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備份情人

「已經用了幾例。」駱漢全連忙證明說,「明天,給一個叫彭毓鶴的離休教師做手術,使用……」

「離休公費全報銷,用舊導管?」

嘿嘿,駱漢全狡黠地笑笑。把一件卑鄙、缺德的事情說得輕鬆加愉快,調侃道:「秋香換石榴。」

以次充好、蒙人害人,美其名曰:秋香換石榴,白大褂包藏的黑心,讓黃承劍有點難以接受。

「二舅用舊心臟導管的事,也不那麼簡單,舊導管每次手術完畢,需盧院過目後銷燬,我得事先摳摳他的耳朵……還有,科主任袁鳳閣很關鍵,得他……」

一隻小鳥落在觀杏亭頂,嘰嘰喳喳,爪子抓牢欄杆,倒懸著輕盈身子,望著他們兩人。

「你二舅用……」洪天震問。

「他死了,未等手術就死了。」黃承劍臉上飄浮著淡淡的悲傷,「我媽說,三年困難時期我家糧食不夠吃,是二舅從幾百里地外的農村背糧,步行幾天送到市裡。大好人哪!」

「你向有關部門揭發過此事嗎?」

「一個被開除的警察,誰會相信他的話。」黃承劍的腔調充滿陰鬱絕望的意味。

這並非是事實,但洪天震能理解,他自動離開警察隊伍,對於從警十幾年的人,脫掉警服,是相當難受的。

「彭力佳僱用我去調查,我告訴他醫院給他父親用的是二次使用的舊導管。」黃承劍說。

杏山這次談話,兩天後的案情彙報會上洪天震向專案組全盤托出,同時還介紹了調查寧光燦家人的情況。一條犯罪線索清晰在刑警面前。黑板上王成副局長畫了兩個圈,代表兩個案子:

第一個圈,舊心臟導管案,主要嫌疑人盧全章、袁鳳閣、駱漢全。

第二個圈,曲忠鋒被殺案,嫌疑人盧全章、駱漢全、寧光燦。

「綜合分析,盧全章等人使用舊心臟導管坑害患者,頗有正義感的曲忠鋒發現後堅決抵制,惹怒了盧全章,他唯恐曲忠鋒告發,便殺人滅口。寧光燦是殺手,受其親戚盧全章指派。至於寧光燦被殺,幕後元兇有可能仍然是盧全章。」池然局長推理道。又對洪天震說:「把你今早對我談的想法,給大家說說。」

「我認為駱漢全殺寧光燦嫌疑很大。」洪天震說,「他買過寧家的雙筒獵槍。寧光燦是獵槍擊中頭部死亡的,現場留有獵槍彈殼。」

池然、洪天震的分析,得到專案組成員的一致贊同。

「曲忠鋒、寧光燦兩案的主要嫌疑人已浮出水面,請池局簽發拘捕證。」竇城斌說。

「可以!」池然同意,「我們研究一下三嫌疑犯的抓捕方案。」

夜半,刑警分a、b兩組,分乘4輛警車馳出市公安局大院。直撲犯罪嫌疑人的落腳點。

然而,警方萬萬沒料到事情發生了……

4

春月朗朗地籠罩世紀花園,稀稀的幾盞街燈明暗著別墅區。保安早已關閉了進出的鐵大門,即使是別墅區房主的車輛,過了子夜也不準駛入。就是說,零點至凌晨5點區間,世紀花園處於全封閉狀態。

這裡夜晚靜悄悄。

一條黑影飛也似地進入3號別墅,在樓體形成的陰影處停留片刻,觀察下四周的動靜,覺得安全,便像一隻猴子,靈捷地爬上二樓陽臺,撬開扇塑鋼窗戶,潛進屋去。

鄧繁星就這麼的順利進入3號別墅,主人邢懷良、柏小燕都不在。無人之境行動自由,只是太黑,燈又開不得,尤其有窗子的房間,摸黑安裝「針孔」很困難。

「撂下窗簾再開燈,一定開腳燈,如果有的話。大廳的燈絕對不能開,一般廳都朝向開闊的地方,更容易暴露。」鄧繁星牢記黃承劍的囑咐。

袖珍手電筒叼在嘴裡,他先找到沒窗子的洗澡間開了一盞燈,放下安裝的工具,然後找到兩間臥室,因都有落地窗,他撂下窗簾,確定嚴實後,尋找地燈,沒有。床頭的壁燈可調亮度,開啟,調到勉強看清室內東西的微弱光線。

安裝「針孔」從臥室開始,放在哪兒呢?

