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迷霧漸開 第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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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紛紛落下,細雨霏霏中,黎江北終於跟吳瀟瀟再次坐在一起。

這是週末非常安靜的一個下午,雨是清晨時分開始落的,冰涼的雨絲讓蒸騰著的熱浪慢慢退去,也讓喧囂的世界暫時歸於寧靜。

寧靜好,世界如果總處於喧囂或沸騰,人就少缺了思考,大地也會失去很多靜思的機會。

長江邊休閒廣場,聽雨軒像是專為那些迷茫者而開,這兒來的人,要麼,生活遇到了阻力,要麼,感情飽受挫折。他們為自己的痛苦而來,也為這個世界的暗傷而來。走進芭蕉葉似的小門,選一隅獨坐,品著咖啡,聆聽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靜享室內若有若無的音樂,心會慢慢安靜下來,很多迷茫的事,隨著外面嘀嘀噠噠的雨聲,現出清晰的色彩。外面江水濤濤,煙波浩淼,裡面樂聲如掌,輕撫你受傷的心靈。

黎江北點了一杯叫「江山情」的綠茶,為吳瀟瀟要了一杯「美人淚」。這兒的茶水和飲料都有一個別致的名字,你完全可以按照自己的心境去點。今天的黎江北心情明朗,多日的陰霾與困頓隨著調研的深入已漸漸散開,跟夏老的兩次談話更讓他對迷亂的現實有了理性的把握。刻意將吳瀟瀟帶到這兒,就是想在輕鬆的交談中為她開啟思想深處那道閘。

有時候人的思想會被堵住,就像身體內長出一個瘤,全身不舒服。

吳瀟瀟似乎不領情,或者,她的心事已被擠壓得太緊,一時半會,無法釋重。

見面的一瞬,黎江北便發現,吳瀟瀟面容憔悴,一雙黑亮的眸子寫滿倦意,眼圈黑紫,眼角四周,蕩起一波細碎的紋。不知為什麼,這張臉近來常常以出其不意的方式,偷偷襲擊他。有時是在深夜,萬籟俱靜時分,有時,卻在某個不經意間,比如工作當中,比如跟別人交談時,她會讓他突然停止思考,腦子裡只剩下一張畫面,一張跟她某個日子相處或相遇的畫面,非常清晰。有時呢,那畫面虛幻成她一聲嘆息,或者無意間露出的一個眼神,等等。總之,這張臉現在是驅不走了,他也沒想驅走,偶爾的,他還情不自禁主動將她從某個暗處喚出,喚到他的想象中,喚到某個光線明亮的地方。

這是什麼,意亂,還是情迷?

黎江北一開始也害怕,感覺不可思議,怎麼會呢,毫無道理啊。

後來覺得跟這無關,不是,他堅信不是。有天深夜他跟妻子通電話,通著通著,妻子忽然問:「你寂寞麼?」黎江北沒加思索就點了頭。

妻子馬上說:「好啊,我就知道你耐不住。」黎江北慌了神,怎麼能承認寂寞呢?趕忙道:「跟你開玩笑,別當真。」妻子換一種口氣:「我知道,你當然不會寂寞,身邊那麼多漂亮的女學生,還有崇拜你的女同事。」

「別亂說!」黎江北趕忙打斷她,生怕妻子的話擊中他某個地方,但,他分明已亂了方寸,說話顛三倒四,沒了以前的鎮定與從容,也遠不如以前坦然。好在妻子很快停止了玩笑,跟他談起女兒來。談著談著,他冷不丁又走了神,問出一句讓妻子不能不生氣的話:「那邊是白天還是黑夜啊?」妻子在電話那頭嗔叫:「黎江北,你故意氣我啊,怎麼不知道問問女兒的學習?!」

亂了!黎江北確信,自己的生活亂了。至少,已偏離了軌道,偏離自己給自己明確的方向。

他是一個有方向的人,不論生活還是工作,他都把自己固定在一個軌道上,不容許自己錯走一步。

然而……

吳瀟瀟靜靜地坐著,風風火火的女人一旦靜下來,是特能靜的。

就如此時的吳瀟瀟,外面的雨跟她無關,聽雨軒舒緩的樂聲跟她無關,甚至,面前這個略顯蒼老的男人也跟她無關。她靜在自己的思想裡,靜在自己的遭遇裡。

吳瀟瀟不能不承認,她遇到了困境,巨大的困境。香港的時候,富家女吳瀟瀟絕不想到,她的生活中會有困境,更不會料到,這世上有她過不去的橋。那時她多麼富有鬥志啊,一個人統帥著一家大企業,指揮幾千號人馬,東衝西殺,將吳氏企業在東南亞做得如火如荼,快要把東南亞百分之八十的市場拿下了。父親帶著感動提醒她:「瀟兒,悠著點,別累著。」她爽朗一笑,以男人般的氣慨道:「爸,放心,瀟瀟是鐵打的。」

