定比周邊好。
「難道還是他們冤枉你了?」
「不是我告狀,省裡部門高高在上,跟下邊隔得遠,基層情況不瞭解,先入為主之見卻很多,一點也不體諒基層工作的困難。一旦有事,得到一支令箭,一下車就挑刺,拿個放大鏡到處照,蚊子長得跟大象一樣。隨便看看聽聽,腦子裡全是問題。這不公道。範副秘書長長期關心基層,理解下邊幹部,大家最信得過。請求領導一定要來親臨指導,一切自會明白。」
「再說吧。」
沈剛文已經讓範平感覺不對。但是沈剛文如此強調,也讓他一時有些躊躇,情況會不會另有一面?
沒等範平考慮清楚,拿定主意,沈剛文再次找上門來,把一張請柬送到他的面前。起初範平以為此人鍥而不捨,還要變著花樣給他展覽該縣山上的樹,水裡的魚等等,說明自己蒙受天大冤枉。不料人家不滿足於辯解,他更進一步,變被動為主動,轟轟烈烈地搞個綠色論壇,抓住一面綠色大旗使勁揮舞,似乎他那裡最是美好,起碼最是明白。敢拿這個辦法回應上下追問,這個人的應對能力和反應速度,都絕對超強。
這種情況下,範平前去參加這個綠色論壇有所不宜。他到那裡說什麼作何表態都不好。所以劉一江堅決替他擋駕。對方也明白,一請再請,主要是表白加客氣,並不特別強求。但是等到劉一江向範平一報告擋駕情況,他卻沉吟不語。
「範副秘書長這是,」劉一江問,「想去看看?」
範平說:「當年那兒有一個石頭砌的小屋,把溫泉引進去,水非常燙,冬天裡我們常到那兒洗澡。」
劉一江還是勸告,說目前情況下,不去為好。
範平說他再考慮一下。
「省長那裡走得開嗎?」
範平說看情況吧。
第二天他下了決心。
「咱們去看那些樹,還有魚。」他說,「眼見為實吧。」
劉一江給方霖打了電話,那邊喜出望外。當天下午,一份傳真件就送到範平手中,勞請領導審定。這是《範副秘書長一行活動安排表》,縣裡安排範平出席他們綠色論壇的所有重要活動,包括開幕式、重點專案剪綵、研討會、參觀、漂流等,還安排了一天走訪,地點是當年範平當知青的山邊鄉。安排表極盡其詳,幾點幾分到哪裡,幾點幾分離開,誰誰陪同,午餐如何,下榻地點,一應俱全。
範平把安排表丟在一旁,決定到時候再說。
「讓他們給找個小船,竹筏子也行,加上一張翎子。」
「什麼?」
「翎子。你就這麼跟他們說。」
隔天,範平帶著兩位下屬動身前去。
一路順暢。離高速公路出口還有三十公里,沈剛文等人已經到達迎接地點。他們給劉一江打了電話。
張小梅說:「這個沈剛文功夫做得真足。」
劉一江說:「不管怎麼做,畢竟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張小梅說,如今有些時候確實真假莫辨。照片可能作假,眼見也不一定為實。美國有一個魔術師有辦法在眾目睽睽中把紐約的自由女神變沒了,咱們下邊一些基層官員哄騙領導,水平比人家還厲害。據說哪地方有個領導下鄉檢查綠化植草,當地山坡上一片黃,馬上就有人想出點子,弄了許多綠色塗料,塗滿路邊的山坡。這就綠化了。這個沈剛文會不會也去到處蒐羅綠色塗料?