「一定對著床。」黃承劍再三強調。

從高處向下垂著的一是吊燈,二是空調,這些地方都無法安裝。他朝牆角望望,眼前豁然一亮:「就安在那兒!」

斜對著雙人床有個壁櫃,上面的格子蹲著一隻巨大的毛毛熊,長長的絨毛,正好藏針孔。

臥室、衛生間、洗澡間安裝完畢。離開前,他的手突然癢了,某些櫃子的抽屜誘惑了他。在袖珍手電筒如豆的光亮照耀之下,開始翻動,順手牽羊弄點意外之物。

大部分抽屜都空著,因主人不常在此居住,日常生活用品很少,準確說,他感興趣的東西微乎其微。

客廳的幾個櫃子翻騰完,一無所獲。他不信這麼富有的住宅,竟什麼也沒有?他不願兩手空空地離開別墅,廚櫃最多的是臥室,他再次回到那裡。拉開床頭櫃抽屜,進入眼簾的是幾雙密封在塑膠袋子裡的膠手套,醫用的那種,還有一個藥瓶子,手電照著看,全是英文,從商標的圖形看,他猜到是什麼藥。

「媽的!」鄧繁星罵了一句,不知是罵他猜出與女人和床有關的藥,還是那不知用處的膠手套?他的目的很明確,也很簡單,就是現金,或可兌換成現金又能輕易帶走的東西。

找,他始終不放棄,時間充裕得很,天亮之前離開便可以。電視機下的櫃子是玻璃門,一本境外雜誌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個肥碩的女人,背對著他,渾圓的胯,大腿和小腿豐滿,腰部有撲克牌紅桃樣的東西文著。他遺憾地道:「喂,姐妹你轉過身來。」

裸女的那一面是他渴望看到的,每個細胞都灌飽了某種慾望,最終女人還是不給他面子。他索性躺在床上,開啟床頭燈,翻閱那本畫冊,文字認不得,圖片讀得懂,他眯著眼睛欣賞,目光無限淫邪,畫冊許多場面很刺激。

「媽的,外國女人真好!」

某個圖片——膩在男人懷裡撒嬌的女人,勾魂兒的目光涉過男人的肩頭,媚他一眼。充滿焦渴的目光侵襲他,一種慾望蟲子似地正從身體裡爬出……他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為了舒展,脫掉鞋子,身子舒服在床上欣賞畫冊。

鄧繁星還沒糊塗到誤事的程度,黎明前他將3號別墅恢復原樣,沒留下任何翻動過的痕跡,而後人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任何人不會懷疑昨夜他幹了與保安身份不符的事,他有這個本事。

上午,黃承劍約鄧繁星出來,付給他一半的報酬,這是事先講好的。另一半酬金得偷拍完畢,將那些針孔取回,才能付給。鄧繁星滿心歡喜,做成了事,又得了錢,加之昨夜畫冊的刺激,他開始想女人。

「先請黃哥吃一頓!」鄧繁星將用吃一頓的方式來答謝黃承劍列入這高興一天的重要日程。他想像了請客時推杯換盞的熱烈、喜氣的場面,黃哥會怎麼說?嘿!哥們兒,你行!

見到黃承劍,他一臉冰霜。以教訓的口吻說:「你怎麼可以那樣,四平八穩地躺在人家床上看畫冊?你以為那是什麼地方,你家?」

「沒……」鄧繁星可不敢承認,找挨訓嘛。

「撒謊!」黃承劍要用一個使他誠服的例子讓他認錯,那個例子很不雅。他說,「看畫冊中間你脫掉一隻襪子,手指摳你長腳氣的腳丫子,有吧。你還解開腰帶,手伸進襠裡鼓搗……也有吧?」

「啊呀,」鄧繁星驚訝,黃哥說得絲毫不差,傻傻地問:「你怎麼知道的?那麼真切?」

「我讓你去幹什麼?」黃承劍拿出一疊錢,瞧他懵然的樣子,說,「針孔你安裝成功了。」

「噢!」鄧繁星如夢初醒,驚奇道:「這玩藝真他媽的神了。」

鄧繁星收了錢之後,沒忘事先的打算。他說:「黃哥,我請你吃狗肉,保準現勒(殺)的狗,肉香呢!」

「我很忙,謝謝你。」黃承劍謝絕他的邀請,他想法很多,不能和他密切接觸,大庭廣眾更不能和他呆在一起。這樣做並非說明黃承劍膽小,而是謹慎行事,再說鄧繁星這種職業、身份不宜與他來往過密。按自己的話說:「看他那腦型!」腦型,是愚蠢的特指。

