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善惡對碰

「認識,我師、師孃。」儘管說得拗口,保安很會說話,「高中時我們同年級,不在一個班。您教我們體育。」

「方才夏璐進來,你知道她到哪個房間嗎?」

保安搖搖頭,他一晃看見昔日同學進電梯的背影,彼此沒打招呼。

「幫我查一下……」劉長林以老師的口吻請學生幫助,顯然是不能拒絕。

保安到總檯詢問,很快便回來告訴他:夏璐在8081。本店房間編號有點怪,8081不在8樓,卻在5樓。他乘電梯上去,問樓層服務員8081怎麼走?服務員朝走廊深處指指:「前邊!」

8081房間裡邊插著,球形把手上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劉長林在客房門前猶豫些許時候,最後敲門,是女人的聲音:「誰?」

「夏璐,是我,長林。」劉長林希望她立即來開門,然後向他解釋為何來此房間。但得有個前提:必須是她獨自一人在房間,如果還有一位男士……門並沒立刻開啟,隔音很好,聽不見裡邊的聲音,他再次敲門:「開門,夏璐你開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向後拖延著,他有些等得不耐煩了,用威嚇口氣說:「再不開,我叫保安啦。」

門開了,夏璐驚訝、緊張,臉漲彤紅。她見到丈夫一時不知說什麼,這反倒暴露出她心虛。他撥開擋路樹枝似地弄開她,徑直朝裡走去,眼前的男人令他錯愕:「是你?」

穿戴整齊的邢懷良表現出十分沉穩的樣子,他有足夠的精神準備、多種方法應付情人的丈夫:發怒、氣惱……無非如此。兩個男人在目光對峙幾分鐘後,劉長林開口,令邢懷良沒想到,他說:「對不起邢總,打擾你們了,請原諒。」然後像走錯房間的人,連聲道歉,倒退出去,並隨手關上房間的門。

房間裡的兩人會怎樣做呢?人們自然能猜想到,作為當事者夏璐,記憶猶新當時的情景。每每回憶到這個時段,最先跳出來的便是子花酒店8081房間。

4

戴紅貝克帽的簡愛一齣現,引來無數雙在溫柔夜茶吧喝茶顧客的目光。洪天震已在一張桌子前等候,她徑直朝他走去。

「你自己?」簡愛時裝的襞褶裡有某種雅緻的風韻,落座後,問。

她顯然在尋找另一位刑警,洪天震立刻明白她的意思:丁廣雄咋沒來?她的著意打扮完全是為丁廣雄,人有時真是莫名其妙。

「他有任務,沒來。」洪天震說。

她調整一下神態,掩飾住淡淡的悵然。或許,她以為坐在自己對面的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其中一個讓人感到特別愉快。既然他沒來,算是小小的意外,這絲毫不影響她找他們的真實目的。她率直道:「我懷疑是盧全章殺了曲忠鋒。」

「啊?」洪天震為她的話吃驚。

「他們有仇。」

「什麼仇?」

「我能理解的,也是女人對男人的理解,說白了,為搶奪情人兩個男人爭風吃醋,殊死搏鬥。」

簡愛很坦率。她向洪天震敘述的往事,帶著生動的情感,他注意她的表情,激動、奔放、冷漠、悵惘,大起大落,變化急驟。

「我是被逼才投入到盧全章懷抱的。」簡愛開始講述自己的故事:她與曲忠鋒在一起很開心,相互吸引。

「愛,我有種和月亮相伴的感覺。」曲忠鋒是學醫的,大學時代在詩刊發表過抒情長詩,「你通體透明,如水……」

「你可別像只狼,對月嚎啕。」簡愛說。

在她的家鄉,那個大山深處的小村,到了夜晚,尤其是飄著浮雲的夜晚,月亮升起時,便可聽見嗚嗷——嗚嗷的悚然嚎叫。

「那是祭月,蒼狼祭月。」曲忠鋒知道蒼狼的習性,儘管它們沒有人類那麼豐富的情感,但它們懷念死去的同伴,在月亮升起時,用嚎叫的方式呼喚它們,稱之為祭月。他曾寫過蒼狼祭月的詩,她肯定沒讀過。