範平說:「看他敢。」
秘書長交代,此次前來參加綠色論壇,一定要把情況搞清搞準。他為什麼帶兩位下來?就是反對糊弄。這回他一定要去親眼看些東西,他也知道自己下去後會被市、縣官員包圍住了,他們領他看的,一定是精心挑選的地點,真實情況不一定能夠掌握到。這就要給劉一江張小梅兩位派些任務,他們不必跟前跟後,儘管主動行動,什麼地方都鑽過去看,一旦發現問題,可以立刻向他報告。
張小梅發笑,說這回有人死定了。
方霖問:「領導怎麼突然就要來了?」
沈剛文分析:「可能是電到了。」
沈剛文自認為是他「電擊」了人家領導,範平受了刺激,所以專程前來。這當然還是笑談,沈剛文哪敢拿支電棍去電擊領導?他所謂的電棍其實就是嘴中的舌頭,他認為領導可能是被他的一句話打中的。他去省裡邀請時曾故意實施刺激,說範平離開三十多年沒回去過,再不去的話,「大家都會批評領導」。範平一聽臉色就變了。沈剛文當即轉口,說大家是批評領導官太大工作太忙,如此打了圓場。
「其實人家聽出來了。」沈剛文說,「都會批評,意思是大家都會罵他。」
現在把領導罵來了。沈剛文任務很重,因為領導必來者不善,沈剛文的「綠色論壇」在人家那裡足夠可疑。
「領導想來幹什麼?親自挑刺?」方霖向沈書記求教。
沈剛文說人家需要下決心。可以把咱們這件事辦成大事,也可以辦成小事甚至不管。領導需要親自來下這個決心。
方霖憂心忡忡。他說範領導非常威嚴,不哼不哈,兩個眼睛灼灼有光,來了可怎麼侍候?沈剛文還是那句話,說人都一樣,各自都有承受不了的。範領導當不例外。
「來了就是咱們的機會。」他說,「可以加倍努力。」
他的努力就是一波又一波的「電擊」。
那天沈剛文親自率隊,驅車二十餘公里,到高速公路路口接迎範平。縣各套班子主要領導一起出場,擺出了最高規格的歡迎陣容,五輛轎車一溜排開,六七個縣領導列隊迎候,範平下車時,大家一擁而上,握手致意。
範平很冷淡,他批評:「沈剛文,你們都沒事幹嗎?」
沈剛文說哪裡沒事幹,這兩天真是搞死了。綠色論壇明天開張,眼下忙著張燈結綵,個個屁滾尿流。但是一聽說範秘書長到,誰都要來,生怕沒見上影響進步,他這個書記也沒辦法。
於是七嘴八舌,各位縣領導一起聲討沈剛文,說沈書記就是想把範秘書長藏起來,自己要,別人不給。這些日子不露一點口風。今天上午本來安排了一個會,沈書記不開,走人,大家覺得奇怪,揪著一問,才知道是大領導來了,他要親自上這兒接。這還行?範秘書長好領導是大家的,領導關心不能讓沈書記獨佔,所以一起跟了過來。
這些地方官員搭著夥開玩笑,幹起來輕車熟路。
範平卻不認可,還批:「綠色就綠色,功夫不要做到這裡。」
沈剛文說接受領導批評。一定多做實功。
按照通常規則,沈剛文請範平坐他的車,以便一路彙報。範平卻沒打算表現太親切感人,搖頭說不必換乘,他還坐自己的車。沈剛文也不勉強,主隨客便,於是大家各就各位。沈剛文的車開道先走,範平一行緊隨其後,其他人物依次跟上,車隊不算浩浩蕩蕩,也頗具規模。
方霖對沈剛文說,範秘書長人來了,表情沒變,還是那般嚴重,讓人看來緊張。
「咱們這麼隆重,人家只有批評。」他說。
沈剛文說,大秘書長跟省長到處走,場面見得多了,不容易有感覺。咱們自己有感覺就行。他問方霖縣裡那頭準備得怎麼樣?方霖說已經打過電話,萬事俱備。
沈剛文下令:「再打。通知他們貴賓就到,準備放電。」