「喏,我提醒你注意,」黃承劍對他說了連日來最為嚴肅的話,「守口如瓶,不準對任何人說出3號別墅的一個字。」

「哎,黃哥放心。」鄧繁星說,「全按你交待的做了,一切恢復了原樣……」

看來,黃承劍打定了主意,給了錢立即就走。重要的事等待他去做。他說:「繁星,這幾天沒你的事了,別沾3號別墅的邊兒,也別找我。需要時,我會找你。」

「嗯!」鄧繁星目送黃承劍的富康車開走。

黃承劍精心選擇了他與鄧繁星的見面地點。本該在世紀花園附近任何一個地方同鄧繁星見面,可他卻故意選這個離世紀花園很遠的地方,害得鄧繁星要走一段路,又換一次公共汽車,以便造成鄧繁星認為黃承劍不在世紀花園附近活動的印象。其實,他從今天起就活動在世紀花園周圍,但行蹤詭秘。

針孔——攝像頭是安裝完畢了,接收器需要安裝在世紀花園附近。世紀花園原是一片荒地,據說在長嶺城市規模很小的時候,它是郊區的一塊菜地。北方的氣候決定這裡建暖棚、塑膠大棚什麼的,哪裡有什麼高層建築,這樣難題便出來了。

接收器安裝在哪兒呢?

世紀花園東南面是待建的南湖公園,北側是一條街,西南臨穿城而過淌著城市臭水的河,僅西北面有數幢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蓋的紅磚紅瓦房,市編織廠——用蒲草葉編榻榻冪最紅火時期蓋的家屬住宅,被稱為紅房子。現在,席夢思已經代替蒲草葉編的榻榻冪,產品滯銷,廠子停產。紅房子如今住的大都是「吃低保」的人。

他決定選擇一家安裝接收裝置。

靠近世紀花園鐵柵欄圍牆的幾戶人家,有一黑漆鐵門小院,門上貼著小廣告:院內租屋。

敲門,出來一位中年男人,他的另一隻腿肯定是假肢,且是金屬,杵在磚面上有一部分像根鍍鋅鐵管。他問:「您有事?」

「有空房嗎?」黃承劍目光在小院裡散開,三間正房兩側有廂房。西廂房撂著花布窗簾,顯然有人住了。

「這間,」獨腿男人以金屬腿為軸心旋轉身體,用下頦指指東廂房,「您看看。」

黃承劍趴著窗戶往裡瞧,屋內有一張光板床和幾個紙殼箱子,牆上貼著某部電視劇的招貼畫:全職殺手。他便猜到這裡曾住過什麼人。他說:「還可以。房租?」

「幾個人住?」

「一人。」

「月租120元,水電費另算,一個人衛生費3元。」獨腿男人說。

「行,明天我就搬過來!」黃承劍覺得此屋合適,更巧的是此房正對著3號別墅,連別墅的西邊窗臺擺放的兩盆蘆薈都能看見。他問:「電,電沒問題吧?」

「一戶一個電錶……」獨腿男人說,「電字貴了點,按商業用電,一度8角。」

「先租一個月吧!」黃承劍隨即預交了一個月的房租。

5

與其說抓捕小組突然降臨在盧全章的面前,不如說另一事件更突然地降臨到他的頭上,身為長嶺市最大醫院的院長,此前出差去了一趟疫區,感染了非典型肺炎。刑警趕到,他正在防護嚴密的隔離室接受治療,有關人員將竇城斌攔在門外:「對不起,你們暫不能接觸他。」

懷揣拘捕令卻帶不走人,竇城斌的刑警生涯中還是頭次遇到的新情況,重大犯罪嫌疑人就在貼著「非醫護人員不得進入」的隔離區房間裡,他遠遠地看見一個個穿著嚴實防護服、戴著大口罩,酷似防化部隊士兵似的醫護人員進出隔離區,電視新聞中他見過那場面:病床上的非典病人,面扣吸氧罩,幾隻吊瓶的管子朝下滴液。

「他怎麼樣?」

「很不好,現在恐怕連話都不能講。」隔離區外圍的醫生介紹道,「一週前,他感染非典,我院還有兩位醫生和一位護士。其中一位醫生已於昨夜死亡。」

「哦,真是太可怕了。」在場的一位刑警說。

「你們不能接觸他……」醫生講了非典型肺炎的厲害:飛沫傳染,近距離接觸感染危險性很大。我們做醫生的進入他的病房,是有嚴密保護措施的,例如穿防護服,戴口罩、手套,紫外線燈防毒等等。醫生說:「你們這樣裝束絕對不可以接近病人的。」

實槍荷彈的刑警、武警面對比罪犯更兇惡的敵人——非典,蠻衝硬拚不成,抓捕任務咋完成?大家目光聚到抓捕組長竇城斌身上,待他命令。假如他說上,他們會不顧一切、冒被感染的危險衝進去,把盧全章從病床上拎起來。然而,竇城斌無論如何也不會下這樣的命令,終止抓捕收隊他又沒這個權力,他給池然局長打電話,報告這裡的情況。