她的確是鐵打的,過去的三十六個年頭,除了幼時,她讓父親擔心,讓家人牽掛,等上了中學,她就開始無所畏懼了。大學乃至後來,她以所向披靡的架勢創造出一個個令父親讚歎不已的奇蹟。

誰知,她的步子在國內受了阻,在長江大學受了阻。

每每想起這些,吳瀟瀟就不能不唏噓,不能不哀嘆,長大這兩年,是她人生最為灰暗最為低沉的兩年,她真怕生命自此進入黑暗,永無盡頭……

她微微變動了一下坐姿,想端起水杯,喝一口,但又不知怎麼,放棄了。滿含著迷茫的目光,怔怔地盯住窗外。

窗外是雨的世界,雨讓世界變得一片迷濛。

黎江北並不知道,這兩年,為長大,吳瀟瀟拜了多少碼頭,陪了多少笑臉,甚至……這絕不是她的本意,一開始,吳瀟瀟是想通過法律手段解決,她聘請了一個龐大的律師團,將父親這些年在金江的遭遇整理成厚厚幾沓資料,打算義正詞嚴地訴諸法庭。很快她便被告知,如果這樣,長大就別想生存下去,更不要指望有發展。她不信,堅持一試,哪知法律文書剛遞交上去,各種力量便湧向她,浩浩蕩蕩湧向她。說情,調和,告誡,慢慢發展為恐嚇,脅迫,甚至變相報復。有次她跟香港來的某律師在茶樓喝晚茶,結果包廂被撞開,幾位警察以掃黃為名將他們帶到派出所,折騰了一天一夜。這還不算,只當是一場誤會,關鍵是她的人生安全受到威脅。一次她開車去商學院交涉,回來的路上,車子突然失靈,剎車不起作用,險些就一頭栽進江裡!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吳瀟瀟開始品味這句話。兩個月後她解散律師團,其實不解散也是閒的,那些一心想幫她的律師不同程度受到威脅,那位香港來的律師最終還是被指控,前來為他送衣的服務員搖身一變成了妓,在警察面前羞羞答答說,是律師先生打電話召她的,還說三天前她就陪過他一夜。遇上這種事,就算你再有法律知識,又能奈何?

就在她被這些事擾得心力憔悴時,有人找上門來,暗示她,如果能順應某種潛規則,長江大學一系列問題都可友好解決。這潛規則就是讓她忘掉過去,從頭做起。

個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吳瀟瀟跟教育廳長李希民接觸過幾次後,終於承認,她水土不服,香港經驗無法幫她處理掉眼前這一大團事。

並不是李希民威脅了她,李希民話說得倒很中肯:「我們不阻攔你依據法律,但是你想想,一旦訴諸法律,你將會被沒完沒了的調查取證包圍,這案子有可能拖上三年,五年,這期間,你什麼也甭想做,法律能等得起,你等不起。你自己想想吧,我說的並不完全對。」

後來她明白,人家說得對。那些老教授也這麼勸她,息事寧人吧,就算你把官司打贏,又能奈何,怕是到那時,長大這塊牌子,早就不在了。

有一天,組織部葛副部長意外接見了她,坐陪的,竟是國家教育部一位官員。那場談話,改變了她的態度,吳瀟瀟終於意識到,自己面對的,不是某個人,而是一股強大的力量,這力量無所不在,甚至無所不摧……她決計放棄追討父親那些投資,錢損失就損失了,可以再賺,她只想得到長大的合法地位,還有那塊她拿全部家當購得的土地。可惜的是,她在購地過程中忽略了一個重要環節,其實不是忽略,是有人蓄意做了圈套,讓她往裡鑽。那塊地必須經過掛牌交易,她的律師沒提醒她,相關工作人員也提醒她,都說那塊地是合法的,手續齊全,所有的環節都已提前打通,用不著擔心。結果,關鍵時刻,那些打通的環節全都出了問題,她的購地合同被土地部門扣押,此事進入調查程式。

所謂的調查便是拖,便是迫她就範。有人害怕她賴在國內不走,有人更害怕她事後反咬一口,大家都希望她儘快離開金江,離開江北,回到香港去。長大的事永遠中止在她父親這兒!

她不甘心,暗暗寄希望於周正群,誰知還沒把情況反映給周正群,周正群就已……

現在,黎江北一心要介入此事,要從她嘴裡得到實情,她能說嗎?

她的耳邊再次響出一個聲音:「黎江北是個危險人物,你如果不想讓事情變得更復雜,最好離他遠點!」

說這話的是葛副部長的秘書,但這話絕不是秘書說的,她相信,秘書不過是個傳話筒,後面,站著他的主人,那才是更難應付的力量!

這一天的吳瀟瀟本來有機會把心裡的疑惑和矛盾道出來,但很可惜,她放棄了這機會,也拒絕了黎江北走近她的可能。這便讓她再次走上了彎路,人一旦走上彎路,腳步是很困惑的,搖搖擺擺舉棋不定,反倒讓別人越發琢磨不透她到底想走到哪。

吳瀟瀟後來出現的一系列矛盾,還有匪夷所思的行動,怕都跟這次錯失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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