從高速公路路口到縣裡也就半個來小時路程,一眨眼工夫到了。車隊開進縣賓館,貴賓下車之際突然鑼鼓齊鳴,整整齊齊排列於賓館大門邊的一支銅管樂隊隨著指揮的手勢,高奏起迎賓曲,熱烈激昂。這支樂隊陣容強大,在賓館門邊密密麻麻排了四排,其中有男有女,個個著制服,戴大蓋帽,身上一串一串的金色穗子,手上大大小小的管樂器金光閃耀,有如電視新聞裡歡迎國賓的軍樂隊。樂隊指揮站在隊伍前,穿著禮服,戴頂高帽,套上白手套,握一長柄指揮杆,抑揚頓挫,一上一下賣力施展,眾樂手使盡吃奶之力,製造出齊整浩大、激動人心的一片隆重聲響。
這是沈剛文精心安排的一個場景,他稱之為「放電」。這樣放一次電挺費事,因為專業管樂隊要大地方才養得起,本縣偏居山區,政府及轄下各行政事業單位手中均沒有專業樂隊,一旦有重大活動,例如各種重大慶典,剪綵升旗,都是現場安喇叭加擴音器,放錄音營造氣氛。喇叭聲音很大,效果卻差強人意,給人假唱之感,不如一支真樂隊有勁。這一次搞「綠色論壇」,沈剛文要求重新整理場面,力圖大有震撼,大家開動腦筋,就想出辦法,臨時組建了一支迎賓銅管樂隊。一個小小縣城,一時哪裡變得出這種名堂?原來政府沒有,民間倒有,縣城及周邊幾個比較富裕的鄉鎮都有各自的民間樂隊,或大或小,各自置有裝置行頭,有各自的樂師,其中多為兼職。這些民間樂隊主要適應當地百姓婚喪嫁娶之需,時下各地都有些人喜歡鋪排,碰上紅白喜事願意花錢買個熱鬧,需要有人吹吹打打,民間樂隊便應運而生。因為國情縣情特點,本地民間樂隊較少出現於婚慶場合,更多地還是嶄露頭角於出殯之列,比較擅長吹奏哀樂。把這些昨天還在送死人的散兵遊勇臨時收編,東拼西湊,置辦服裝,協調裝備,強化紀律,統一訓練,組織起一支迎賓樂隊,其困難程度有如戰爭年代把幾支土匪武裝收編改造為革命軍隊。
結果事情還是辦成了。貴賓下車,指揮杆一舉,迎賓樂轟然而起,效果真是強烈,連久經沙場、場面見過無數的範平都為之一驚,舉頭張望。
「你還有這種功夫?」他再次批評。
沈剛文說這是熱烈歡迎。這一支樂隊本來只在明天上午開幕式上演奏,知道範秘書長要來,大家非常高興,樂隊也特別高興,就排到這裡等候。範秘書長光臨,跟任何人到來都不一樣,格外熱烈,不是講排場,也不是因為級別,是出於感情。
範平沒吭聲,但是他從樂隊面前走過時對樂隊和周邊人們招了手。賓館大樓門外,迎賓小姐和工作人員整整站了兩排,大家熱烈鼓掌迎賓,範平也對他們招手致謝。穿過大門走進大堂,人們以為這就完了,不想大堂裡還有伏兵,貴賓一到,伏兵頓起,從柱子後邊閃出,殺將過來。
是兩個獻花的。很特別。
這種場合獻花,自然女青年為宜,縣城裡挑一挑,找兩個身高臉靚,唇紅齒白,顧盼流光,年輕漂亮的,打扮得花枝招展,這種時候上,這是通常之選。沈剛文卻不這麼來,他找了兩個老的,一老頭子,一老婆子,穿著真正的土裡吧唧灰不溜秋的農家舊裝,老式的佈扣子,大對襟,各拿一束鮮花,步履顫抖就這樣殺出來。當年範平下鄉時農家老人穿的也是這模樣,如今再山溝溝裡怕都不容易找到了。
沈剛文說兩位老人來自山邊鄉,可謂範秘書長的直系鄉親。範秘書長為第二故鄉做了許多好事,但是離開後再沒有回去過,第二故鄉的父老們有些意見。為了表達不滿,他們採摘了一些鮮花,都是他們的孩子從山邊鄉的山坡上採的,野生花朵,綠色植物,不施化肥,絕無農殘。他們把這些野花紮成兩束送給範秘書長,請秘書長一定別把他們忘記。
範平無法不動容。他接過鮮花,跟老人握手,長握不放。
這種場合總是少不了記者們,一時間,拿攝像機的,照相機的,專業的業餘的一擁而上,大廳裡閃光燈閃爍一片。
