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上車去了紅場。到達時天下小雨,雨濛濛中塗森林只好永久遺憾:當天因某緣故,列寧墓暫不對瞻仰者開放。但是列寧同志舉著雨傘在列寧墓外頻頻招手,用相當熟練的中文向塗森林熱情招呼:「你好!」
是位模仿者,個頭長相衣著跟電影、畫報上的列寧幾乎一模一樣,動作語氣也模仿得非常到位,足可擔任特型演員。這位模仿者在紅場上招攬遊客,對貌似中國人者尤其熱情。誰有興趣可以跟他一起合影,來者不拒,多多益善,須付盧布若干。
團中同伴起鬨,讓塗森林過去跟「列寧同志」拍一張,聊補未得拜謁之憾。真的見不到,仿的也行,人家還是大活人呢,特型演員,像極了,拍起來多有趣:「列寧同志」於列寧墓前親切接見來自中國的塗局長。可以把照片放大了,掛辦公室一面牆。
塗森林趕緊走開,他說盧布問題不大,牆也足夠,只是感覺不對,不能這麼幹。
恰在其時他的手機響鈴了,柯德海的聲音傳到了紅場上。
「老塗你在哪兒?身邊有座機嗎?」
塗森林出國前,特地讓局辦公室給自己的手機辦了國際漫遊。他是局長,出門十多天,單位裡總會有些事情需要聯絡。手機的國際長途資費貴得驚人,塗森林出國後一直開機而不接,電話鈴響,看看號碼顯示,然後回發一條簡訊,告知自己出國,有事簡訊聯絡。國際簡訊也貴,比電話卻要便宜許多。但是一看是柯德海來電話,塗森林一秒鐘都沒耽誤,立刻接聽。
「我在外頭,」他告訴柯德海,「你說。」
柯德海問俄羅斯怎樣?感覺不錯吧?塗森林說俄方提供的參觀點有價值。雙方同行深入交流的主要障礙是語言不通,難以仔細打聽防鼠滅蟲等事項。其他感覺不錯。
柯德海道:「跟你說件事。」
他的口氣平和,敘述非常簡潔,講的還是於肇其。此時此刻,他們間急迫到非得進行這種國際漫遊聯絡的事情,當然除小於無他。
這於肇其去找柯德海了,就在幾小時前。時柯德海列席市長辦公會,於肇其在會場門外守候了將近一個鐘頭,在柯德海有事出場時把他攔住。他們去了柯德海的主任辦公室,談了二十幾分鍾。於肇其情緒衝動,說有人講他拿了一個肖老闆十萬塊錢,純屬造謠。柯德海即表示很意外,說此前沒聽過這事。
「我只能這麼說,老塗你知道的。」柯德海在電話裡說。
塗森林表示理解。如果柯德海可以直截了當跟於肇其談,他就沒必要繞個彎,把塗森林拖進來當第三者,讓塗森林在百忙於滅鼠和出國之際還要陪同操心。柯德海不直接出馬,當然有他的原因。事實上那天柯德海也沒有直接提出讓塗森林找於肇其,他匆匆來去,含糊其辭,只說怎麼辦呢?瞭解一下情況吧!不提具體要求,不言之中兩人彼此有數,心照不宣。塗森林知道柯德海要他幹什麼,柯德海知道塗森林會怎麼辦。塗森林跟於肇其談話後曾電話反饋過,柯德海知道於肇其情緒衝動、反應激烈,卻沒估計到他會直接找上門來。這小於聰明過人,他知道市檔案局大樓飛來飛去的蟑螂不可能獲知並傳遞案情,塗森林的訊息來源肯定很特殊,於肇其有理由猜測柯德海。明知柯德海不找他可能是大有不便,還這麼主動撲上來,就是要找你,探聽虛實,說明表白,於肇其就是於肇其。
柯德海跟於肇其繞圈子,敲邊鼓,只說沒事就好。有事可不敢心存僥倖,這種事沒有僥倖。他還讓於沉住氣,該找的找,不該找的別找,不要搞得到處聲音,自己把自己弄得沸沸揚揚。他走後柯德海即急通塗森林,因為挺擔心。於肇其在他那裡表現特別情緒化,非常衝動,胡亂說話。除了自稱清白,他還指控有人搞他,說搞他的目的不是不讓他當局長,是想搞更大的,用心險惡。他不怕,想搞就來,他後邊有人,後邊的後邊還有人,從市裡省裡一直到北京,都有人。要找的話,美國紐約聯合國大樓裡都能找到說話的,看他們能搞到什麼程度!