「如果是那樣,當我……願聽到你的……」她的話被一隻手捂在嘴裡,好像咽食物似的嚥下去。

「不許你這樣說。」他無法接受她說的那種情況,「沒有月亮,我孤獨在夜晚裡幹什麼?」

她曾多次想像孤立在漆黑夜晚荒山上,尋找月亮的蒼狼,感到恐慌,這世界多麼冷酷無情,多麼空漠。她發誓今生今世不離開他,做他的情人、二奶、性夥伴,怎樣都無所謂只要不失去他。

簡愛把人世間的事看得一碗水般地清純、見底。當曲忠鋒跪在她面前哀求:「你離開我吧!」的時候,她聲嘶力竭地喊出:為什麼?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他說,「你真的愛我,就把身體交給盧全章,同他上床,不然,我的一切都毀了,救救我吧!」

說到這,簡愛接過洪天震遞過的紙巾擦了擦淚。她說:「他求我的事情,我會不惜一切去做的。」

洪天震看到一個女孩瘋狂愛上一個男人,為了那個男人,她什麼都不顧及了。在後來,她上了一張散發著刺鼻消毒水味的床——院長辦公室裡的床。簡愛最終離開他的原因,她對洪天震說了:「並非是盧全章老婆上官靚星發現了我們,而是,我喜歡上盧全章的司機。」

「你至今仍然愛那個司機?」

「是喜歡,仍然!」她糾正洪天震的用詞,強調是喜歡而不是愛,「我這一生不會再愛第二個男人。」

「我沒弄懂,盧全章為什麼要殺曲忠鋒呢?動機是什麼?」洪天震問。

「曲忠鋒像似知道盧全章什麼事。」簡愛說,她講她在一個夜晚,同盧全章的司機駱漢全在郊外的車上野合,然後睡在麵包車裡,他們經常這樣做。

夜半,有一束燈光朝麵包車照射,駱漢全摁下欲起身的簡愛,說,「呆在車上別動。」他說完下車,朝停在近處的一輛桑塔納轎車走去……

「從桑塔納車走下兩個人,盧全章身旁的那個人我不認得。」簡愛說,「我搖下車窗,聽不清他們三人談什麼。突然有股風颳來,斷斷續續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整殘他不就結了。’接下去是盧全章的聲音:‘不行,他把我們的事捅出去就壞了醋……’最後聽到一個鋒字。」

「你懷疑那個‘鋒’是指曲忠鋒?」

「確實是他,兩天後曲忠鋒被人砸死在街頭。」簡愛說,「我總覺得與郊外他們三人見面有關。」

「駱漢全呢?你認為他也參與了此事?」

「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可我知道他渴望做一件事——廢了曲忠鋒,他些微露過曲忠鋒壞過他的事,是什麼事我沒弄清楚。」簡愛一副如釋重負的口氣,「說出這些,我心裡不那麼堵啦。」