卻不料還有節目:送鮮花的老頭子一轉身,從身後抓出一個物品,鄭重其事,當場捧交範平,作為迎接貴賓歸來的見面禮。這個物品特殊古怪,讓場上所有人納悶不已:是一隻小木盆,類似於舊日鄉人的洗腳桶,雖收拾得很乾淨,扎有紅綢,看上去還是黑糊糊的,模樣老舊。
範平撐不住了,接過小木盆時,他微笑,嘴唇抽動,卻說不出話來。
範副秘書長一路嚴肅著臉,最終還是給電著了。他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場面對付不了?到這裡不行了,一時如遭電擊。
沈剛文非常滿意,因為場面很親切很感人。
張小梅跟沈剛文搭上了話。
「應該表揚你這領導。」她說,「沈書記給我們秘書長安排的是什麼炸彈?」
沈剛文說不是炸彈,那是「翁存」,就是秧船。
張小梅認為有點小遺憾,木盆的顏色不對。
「本來就是這種顏色。」沈剛文說,「老農具顏色都暗。上過清油,看上去也還是黑糊糊的。」
張小梅建議塗點顏料。可以鮮亮一點,例如塗一層綠漆。
「綠盆?沒人那麼搞。」
張小梅說這就創新了。不是綠色論壇嗎?
沈剛文聽出來了,張小梅語含譏諷,模樣很無辜,言辭很弱智,其實很刻薄,影射本縣舉辦綠色論壇,只是在眾多環境問題之外,塗抹一層綠色油彩。
他說果然是省政府辦公廳的,水平高。塗一層綠漆,這就是綠色論壇。主意真好,只在一個縣試驗可惜了,應該在全省推廣。
張小梅說沈書記一定清楚範領導為什麼隆重光臨。心裡會不會有點緊張?看起來如何應對已經準備得很充分了,是嗎?所謂「百密一疏」,再怎麼會做,難免也有疏漏。萬一弄不好怎麼辦?沈書記考慮清楚了嗎?
沈剛文說小張好像有些重要建議。
張小梅說她主張實事求是,不要弄虛作假。
沈剛文發笑,說建議很好。看起來應當表揚上邊領導。凡是省裡來的,一個都不能得罪,不論級別高低都是領導,統統應當痛加表揚。
第二天上午,本縣綠色論壇及第六屆招商節盛大開盤。開幕式後是重點專案剪綵,當天下午是研討會,重頭戲連軸開演。沈剛文周旋於來自省、市的重要官員之間,始終不忘繼續對範平實施「電擊」,採用的是張小梅的辦法,叫做「表揚領導」。
開幕式上他有個講話,強調本縣近年發展態勢良好,列舉大量資料和上級的褒獎,特別提及本縣高度重視生態環境保護,因為上級領導曾再三強調,尤其是專程趕來參加「綠色論壇」的範平副秘書長。他說範平當年在本縣下鄉當知青,對這裡的山水百姓充滿感情,歷來非常支援縣裡工作,幫助解決過本縣發展的幾個關鍵問題,所以才有今天欣欣向榮的喜人景象,成績應當歸功於領導。他還說範平高度重視此間生態環境,每一次碰上困難,找到範秘書長,領導總是有求必應,而且都特別強調一條,就是保護好這裡的青山綠水。
範平還是那樣,不吭不聲,對沈剛文的熱烈表揚不予回應。應邀前來,大場面還得應付一下,他參加了開幕式剪綵等活動,但是宣告只到會不講話。當天下午的綠色論壇研討他也到場了,事前同樣聲稱自己不講話,但是沈剛文再三請求,說領導無論如何講點意見,綠色論壇,沒有範副秘書長的重要講話,哪裡綠得起來。
範平又斥責:「讓我批你嗎?」
沈剛文說領導講什麼都行,包括嚴厲批評,都是愛護生態環境,支援縣裡工作。
範平把沈剛文這句話搬到他自己的綠色論壇上。當天下午的研討會高朋滿座,官員、學者、專家、客商濟濟一堂,大家熱烈鼓掌,歡迎範副秘書長做重要講話。範平說,東道主同意他在這裡對之進行嚴厲批評,他也有心說個痛快。但是還應當給主人留點面子,他本人也不好隨便亂說,因為尚未深入瞭解情況。所以他在這裡沒有「重要講話」,只講一種東西,叫「翎子」。