「這他媽說啥呀!」塗森林不禁著急。
「我告訴他別亂講話,這種時候尤其要冷靜。」柯德海道,「他那種性子,怕他弄個不可收拾,真是特別不放心。」
此刻塗森林遠在俄羅斯,柯德海為什麼還找他說這些?就因為特別不放心。他說,以他掌握的情況分析,於肇其恐怕不像自我表白的那樣清白,事情可能會變得很嚴重。具體情況他還不好細說,特別在電話裡,等塗森林回來吧。他覺得現在恐怕還得請塗森林給小於打個電話,儘量勸導,以求穩妥。
塗森林握著電話,好一陣不出聲。末了他說,他會再給於肇其打個電話。
「這種時候還得勞你老塗,真是沒辦法。」柯德海說,「你知道他就那樣,當初跟我總不對路,但是聽你的。」
塗森林說柯大主任的任務真是代價太昂貴,手機國際漫遊非常費錢的。
柯德海跟著也開玩笑,讓塗森林弄張發票給他,多少都行,他負責報銷。
塗森林即在紅場上給於肇其打電話,沒聯絡上,對方手機關閉。
當天下午,接待方安排團組去莫斯科最負盛名的阿爾巴特街參觀購物。下車前導遊指定大家在大街附近的俄羅斯外交部大樓外集中,這座大樓是哥特式建築,尖頂高聳,可為標誌。導遊讓大家對錶,說當晚俄方接待單位有一個招待宴會,遲到了有違外事紀律,大家一定要守時。導遊建議所有團組成員把手錶從北京時間調為莫斯科夏令時間,待離開俄羅斯回國再調回來,以免一路總在換算。車中一些人趕緊調錶,塗森林也把手機取出來更改時間。
他問導遊:「除了購物,這條街還有什麼?」
導遊說街中部有普希金及其妻子的雕像。
塗森林說他出門從不買東西,因為不擅長這個,老婆交代他不要亂花錢,所以逛街購物,以飽眼福為基本原則。到俄羅斯情不自禁就想找一些什麼,都是以前曾經很熟悉的。懷舊總是有親切感。今天沒找到列寧同志,挺遺憾,就在這裡找一找普希金同志吧。車上人都笑,說塗局長這個稱呼明顯不當,普希金是沙俄時期俄羅斯最有名的詩人,那時候還沒有布林什維克。塗森林恍然大悟,說是他呀,明白了,寫過《上尉和他的女兒》,為了名譽死於決鬥。
阿爾巴特街熙熙攘攘,兩旁店面,街中擺鋪,人來人往。團組人員入街後各自走散。塗森林揹著個包獨自行動,東看西看,不時拿出手機。
於肇其總是聯絡不上。
他在那條街上開始注意起木套娃,這可能是阿爾巴特街大小商鋪裡最普通的木製工藝品,外觀多為笑眯眯披俄羅斯花頭巾的小姑娘。套娃分上下兩部分,下部為圓形底座,上部是娃娃的頭和身子,可從中部旋開,裡邊車空,套著另一個小娃娃。把小娃娃再旋開,裡邊還套著一個更小的。大套中中套小,少的一套三五個,大的一套十幾個,全部套起來只有一個大娃娃,拆開來一溜擺開,從大到小一排俄羅斯小姑娘,一式的花頭巾,一樣的笑眯眯。
塗森林覺得有趣,說這小娃娃笑容真是挺陽光。
他在阿爾巴特街上找到了普希金及其夫人的雕像。恰團組一個同伴從旁邊走過,塗森林把他喊住,請他幫忙按一下快門,跟普希金同志合個影。這時手機響鈴了。
是於肇其。此刻為北京時間晚十一點出頭,於肇其回到家中,看到家中座機的來電顯示,知道塗森林遠從俄羅斯掛了數個跨國長途進來。沒有要事,當然不會如此尋找。於肇其回了電話。
他說老塗什麼事呢?