他希望她說出更多的有關曲忠鋒、盧全章、駱漢全的內容,希望她把所知道的都講出來。曲忠鋒的案子,可能由此突破,這是他的預感。

「噢,」簡愛準備結束談話,說:「到了接班時間,我得走了。」一盞玫瑰色壁燈照著她,年輕的臉龐、衣服上有片片紅光,她離開桌子,紅光慢悠悠地暗淡,直至消失。

在她開門放進強光和喧鬧,又切斷光線和喧鬧,茶吧再度沉浸霏微般的空濛中,洪天震撥了竇城斌的手機,約他到三六九小餐館,把簡愛講的及時告訴他。

三六九小餐館因水管子壞了歇業,他們兩人重新選擇一家飯館,正值用餐高峰人很多,不便交談,草草吃完飯往警隊裡趕。

車上竇城斌說:「池局找我們……」他把池然同他談話的內容轉達給洪天震,最後說,「種種跡象表明,曲忠鋒的死可能與市中心醫院裡某件骯髒交易有關。」

「簡愛講的證明了你推斷的合理性。」洪天震說,車進了刑警支隊的院,他的談話中斷。

竇城斌支隊長辦公室,洪天震接續下車前的話,說,「她聽到那句‘他把我們的事捅出去壞了醋’是什麼事?一定是見不得人,違法亂紀的事。」

「是不是彭力佳說的使用舊心臟導管的事呢?」竇城斌分析道:假若有人使用舊心臟導管,牟取暴利。身為副院長的曲忠鋒,他可能很快就發現了,他的態度是同流合汙,還是堅持正義予以抵制?據我們瞭解的曲忠鋒,他肯定採取後者,這就是他招之殺身之禍的根源。

「簡愛說同盧全章那晚在一起的那個高個子男人,」洪天震語調有些亢奮,「顯而易見,就是殺害曲忠鋒的兇手。他個子高,手也不會小,能握住碩大水泥塊。」

順著洪天震的思路想下去,竇城斌興奮到了極點,他將手中茶杯往桌上一蹾,說:「啊哎!寧光燦就是個大個子!」

他們倆人一致認為寧光燦可能是殺死曲忠鋒的兇手,在沒弄清寧光燦與盧全章的關係前,難以斷定寧光燦殺死曲忠鋒的動機。沒怨沒仇、無緣無故殺人,有誤殺的可能。除此,受僱的殺手,也可為錢財殺人。寧光燦屬於哪一種呢?

「查寧光燦,細查寧光燦!」竇城斌決定重新調查寧光燦,弄清他同盧全章的關係,就有揭開曲忠鋒被殺之謎。他說,「那樣寧光燦自身被殺的謎也揭開了,這也許是個連環套。」

「你懷疑寧光燦死於‘買兇殺兇’?」

「對!」竇城斌說,「我想讓廣雄同小路再跑一趟興隆鎮,找寧光燦的家人,調查……」

「廣雄正盯著老鼠。」洪天震說,搭檔丁廣雄始終盯著黃承劍,「我帶小路去興隆鎮吧。」

「彭力佳是僱黃承劍調查醫院給他父親使用舊心臟導管的,因此他肯定掌握二次使用心臟導管的情況,你再找找他。」

「好吧,我去找他。」洪天震說。

5

將成為私人偵探使用的「線人」鄧繁星,是在南湖公園坐上富康轎車的,黃承劍來接他。

現在他的心思都在想著這遠離城裡是什麼地方?夜間行車,窗外只是一片閃爍、錯落的燈光,再向前行,燈光漸漸稀少,可以斷定不是人口稠密區。大約行駛近一個小時,迎面是巨大影壁似的山崖,摩崖——崖間懸掛著提醒司機減速的燈牌。鄧繁星才弄清他們是在往北山方向走。這石崖他熟悉,白色石板像女人光滑的脊背,因而得名玉背崖。