在指揮中心坐陣指揮的池然,怎麼也沒想到會出現這麼巧的事情,用不著左掂量,右掂量,便下了命令:留下兩名刑警守在醫院,密切注視盧全章的病情,看好他。特強調要取得醫生的支援、配合,遵醫囑,做好自身的防護,遠離非典。讓竇城斌帶人支援b組。

b組抓捕駱漢全行動進展很不順利,他們包圍了駱漢全的住宅,刑警敲門,開門的是駱漢全的妻子。下面是她與刑警的對話:

「駱漢全呢?」

「不在。」

「他人呢?」

「走兩天了,前天晚上就走了。」

「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他沒說。」

「他有犯罪嫌疑,我們找他。」

「知道,他不是好人。」

「你根據什麼這樣說?」

「他帶那個婊子走的。」

「她是誰?」

「簡愛,臭婊子!」駱漢全的妻子很激動、很憤怒,始終沒平靜下來,「他帶走了家裡所有的錢……」

竇城斌趕到,與駱漢全妻子對話的刑警互相交換下眼色,他的意思是繼續,繼續。

「還有什麼證明他是壞人?」

「有槍,他有槍。」駱漢全的妻子拉開想到的都說出來的架勢,決心把丈夫「送進去」。

「什麼槍,槍在哪兒?」

「他們鬼混的地方。」駱漢全妻子點支菸,回答刑警詢問過程中她已抽了兩支,可見其煙癮之大。

刑警追問駱漢全藏槍的地方,她說在地直街某樓,並說可帶刑警去找槍。竇城斌帶幾名刑警由駱漢全妻子引路,去地直街,找那個樓。

「就是這間。」駱漢全妻子指503室的門,「我沒鑰匙。」

「開啟!」竇城斌在敲門無人應答、又得到小區物業管理員確認,駱漢全曾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經常在這裡住後,決定破門進入。

室內的一切可以看出近期有人住過,香蕉、葡萄新鮮在果盤裡,一件搭在陽臺晾曬的女人乳罩還未乾透。衣櫥基本空了,肯定是被他們帶走了。

「槍保準兒在這房子裡。」駱漢全妻子說。

「仔細搜查。」竇城斌下令。

裡裡外外,挨個房間查詢,可疑的地方床下、櫃子後面、水箱裡,全搜了不見槍。

「那,那!」竇城斌沒放過吊在門廊上做儲藏雜物的櫃子,刑警踩著凳子開啟櫃門,裡邊晦暗,只能用手摸索,終於碰到個塑膠布纏綁的硬東西,拖拽到明亮處,高聲報告:「竇隊,找到了,槍!」

開啟塑膠布,是一支鋸短槍管的雙筒獵槍。

「是它,在我家客廳用鋼鋸條截短的。」駱漢全妻子記得很清楚那件事。

刑警們收隊,此次抓捕行動,沒帶回一個犯罪嫌疑人。盧全章得非典型肺炎在救治隔離之中,駱漢全在逃,收穫最大的是得到駱漢全妻子配合,起出一支雙筒獵槍。送到檢驗室,請專家鑑定,是不是殺死寧光燦的兇器。

雙筒獵槍梨木槍柄,用燒紅鐵條類烙上個歪歪扭扭的「寧」字,可以確定是付玲玲說的賣給駱漢全的那支槍。倘若此槍是殺死寧光燦的兇器,豈不是自食其果嗎?悲哀,天大的悲哀!

在送檢前,小路帶這支槍請付玲玲辨認,一見槍,她腦袋耷拉下來,悲慼地凝視著雙筒獵槍,嘟囔道:「自己刀削自己一把。」雙筒獵槍確實是寧家的,是不是殺死寧光燦的兇器,要等檢驗結果出來確定。警方要做的事情,是發通緝令,成立追捕小組,捉拿犯罪嫌疑人駱漢全。

「簡愛同他一起潛逃?」沒有參加抓捕盧全章、駱漢全行動的洪天震,聽此訊息猝然全身一震,他驚訝的不是簡愛怎麼做了這樣的選擇,而是驚訝駱漢全怎麼會動作這樣快,從時間上看,正是黃承劍同自己在杏山講了盧全章等人後。難道是他?

「我們有理由懷疑他,直接證據只是缺乏。」池然局長說,他認為黃承劍向洪天震說完醫院的黑幕後,以他當過刑警的經驗,立刻會想到警方要對盧全章等人動手,駱漢全是他的朋友,不能眼睜睜地給逮住。「他幫助駱漢全逃走,至少向他透了口風。」

「我太大意了。」洪天震自責。

「天震,其實是件好事,黃承劍再一次暴露了自己。」池然有他獨到的見解,「盧全章的線索是他提供的,該感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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