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別無選擇 第4節

上級 許開禎 第2頁,共2頁

「投資商是不是大華實業?」他問。

「對,是這個大華實業,我在省委工作時,視察過這家企業,辦得不錯,最近聽說也幹起房地產來了。當年他們潘老總當選全省勞模,還是我給戴的花呢。」夏聞天談興很高,只要一提往事,他的談興一準會高,這也是老人們共有的一個特點吧,很可愛。

「要不要我跟潘總說說,他對公益事業一向還是大方。」周正群徵詢道。

「大方,當然大方。拿幾千萬修一座廟,能說他不大方?」

「修廟?」

「你還不知道吧,說好給夏雨他們的錢,姓潘的拿去修廟了,叫什麼紫珠院。我就想不明白,修那麼多廟幹嘛,錢花給這些孩子有什麼不好。就一尊佛爺,大家搶著供,佛爺能照顧過來?」夏聞天半是牢騷半是玩笑地說。

一聽是紫珠院,周正群沒敢多說話,他知道這個紫珠院,馮培明的老母親信佛,以前在潭柘寺吃齋念佛,後來說是做了一個夢,夢見了紫珠,這便有了修建紫珠院的方案。這事涉及到宗教界,周正群不好亂說話,不過,大華實業將錢捐給紫珠院,還是讓他一陣多想。

「找你有兩件事,一是有機會,幫夏雨他們吆喝幾聲,單靠殘聯的力量,籌措資金太難了。二是你腦子裡也轉轉,看有沒有合適的地方,給他們留一塊。全省有那麼多智障兒童,這個特殊群體不能不管,如果真能讓這些孩子接受到教育,功德無量的事啊。」

周正群點點頭:「老領導,這事我記下了。」

夏聞天能在這個時候還念著這些孩子,可見,孔慶雲的事,他還真沒當成事。不簡單啊,周正群嘆了一聲,心裡犯了猶豫,那些話到底還要不要說?

「我聽說閘北新村要搬了?」夏聞天又問。

周正群再次點頭。

「彬來同志表態了?」

「是省委做的決定。」

周正群這句話,讓夏聞天沉默了,過了一會,他說:「正群啊,我不是不同意建高教新村,但現在這個建法,讓人擔心。既然省委決定要搬,我也就不再說什麼,不過有一條,我夏聞天就是走到哪裡也堅持,學校是讓孩子們學知識長才乾的地方,不能搞得烏七八糟。」

周正群的心再次沉重。他發現,夏老說話已不像以前,比起位子上時,他的話柔軟多了,用詞也再三斟酌。這令他不安,什麼力量讓夏老這樣德高望重的人也變得小心謹慎,出言慎微?

難道僅僅是他退了?不,周正群堅信不是。

這天他們聊了有兩個小時,奇怪的是,夏聞天並沒責怪他這麼長時間不來看他,更沒提孔慶雲半個字,周正群提前想好的話,一句也沒用上。臨告別時,夏聞天突然說:「有空見見吳瀟瀟吧,別老是迴避她。」

迴避?回來的路上,周正群一直在想,夏老為什麼要用這兩個字?

黎江北的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報告。

助手小蘇花了一週時間,從長江大學幾位老教授那兒瞭解到長江大學跟江北商學院合作的前前後後。長江大學校長一開始並不是吳瀟瀟,六年前,吳瀟瀟的父親吳含章帶著滿腔熱情,從美國回到故土,想在家鄉這片熱土上創辦一所私立大學。吳含章是美籍華人中的傑出代表,文革前出國,先後在美國讀完碩士、博士,歸國時遇到國內風起雲湧的政治風暴,在美國友人的一再挽留下,留在了美國。他的外祖父在美國擁有龐大的產業,母親也一直在國外幫外祖父打理公司,吳含章很快擁有了美國的永久居留權,先後在五所大學任教,傳播東方文化,後來在母親的資助下,吳含章在舊金山創辦了第一所華人學校,致力於東方文化的傳播。改革開放後,吳老先生一心想回來,了卻他報效祖國的心願。但舊金山那邊工作一直騰不開手,加上國內對民辦教育的政策也不太明朗,老先生的願望一直未能實現。直到六年前,時機才算成熟,老先生先是派代表過來,跟江北方面接觸,幾番洽談後,江北方面表示以熱忱的態度歡迎這位歸國華僑,並批准他在金江市創辦學校的申請。

誰知,等老先生興致勃勃回來,情況又發生了變化,江北方面提出,單純以老先生的名義在江北興辦大學,政策上還有諸多限制,不如掛靠到江北商學院名下,以江北商學院附屬學院名義,這樣好操作一些。老先生對國內政策吃得不透,但他熱情很高,跟江北商學院接觸後,他表示,附屬學院不好聽,跟他的思路也不吻合,不如兩家以股份制形式,聯合辦學。這個建議最終被採納,長江大學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創辦的,性質屬於股份制,行政上隸屬江北商學院領導。