場上人很驚訝,多不知道該領導說的是什麼。
沈剛文適時插話,說領導再怎麼嚴肅批評,都是最有力的支援。他知道領導講翎子也有深意。他曾特意找到山邊鄉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已經徹底搞清楚了。「翎子」不是衣服上邊的領子,那是一種網。
範平說很對,翎子是一種網。所謂「翎子」就跟「溪溫」一樣,是山邊鄉土話,學名究竟是什麼?他不知道,只好向在座各位討教。結翎子要用堅固的網線,可以是麻絲,也可以是尼龍絲,當年農民管那叫「玻璃絲」。跟其他漁網不同,翎子的網眼很小,小得指頭伸不過去。這樣才能捕捉溪溫,因為溪溫好吃,但是個頭小,普通的漁網網不住。當年他在鄉下生活,常跟當地農家孩子一起,劃條小筏,在河裡漂。有時漂來漂去什麼都見不到,有時會有溪溫成群游來。這種小魚在河裡遊速極快,一眨眼就不見了,看準了不能拖,機會稍縱即逝,手疾眼快把翎子一撒,幾秒鐘工夫,可能滿載而歸,也可能只撈到幾片敗葉,掃興而返。
那時場上靜悄悄,但是有眼光掃來掃去,有眼神來回交換。畢竟是論壇,談論的是發展且需綠色,大秘書長怎麼回憶起捕魚來了?所以多有不解。這不要緊,人家範副秘書長自有解釋。
範平說,溪溫在水裡遊,這很綠色。結個翎子去捕魚,這就有發展。不結翎子,天天坐在岸邊餓著肚子饞河裡的魚,這是不搞發展。把魚捕個一乾二淨,綠色就沒有了。他這樣比喻肯定不準確,準確的應當怎麼表述,在座的專家學者們說,各位地方領導說。他帶來了兩個人,都是省府辦公廳研究室的高手,他們可以跟大家一起研究。他自己呢,這一次主要是走一走,看一看,所以只說捕魚,沒有重要講話。
大家明白了,原來範大秘書長講這個。沈剛文卻沒輕易放過。抓住機會繼續「電擊」,表揚領導。他說範副秘書長這是深入淺出,大家要深刻領會。回想多年來秘書長對縣裡工作的幫助,特別是對他本人的教誨,他感到體會非常之深。為什麼縣裡會搞這個綠色論壇?為什麼範副秘書長會在百忙之中撥冗前來,這是有根源的。
沈剛文憶及往事,談到六年前,他還是副縣長,抓一個水電專案時遇到困難,硬著頭皮去找範平,得到大力支援。當時領導不講別的,講山上被砍掉的樹,講保護植被,讓他恍然大悟,從此銘記於心,不遺餘力,努力實施,直到今天。說點帶個人感*彩的話,他能當上這個縣委書記,除自己認真做事之外,範副秘書長多年的幫助、指點,還有直接關心,是最重要的。所以追根溯源,說今天這個「綠色論壇」從哪裡來?還得歸功於範秘書長。
範平板臉即批,說他不予接受。
大家只當領導那是客氣。
論壇研討整整進行了一個下午,黃昏時圓滿結束。當晚縣裡宴請賓客,張小梅在酒桌上跳出來活躍氣氛,給範平提意見,表示不滿。她敬酒,說秘書長回到第二故鄉,凱旋故里,受到了熱烈歡迎,贏得了充分表揚,收受了人家的禮品,拿到了一隻「翁存」。聽說明天還有小船和「翎子」,供領導下河捕魚。問題是領導這麼圓滿,隨行部下只有眼紅,怎麼可以?走進綠色論壇,應當大家都綠,不能只是綠及領導。
範平不禁發笑,讓小張有意見儘管說。
張小梅說領導答應給點好吃的,這裡沒有呀。
範平指著沈剛文,讓張小梅去問他。
於是張小梅給沈剛文提意見,問沈剛文是不是注意到秘書長情緒不太好?