塗森林說此刻他在阿爾巴特街,這裡有很多俄羅斯套娃,出國前聽於肇其說過。他在這裡看到了一種套娃很特別,不是大姑娘套小姑娘,是男人相套,都是前蘇聯領袖人像,一個套一個,按任職時間順序大小擺開,排列於大街上供遊客選購。
於肇其說他見過,形象畫得挺誇張,有點漫畫化。
塗森林問於肇其去年赴俄,在哪兒買的紫金項鍊?阿爾巴特街嗎?於肇其說不是,那種地方東西貴,導遊帶他們去近郊一家專業精品店,在那裡買的。
「可靠嗎?會不會真假莫辨?」
塗森林故意東拉西扯,如此國際漫遊。於肇其當然知道不對頭,他直截了當地問:「老塗你一定聽到什麼了?老柯跟你怎麼說?」
塗森林說他沒聽老柯說什麼。他在阿爾巴特街上看到各式各樣的物品,突然就想起唯物論第一個命題:「世界是物質的世界。」他還想起了於肇其。以往只知道俄羅斯有三套車,現在才知道還有一種東西叫木套娃。人和人原來還可以這樣套在一塊。
於肇其默不作聲。
塗森林說國際漫遊費太貴了,不敢太多抒發觀感,回家再細談。遠在異國,此刻很想念鄉親們,特別想念小於同志。臨行前聊過天,知道於肇其碰上一些情況,心情不太好,不免一路牽掛。千萬裡外,禁不住還想交代一句話:冷靜對待,不要情緒失控,務必做出正確抉擇。該做的事要做,不該說的話別說。無論做出什麼決定,都應當為之負責。無論碰到什麼,都應當經得起。此刻他身在俄羅斯,不由得想起早年這裡一部名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中國人很熟悉的,寫的其實不是煉鋼,是煉人,書裡講了人的一生應當怎麼度過,很理想化,估計塵世中人很少有誰可以夠得著。但是儘量少為一些什麼愧疚終生,還是應當且可以做到的。大家共勉吧。
於肇其還是默不作聲,一定有些感覺。
「說得我又舌頭大了。」塗森林道別,「回頭再談。」
於肇其很反常,突然「嗚」的一下,在電話那頭失聲痛哭。
他說眼下他真是非常想跟塗森林好好談談,像以前那樣。塗森林怎麼一下子跑那麼遠?還怎麼說?他知道塗森林是關心他。沒事的,他就是心情不好。發悶,著急。塗森林什麼時候回來啊?不會來不及了吧?
他把電話放了。
塗森林看著自己的手機發愣,好一會兒。
時恰有兩位團組同伴從他身邊走過,他們喊他。
「塗局長幹嗎了?這麼嚴肅?」
塗森林即笑眯眯,燦爛而陽光。
他說這是當年紅軍的帽子。是吧?