老先生萬萬沒想到,他的一腔熱血和滿腔赤誠遭到了暗算,先是江北商學院議定的資金遲遲不到位,作為控股方,商學院要投入百分之五十一的資金,老先生的一大半資金到了,商學院這邊還是一分錢不到帳。接著,老先生得知,他第二次投入的五百萬被商學院挪作他用,部分修了教師住宅樓,部分,索性讓幾位校領導拿去出國考察了。

老先生很是氣憤,拿著合同找到教育廳。教育廳耐心調解,商學院表示三個月內資金到帳。就這樣,老先生一次次地相信了商學院,一次次從國外調來資金,長江大學籌建工作總算有了眉目,商學院騰出兩幢教學樓,兩幢公寓,派出十二名教師。老先生又花錢租了一所技校的校舍,聘請了三十多位老師,招生工作開始。

誰知接下來,矛盾便節節升級,鬧到最嚴重時,老先生甚至將商學院起訴到了法院,結果呢,商學院永遠是正確的,屢屢受刁難的,卻是吳老先生。

兩年前,吳老先生跟商學院徹底鬧翻,提出自己獨立運作長江大學,跟商學院徹底脫離關係。沒想此舉惹惱了有關部門,長江大學辦學資格被取消,商學院收回四幢樓房,撤走教師隊伍。緊接著,那所技校也提出終止租賃合同,提前收回校舍。老先生被逼到了絕路上,這些年他為長江大學費心費力,操勞過度,巨大的打擊面前,老先生一病不起,最終離開了人間。

老先生前後投入到長江大學的資金,高達五千多萬,加上貸款也是他以自己在國外的公司做擔保,部分貸款還來自香港銀行,等於是把自己全部資產都投入到了長江大學。長江大學的前景卻一片堪憂。

吳瀟瀟是父親去世之前來到國內的,之前她在吳氏企業香港公司擔任董事長,父親去世後,她正式接手長江大學。當時,長江大學幾近陷入癱瘓狀態,這位三十六歲的女人硬是靠堅韌的毅力和幾位老教授的鼎力相助,將長江大學最為艱難的那段時光頂了過去。但是那段時光,也給這位年輕而富有才華的女士心裡留下了陰影。一開始,吳瀟瀟想通過法律途徑,追究江北商學院的違約責任,不久她便放棄了這一念頭,眼下她正在四處奔走,渴望尋求社會各界的幫助,以穩妥的方式解決跟江北商學院的糾紛,為長江大學贏得一線生機。

黎江北輕輕合上材料,這份長達二十八頁的調查材料他已看了不下五遍,閉上眼睛,幾乎都能背下去。每看一次,黎江北的心就重一次。一個在美國華人界頗有威望的老人,一個對故土懷有赤熱情感的遊子,一個想把自己的餘熱貢獻給祖國教育事業的老教授、老專家、美國華人界的實業家,卻在自己的故土上栽了跟斗,不但經濟上蒙受了重大損失,而且,而且還把自己的命也搭了進去!

黎江北跟吳老先生交往不算深,有些情感卻不是用交往深淺來評價的。吳老先生初來金江時,曾邀請金江教育界同仁在江邊一敘,那次他們談的雖是不多,但吳老先生的達觀,健談,還有對故鄉的拳拳之心,卻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這些年,關於長江大學,傳聞和流言總也不斷,而且各是各的版本,僅是黎江北聽到的,就有好幾種完全不同的說法。但所有的說法加起來,也沒這份材料帶給他的震動大。

如果材料反映情況屬實,那麼,長江大學遭遇的,就不僅僅是合同欺詐,而是……

是什麼呢?黎江北一時說不準,但分明,內心已有種抵制不住的憤懣,一股強烈的衝動升騰起來,好像逼著他做點什麼。江北高教事業走過了它艱辛的路子,取得的成就有目共睹,不能不說巨大,但背後,卻隱藏了太多的汙濁。這股濁流如果不清除掉,江北高教事業就不能健康發展!

陽光總是跟陰雲相伴,黎江北是見不得陰雲的人,尤其高教這樣崇高神聖的事業,更不能容忍骯髒者把它玷汙。

絕不能泥沙俱在!

黎江北收起材料,憤憤起身,辦公室裡來回踱了一陣步,心情仍不能平靜。後來他的步子停在了小陽臺上,將目光投向窗外,窗外景色秀麗,陽光豔得直想讓人深呼吸。充滿朝氣的學子們在他的視線裡來回走動,青春靚麗的身影在五月的天空下將世界裝扮得更加美麗。

黎江北恍然就想起自己的大學時光,想起青春年少時那個滿是夢想的自己……

這天他終於做出一個決定,真誠約見吳瀟瀟女士,要從她那裡聽到最真實的內幕。

興許,這才是他一個委員最該做的!


作者「許開禎」的其他小說

人大代表》《實習書記》《問天》《打黑》《問責》《省委班子(全兩卷)》《關鍵運作》《拿下》《市委班子(全兩卷)》《縣委班子》《黑手》《跑動》《博弈》《女市長之非常關係》《高位過招》《政法書記》《大漩渦》《墮落門》《天淨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