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時,紀委對孔慶雲的調查,也在緊鑼密鼓展開。
這起被定為「江北高校第一案」的校長腐敗案,一開始便受到紀委高度重視,分工會上,金子楊提出這起案子由他親自抓,劉名儉雖有想法,但沒當面提出來,後來,副省長周正群被牽扯進來,立案會上,金子楊和劉名儉發生了一點小磨擦,金子楊不同意此案由劉名儉負責,劉名儉問為什麼?金子楊說不為什麼,按組織原則,你還是迴避一下吧。
「我回避,哪一項制度規定了我必須迴避?」劉名儉帶著情緒道。
金子楊讓劉名儉問住了,紀委確實沒有這樣的規定,他所以提出讓劉名儉迴避,是考慮到劉名儉跟周正群的關係。但這種個人關係是不影響辦案的,法律也沒做出明確規定。兩人爭論幾句,金子楊說:「如果你執意要參與進來,此案就由你負責吧。」金子楊原本是想給自己一個臺階,畢竟剛才那番話,說的有失水準,不料,劉名儉卻抓住不放,非要追問到底。金子楊只好作檢討:「名儉同志,我剛才講錯了,我虛心接受批評。」他態度一變,劉名儉也不好得理不饒人,這事就算在爭爭吵吵中定了。
不過,接下來,兩人就在暗中較了勁。金子楊這邊,一心要查出孔慶雲的問題,要把這案子搞成鐵案,大案,在全省乃至全國有影響的反腐案。劉名儉呢,決心要為周正群正名,洗清他身上的汙點。兩位主要領導方向不一致,下面辦案人員就變得縮手縮腳,越發沒了方向。加上涉案人員的特殊身份,一度時期,紀委內部幾乎是談案色變,誰的臉都整天繃得緊緊的,輕易,不敢露出一絲輕鬆。訊息不知怎麼傳到了彬來書記耳朵裡,就在兩起案子人為的陷入僵局,往前一步也邁不動的時候,彬來書記來到紀委,召開一次短會。會上,彬來書記並沒就案論案,只是略帶警示性地講了三點:第一,反腐倡廉是我們黨目前和今後相當一段時間的中心任務,它關乎到我們黨的生死存亡,關乎到我們黨在人民群眾中的威信。紀檢部門是黨的反腐先鋒,什麼時候,都要堅定不移地同腐敗分子作鬥爭。第二,我們黨歷來的原則是不放過一個壞人,也絕不冤枉一個好人,對紀檢委立案偵查的反腐案件,不管牽扯到什麼人,不管牽扯到哪一級領導,一是要堅持快、準、狠,二是要堅持實事求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的原則。第三,已經確立為省內大案要案的,要限期結案,不能拖,不能等,更不能把矛盾往上交。省內自己能消化的,一定要在省內自己消化,不要動輒就把矛盾推到中紀委,這也是他到江北上任時,給中央做過的保證。
這三條一講,等於就是給這兩起案子定了調子。第一,實事求是,加快辦案進度,限期結案,不得上交。第二,不能考慮當事人的身份,該怎麼辦案,就怎麼辦案。還有一條,是彬來書記單獨跟辦案小組座談時強調的,一定要做好保密工作,案件水落石出前,絕不能向外洩露任何案情,更不能人為地製造不安定因素。案件查處要同江北的穩定與發展結合起來。
隨後,兩起案子徹底分離,金子楊和劉名儉各帶一個專案組,全力以赴投入工作。按彬來書記的話說:「你們兩個這次可以展開比賽,誰有什麼奇拳怪招,儘管使出來,前提就是不能違犯法律,到時候,我給你們當裁判。」
金子楊這邊,依法傳喚並間接控制了相關證人,也就是陳小染他們幾個。陳小染一開始並不配合,問他什麼,都說不知道,問急了,就惡恨恨一句:「你們這是打擊報復!」金子楊親自找他談,陳小染也是態度消極,不予配合。強中行就更不用說,金子楊原還抱著希望,想從強中行身上開啟缺口,找出與本案相關的證據,不料,每次找他問話,都是三個字:不知道。這種消極對抗引起了金子楊的深思,這也是金子楊第一次對此案產生懷疑。
這些人如果真要袒護孔慶雲,應該是極力替孔慶雲辯解才是,怎麼他們全都一個口氣,像是合起來吃了炸藥。
難道,自己對此案的判斷真是錯了?