小攤兒上擺著一種俄羅斯軍帽,不是如今俄羅斯軍人頭上那種俄式大蓋帽,是一種尖頂皮帽,皮帽中嵌著一粒紅色五角星。印象中這是數十年前,十月革命之初紅軍戰士的帽子。塗森林興之所至,剛在電話裡跟於肇其提起的那本前蘇聯名著,書裡主人公紅軍戰士保爾戴的帽子應當就是這種。眼下阿爾巴特大街上到處有售。
當年,有一回市政府辦公室開新年晚會,各科輪流上臺表演節目,綜合科三個幹部一起卡拉ok,唱俄羅斯民歌《三套車》。卡拉ok歌單上歌曲多如牛毛,找如此古老的外國民歌一起自娛自樂,沒有特別緣故,只因為三人共事,總被周邊人等戲稱為「三套車」,所以自覺對號入座,拿人家的歌當自己的招牌。
當年三個人裡,塗森林是後頭來的。塗森林大學裡讀哲學,畢業後到宣傳部下屬的講師團當理論教員。理論教員給基層幹部上課不容易,理論要懂,口才要好,人得活絡,舌頭得順溜,知道怎麼深入淺出,人家才聽得下去。有的理論教員會搞創作,擅長編順口溜,例如「遠看像座廟,近看是幹校,*分子在深造」,等等,聽眾覺得新鮮,哈哈哈,效果倍好。塗森林不行,雖然笑眯眯,對文學熱愛不夠,編講義不會押韻,不知道怎麼譁眾取寵,且有個小毛病,一緊張就口吃,如人們所笑,「有,有時舌頭有點大。」因此講課效果不佳。偏偏有個人注意到他,政府一位副市長在宣傳部編的簡報上看到一篇短文,話不多,表達得挺清楚,印象很深,打聽這個誰寫的,結果發現了塗森林。機關裡一向文牘,到處需要會寫材料的,領導瞭解了塗森林的情況,說別看這年輕人舌頭大,筆頭不錯,看文字就知道內秀,頭腦清楚。給我吧。
於是塗森林進了政府辦的綜合科,當副科長。時綜合科缺筆手,裡邊只兩個幹部,日常材料任務很多,彼此還內耗,有矛盾,兩人中一個是柯德海,時任科長,另一個為幹事,就是小於於肇其。
於肇其對塗森林發牢騷,表示對科長的不滿。他說人家姓柯,所以當科長,發號施令,動口不動手。我們家老祖宗不行,姓了個於,人稱「幹鉤於」,幹字加一鉤,也不知道鉤哪去了,只能當幹事,什麼事都得幹。
那時候的小於已經顯示出對職位的巨大熱情,他對科長柯德海有意見,是認為柯德海對他不關照。小於出自名牌大學,復旦中文,人聰明,領導意圖抓得準,材料弄得快,是政府辦王牌寫手之一,但是年輕氣盛,自視較高,看不起別人,不會處理人際關係。塗森林到來之前,政府辦提了幾個年輕人,小於認為無論如何自己該算一個,結果因民意較差,沒輪著,其他人上了,此桌無魚。因此於肇其不服,遷怒柯德海,認為科長只會壓任務,不會關照屬下。柯德海年長几歲,為人處世成熟得多,本也搞材料出身,當科長後逐漸收手,親自捉刀日少,主要從事「協調和文字把關」。科裡除於肇其外,原本還有一個寫手,後來調走了,大材料一來都壓到小於身上,小於說有事要他幹,好處不給他,如此不公怎麼行?格外不滿。
塗森林安慰他,說來日方長,彆著急。彼此同事和為貴。
柯德海也有不滿,他跟塗森林說,小於不成熟,功利心太強,非常情緒化,這麼鬧像個什麼?不像話。
柯德海說小於可取之處也有啊,大材料出手挺快的。
當時於肇其鬧彆扭,沒心思幹活,塗森林一聲不吭,什麼都先頂起來。有天晚上他到辦公室加班,搞科長交辦的一份應急材料,這材料本該小於寫,人家不幹,只好歸塗。叫做幹事甩手,副科長接著。遠遠地看到辦公室亮著燈,卻是小於來了,在辦公桌邊亂翻。塗森林開玩笑,說小於這麼認真,學習什麼重要檔案?於肇其把手一攤,抓著的卻是塗森林剛擬一半、隨手丟在辦公桌上、正準備當晚加班搞完的稿子。