沈剛文點頭,說他注意到了。很緊張,不知道是哪裡沒有弄好。
張小梅說沈書記已經非常努力了,特別是努力表揚領導,讓她非常感動。她一向自認為最會表揚領導,一見到沈書記才明白是小巫見大巫。她要好好學習。
沈剛文發笑,說哪裡啊,雖然態度端正,也很認真,努力表揚,但是效果一般,範副秘書長沒有明確表態。
張小梅說她來明確表態,替秘書長拒絕表揚。
沈剛文誇張地感嘆,說完了完了,基層小官真是沒法幹。
張小梅說問題不在這裡。她發現沈書記表揚的方式是把各種成績掛到領導身上,一切歸功於領導,好像範副秘書長除了在省裡日理萬機,還兼任了本縣的業餘書記。沈書記這麼謙虛也不對,接下來是不是打算照此推理,把縣裡工作中的所有問題也一概歸功於領導?
沈剛文說哪裡敢啊,領導永遠是對的。
張小梅說這樣她就放心了。其實她知道領導情緒不好另有原因,她已經琢磨半天了,發現可能是喝的水不對。剛才論壇研討會上的水多好,味道純正,她打聽過了,是用純淨水燒的。今晚桌上這些水就有問題,有點鹹,有股味,裡邊卻沒有東西。
沈剛文說這不是水,是湯,高湯,當然有鹽有味。湯裡有雞塊,怎麼會沒東西?
張小梅堅持就是這個不對。她說昨天剛上高速公路,秘書長就想念不已,講到這裡的一個魚溪溫。她以為是領導的初戀情人,追著打聽,才知道那是一種好吃的魚。秘書長念念不忘,總是提到竹排啊,划船啊,還有溫泉什麼的。研討會上他也說到了捕魚。三說兩說,讓她和劉處長都饞了,秘書長會不會更饞?那還用說,領導也是人。沈書記不明白嗎?晚宴這麼豐盛,十幾道菜上來,這個湯那個湯,眼看都吃飽了,怎麼還沒見到領導的初戀情人魚溪溫?
範平說這是小張在討吃的呢。
沈剛文大笑,他不慌不忙:「張領導你不懂。我們這兒有句土話,叫‘夜半出小旦’,就是說好戲在後頭。好東西應當在哪個地方出場?高潮的時候。」
張小梅說真是小旦還躲在臺後嗎?不會早就英勇犧牲,全部死光?或者跟人私奔,跑得沒個影了?
沈剛文說這個要有耐心,等著瞧。
張小梅說不對,如此吊胃口,肯定用心不良。
沈剛文說他不弔胃口,吊胃口效果一般。要就強烈一點,能叫人當場一蹦三尺。
「就像電擊?」張小梅問。
沈剛文嘿嘿笑,說哪裡敢那麼講。
張小梅說沈書記有膽量。知道秘書長專程前來,目光如炬,情緒不佳。沈書記不思悔改,還不滿足於吊胃口,準備讓領導當場一蹦三尺?
沈剛文苦下臉,說這麼大的領導一跳起來,天不就塌了?秘書長在這裡瞪一瞪眼睛已經足夠,他沈書記和這裡邊一多半的人當場都得躺在桌子底下,哪裡蹦得起來。
方霖坐在一旁,手中筷子突然碰倒酒杯,砰地一響,一杯酒全都倒在桌巾上。
他緊張得臉都白了。
範平把筷子丟在桌上,站起身,一言不發,離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