說實話,金子楊一開始對此案是不抱偏見的,對孔慶雲,他談不上偏見。他跟夏聞天的矛盾,是在上一屆班子裡公開的,從沒遮過掩過,他不避諱,夏聞天也不避諱。彬來書記剛到江北,還跟他聊過這事,他照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我對他有意見,他專斷了一輩子,從不許別人提反對意見,他自己專斷也倒罷了,還把這種作風當優良傳統,教給下面許多人。現在班子裡講話做事比較專斷的,幾乎都是他夏聞天的人。」
「怎麼講話呢,就憑你這些話,我認為聞天同志的意見是正確的,你比他更專斷,聽聽剛才你說的,專斷了一輩子,都是他的人,這是什麼話,像一個常委說的?」彬來書記臉上雖然掛著笑,語氣,卻在批評他了。
金子楊趕忙檢討:「對不起,跟他吵架吵得久了,我說話也沒了原則。」
「就是嘛,多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多做自我批評,矛盾不就化解了?」
金子楊承認,自己身上確實也有專斷的毛病,怕是在政法系統工作時間過長,不由的,就染了這毛病。干政法工作,有時還真得專斷點。不過現在他是省委常委,班子骨幹成員,這毛病就成了大缺點。
不用彬來書記提醒,他自己早就意識到了。他這缺點,也被別人利用過,上屆班子中,只要有人對夏聞天有意見,立馬就會找他,表現出足夠的親近。他還真被別人利用成功過,要不然,夏聞天也不會對他有這麼深的成見。現在想想,這就是他的不成熟,夏聞天雖也專斷,但人家從未被別人利用,人家把這些認得清,他就缺乏判斷力,更缺乏鑑別力。他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引以為戒。
他對孔慶雲一案的警覺,不是衝著哪個人,更不是衝著夏聞天,儘管有時候他也忍不住把他們聯絡到一起,但真要面對案件時,他還是很清醒的。此案所以讓他重視,還是江北高教界的不良風氣。這些年,隨著高教事業的迅猛發展,一股濁流也在高教界湧起,借擴招借壯大學校規模之名,大搞不正之風,大搞以權謀私,這樣的現象屢禁不止,並且愈演愈烈。城市學院發生的窩案,就是典型例子。但是他相信,僅憑了城市學院這起窩案的教訓,尚不能引起高教界人士特別是院校長們的重視與警覺,要想徹底剎住這股歪風,既要在源頭上治理,更要再加大力度,查處幾起大案要案。大案對人的警示與震懾永遠是刻骨銘心的,正是憑著這種認識,他才下決心揭開江大這口黑幕。
金子楊確信,表面風光無限的江北大學,背後絕對藏著不為人知的黑幕。
然而,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金子楊進入了誤區,或者,他被那封檢舉信誤導了。檢舉信中列舉的十一條,表面看言之鑿鑿,查起來,卻毫無頭緒,胡阿德一口咬定,錢就送給了黎江北,但又拿不出更鐵實的證據。這種沒有人證物證的舉報,是不是真該懷疑?動因當然成立,胡阿德要承包工程,必須得到孔慶雲點頭,但一次送這麼多,裝修工程利潤到底有多大?胡阿德說是為二期工程做鋪墊,二期工程到現在還沒有定論,到底上還是不上,胡阿德憑什麼就敢把賭注壓在孔慶雲身上?
如果胡阿德說的是事實,至少,這錢不是他胡阿德一人送的,後面一定還有別人。萬氏兄妹?還是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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