「你行,這部分寫得利索。東西擺著呢,比那個強多了。」於肇其說。
於肇其未經當事人許可,這般學習,就此卻服塗森林,因為人家文字拿得起來,還任勞任怨不計較。示服之餘他還影射科長,表達不滿。塗森林笑笑,沒多說話。
後來塗森林笑眯眯,在柯德海和於肇其間和稀泥,調和雙方關係。如他們經常代書於紙上供領導們講話時朗讀的那樣,叫做「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說,不利於團結的事不做」。一個科室有了這麼一個人,情況總是大不一樣,就像有了一塊兩面膠,你才有望把兩塊疙疙瘩瘩的木板粘在一起。塗森林就這麼兩面膠,科裡氣氛漸漸比較融洽,慢慢地就有了綜合科「三套車」之說。
那時候於肇其跟塗森林走得最近,無話不談。於肇其說機關裡筆頭強的還很多,塗森林最讓他服氣的是為人。塗森林好人一個,正派,友善,跟他的笑容一樣,人雖隨和,心中有譜。於肇其稱自知性格上有毛病,跟別人搞不來,塗森林卻能容他,大人有大量,說什麼都聽,能幫就幫,於不露聲色間指點勸告。兩人一塊工作真是有幸,讓他學到很多,長進不少。
三人共事近兩年,機會來了,於肇其老家那個縣的政府辦副主任退休,要找人接替,必須是能寫材料、有辦公室工作經驗的。於肇其有興趣,因為該職在當地屬中層領導,不像市政府科長副科長其實都是「幹鉤於」,不算領導,只能算些大幹事。他毛遂自薦,亦請柯德海塗森林幫著說話。兩位科長聯手隆重推薦,於肇其終於衣錦還鄉。
於肇其提拔榮調之際,科裡「三套車」開進酒店,一起吃一次飯,為小於餞行。於肇其喝了點酒,略有些得意忘形,情不自禁拿《史記》中陳勝吳廣說事。當年陳勝尚未揭竿而起當陳勝王,還在田頭地腳充苦力時與夥伴們有約,叫「苟富貴,無相忘」。於肇其說咱們一樣,今後出頭了,彼此不要忘,還得互相幫。
塗森林即開玩笑,說小於這是幹嗎呢,企圖謀反還是拉幫結派?
於肇其說你這傢伙說哪去了。咱們這是「三套車」嘛。
柯德海說毛主席當年講過,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的。
於肇其回縣裡當他的中層領導,起初還順利,很快又不行了。這人性格上確實有毛病,自視太高,目中無人,加上情緒化,不容易得人緣。幾年下來,一直原地踏步,領導不欣賞,群眾不看好,陷在縣裡升不上去,揭竿而起,自立為王那就更難。相比之下,柯德海塗森林很順利,坐在辦公桌邊彼此搭檔,一路往上,先是柯德海提副主任,塗森林接科長,後來柯轉正,塗再接。一晃數年,時逢下邊縣區換屆,柯德海對塗森林說這是個機會,下去幹幾年願意不?有一段基層領導的工作經歷,對今後發展可能有利。塗森林說那當然好,聽主任安排。此刻柯德海不說運籌帷幄,也有些長袖善舞了,這人辦事縝密周到,頗受市裡頭頭器重,不聲不響就把事情運作起來。那年秋天塗森林離開政府辦,派到縣裡任職,當副書記,去的剛好就是於肇其那個縣。柯德海交代了一句話:「關照一下小於,情況不太好。這人咱們都瞭解。」
塗森林到來時,恰跟當年一樣,於肇其很不得志,牢騷滿腹,這一次不滿的物件是縣裡的書記汪濤。這書記性格強悍,說一不二,用幹部很挑剔,他看不上於肇其,成見很深,總是把他丟在一邊。塗森林去時,恰逢縣直班子調整,縣政府辦主任缺位,於肇其是資深副主任,輪也該輪上了,書記卻說不行,這人撐不起來,另外找一個。塗森林悄悄努力,百般建議,末了才給於肇其爭取了一個主任科員頭銜,聊為安慰。於肇其很氣憤,說汪書記搞小圈子,只計親疏,唯要自己人,不管水平和能力,讓這種人壓著就跟叫閻羅打鉤似的,十八層地獄之下休想翻身。塗森林還說別急,不是有那句話嗎,運動是絕對的,事物總是處在發展變化之中,沉住氣。
小於要能沉得住氣,恐怕早是另一番氣象。這人不甘寂寞,東方不亮西方亮,總是要想辦法。有天晚間他突然跑到塗森林的辦公室,一臉神秘,關門閉窗,拿出一張紙讓塗森林欣賞。
「這回他死定了。」他說。
他拿的並不是誰誰的死亡判決書,是涉及本縣書記汪濤的一封舉報信。此信當時在縣裡已沸沸揚揚,傳送範圍甚廣,塗森林自己也收有一張,內容主要是指前些時候汪濤的父親重病,後去世,汪利用為父親舉喪之機大肆收禮斂財,嚴重違反黨紀。於肇其對塗森林說,這件事已引發省領導重視,省有關部門即將立案調查。
「他跑不了了。」
塗森林說這種事誰幹了誰跑不掉,咱們心中有數就成。
於肇其說姓汪的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回肯定要給弄下來。汪濤不光一直壓著小小的於肇其,對身為副書記的塗森林也一樣。這兩年塗森林在縣裡工作,最難最重的活都是他的,好事總歸別人。該書記疑心極重,對塗森林不信任,不放心,旁人都看不下去,機關內外到處都有議論。
塗森林說小於咱們不說那些。
「趙縣長說了,塗副有能力,早就該重用的。」
塗森林明白了。於肇其不是沒事找事前來傳播小道訊息,他負有重大使命。於肇其提到的趙縣長叫趙紀,他跟書記汪濤不和,由來已久。這兩人個性都很強,為人處世風格很相像,時常在一些具體事項上意見相左,磕磕碰碰,有時弄得很不愉快。他倆背景也都相當,汪濤擔任書記多年,上層人脈豐富,趙紀則是後起之秀,跟市裡主要領導的關係十分密切。一個縣裡,書記縣長兩位主官鬧矛盾,機關內部必定很複雜,環境氛圍必定很惡劣,特別是性格如汪濤和趙紀這兩人者,情況尤其嚴重,塗森林感觸至深。這段時間裡汪濤趙紀兩人的矛盾趨向表面化,有傳聞說汪濤書記強烈要求上級將縣長趙紀調離本縣,而趙紀表態堅決不走。
塗森林對班子裡的事情當然清楚,汪濤趙紀跟他當年碰上的柯德海於肇其不同,彼此間矛盾深得多,如塗森林所自嘲,他所慣用的「塗氏兩面膠」伎倆不管用了。他到縣裡後,一向就事論事,與雙方都保持一點距離,不去跟誰靠誰。為此書記汪濤對他有所看法,可能猜忌他腳踩兩隻船。縣長趙紀則多次對他示好,說塗副為人正派,會協調,有水平,可惜還沒機會充分發揮出來。
現在機會來了,通過於肇其悄悄降臨到塗森林的身上。這天晚上於肇其找塗森林,是鄭重其事前來傳話並協調動作的。於肇其說,省裡決定調查汪濤被舉報事項,這只是個由頭,汪濤的其他問題可能也會涉及,一個一般違紀案可能會變成反腐大案。趙紀縣長讓他把這一情況趕緊告知塗副書記。
塗森林說:「小於,這種事怎麼歸你管了?」
於肇其說,趙縣長知道他跟塗森林是老同事老朋友,私交一直很好,所以跟他說這些事。他明白趙縣長的想法,自告奮勇來找塗森林。這段時間於肇其跟縣長趙紀走得近,一來他是政府辦副主任,工作上接觸多。二來他認為書記汪濤對己不公,而趙紀比較欣賞他,他當然就靠過去了。
「老塗,現在是個機會。」於肇其強調。
確實是機會。縣長趙紀準備抓住機會跟書記汪濤攤牌,他可能掌握有一些重要線索,時機不成熟不能拿出來,此刻恰當其時。如果汪濤出問題走人,甚至倒臺,趙紀可能接任,於肇其必得重用。塗森林是副書記,身份特殊,趙紀希望他跟自己站在一起。具體要做些什麼還待細細商議,首先塗森林當然得通過於肇其傳遞一個明確態度:沒問題,堅決支援趙縣長,聯手行動。而後趙紀自會找塗森林深談。
「趙縣長說過,塗副好合作,當縣長是最佳人選。」於肇其說。
這話要由趙紀跟塗森林當面說會顯得太直露,有些像是開支票做交易了。通過於肇其轉述比較含蓄,留有餘地。可想而知,到時候即使塗森林沒當上縣長,其他好處也該會有的。
塗森林卻還是老樣子,「慣用伎倆」。
他說:「小於你肯定搞錯了。趙縣長那麼有水平的人,哪會這樣摻和。」
於肇其發急道:「老塗你怎麼啦,不相信我了?千真萬確!」
塗森林說可能嗎?他覺得不對。如果汪濤有問題,上級決定查他,咱們當然堅決擁護,端正態度,認真配合,知道什麼反映什麼。但是這種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沒必要摻雜個人考慮,搞其他動作。
「咱們堅決反對*,咱們行事也應當陽光,對吧小於?」他說。
於肇其叫:「老塗!怎麼說到那個去了。」
塗森林發笑,說彼此相處多年,都清楚的。他塗森林一向就這個樣,這種時候想的就那個東西。現在是夜間,明天一早太陽總歸要出來,那就可以看到陽光了。
於肇其悻悻離去。
兩天後縣裡開大會,塗森林在主席臺上見到了趙紀。他倆在班子裡排名靠近,排位經常緊挨。趙紀見到塗森林就沉著一張臉。那時候會議尚未開始,還可容領導們抽空聊幾句,趙紀問了塗森林一句話:「陽光是個啥呀?」
顯然於肇其把話搬過去了。顯然趙紀感覺不太好。
塗森林笑眯眯。他對趙紀說,當年他參加工作時,安排在講師團,時常給各單位上理論課。為什麼待不下去了?因為人家認為他講課有問題,平時在臺下好好的,上了臺一緊張就口吃,所以走人。他對此一向不服,認為自己素質其實不錯。今天上這個臺,讓趙縣長一追問,發現確實還是不行,「有,有時舌頭有點大。」陽光是個啥?太陽光嘛。這麼說等於沒說,對不對?趙縣長的問題得從光子啊電磁啊能量啊什麼的去論述,他塗森林還真不行,因為學的不是那專業。
「我在大學讀的是馬哲,*主義哲學。老師沒教過那個。」他說。
趙紀說是這樣啊。
一個月後,本縣領導層發生大地震,書記汪濤被停職審查,帶離本縣。果如於肇其所傳,汪濤案初起時似乎是一般違紀案,這人父親去世,喪事大操大辦,許多人前往弔唁、送禮。有人把當時情況錄影下來,舉報到省裡。省有關部門很重視,作為糾風案子開展調查,這一查竟查出了一個*大案,從收禮受賄直至買官賣官,涉案金額百餘萬。汪濤因之倒臺,趙紀接任書記。
於肇其被提起來擔任副縣長,不久又兼常委,開始大紅大紫。於肇其在與*分子汪濤的鬥爭中態度堅決,立場堅定,衝鋒陷陣,指哪兒打哪兒,不留後路,奮不顧身,終於如願以償。與此同時塗森林陷進汪濤案中,幾乎身敗名裂。
這是因為陽光。天亮時它出來了,天黑時它沒有了,人有時得為它付出代價。但是這一次塗森林所付代價之沉重,不說他自己估計不足,連春風得意的於肇其都大出意外,目瞪口呆。
柯德海非常生氣,說小於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