「黃組,咱去轉山湖吧?玉背崖。」鄧繁星朝車窗外指了指。說,「我三姨家住轉山湖。」

轉山湖是一個山間小鎮,湖水繞山而轉,隸屬長嶺市東湖區管轄。近年這裡修建了玉背花園,許多城裡有錢人在此購置住宅,黃承劍有兩套房子,今晚他們要去的只是其中的一套。

「我不是什麼黃組。」

「呃,黃哥。」鄧繁星急忙改口,「那天你說了後,我注意觀察3號別墅,平常很少有人住。」

「進去困難嗎?」

「小菜一碟!」鄧繁星細瘦、十指纖纖的手逗留在黃承劍前面的方向盤上,閃著微微寒光。這是一雙扒手的手,一雙撬門別鎖的手。他不懷疑這雙手的能力,說:「不能留痕跡。」

臥室樣子的房間讓鄧繁星想到女人,未撂簾子的視窗傾進月光,他朝外瞥眼湖邊夜晚絕美的景色,也許這是一個新奇而浪漫的念頭,很快被扼殺了。

黃承劍落下窗簾,把月光趕到窗外。

鄧繁星注意到主人的行動細節,先撂窗簾,然後開燈。這就有了一小段時間的黑暗,屋的一個角落裡夜明的東西在發光,圖形上看很像阿拉伯數字。

燈光照亮屋子時,黃承劍從保險鐵櫃裡取出些東西,都是鄧繁星未見過的。堆在他面前的屬於「第三隻眼」的一部分。

「知道‘針孔’嗎?」

鄧繁星感到十分陌生的詞彙,搖搖頭:「沒聽說過。」

黃承劍說:「如今超市、商場、碼頭、學校……賓館的衛生間等都安了‘針孔’,私營老闆用它來監視員工,還有時裝店的試衣間……」

「黃哥你用它?」

「偷窺,偷窺你懂嗎?」

「……」

在湖邊這間屋子裡,黃承劍手把手地教鄧繁星如何安裝‘針孔’,直到他親手操作,達到黃承劍滿意時為止。

時間已過午夜,他們離開玉背花園。

「這麼晚回保安隊宿舍,他們會不會懷疑你?」回城的路上,黃承劍有點放心不下。「要不我給你在賓館開間房。」

「不用黃哥,歇班我們常到歌廳唱歌,還去夜總會。」鄧繁星說他經歷的神魂顛倒的事:休班,尤其發工資的當晚,保安三兩人一夥到洗頭房、泡腳屋、按摩室,找「雞」打洞。

打洞,本是某種動物的行為,借用到嫖娼宿雞上倒也形象生動。黃承劍想如何把鄧繁星牢牢地掌握在手中,使之死心蹋地的為自己賣命。打洞,鄧繁星喜歡打洞,出錢讓他去打洞。

「給你,」黃承劍掏出兩張百元鈔票,「找個地方打洞去吧。去哪兒,我送你。」

「謝黃哥。」鄧繁星接過鈔票,一臉的興奮,「紅蛤蜊洗頭房吧,那兒有我個鐵子。」

「哪條街?」

「解放大街,太平洋保險公司左側。」

轎車裡看見太平洋保險公司的霓虹燈,鄧繁星問:「啥時動手?」

「到時候我通知你。」

紅蛤蜊洗頭房門臉不顯眼,差不多被它左右閃爍的霓虹燈牌匾所湮沒,鄧繁星樂顛顛地走向幽暗,開門的瞬間,有燈光照在他衣服的某個飾物上,使它寶石般地熠熠閃光。等閃光消失,幽暗重新迴歸洗頭房門前,他自語道:「沒找錯人。」

今晚是黃承劍實施偷拍計劃的第一步,應該說進展得比較順利,鄧繁星很快掌握了安裝「針孔」的要領,幾日後便可得到所需的錄影。

車往哪裡開他沒想好。突閃一個念頭:去阿迪達克山。

阿迪達克山本是美國紐約州東北的名勝,有山峽、瀑布和許多湖泊。如今商家店名五花八門:加州牛肉麵、釜山狗肉館、富士山啤酒屋……可是長嶺林林總總的店名中,確實沒有阿迪達克山,黃承劍所稱的阿迪達克山,是一所秘密住宅,在市區某個地方,外人看來極普通的一套居民住房。然而,對他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地方,那兒住著一位神秘人物,左右他,成為他靈魂的人物。

阿迪達克山是不能隨便去的,他十分清楚這一點。除非得到允許,他才能按其規定的時間、方式去。他等待允許的時間太漫長了,差不多有3年。痛苦難熬的日子啊!

去阿迪達克山的念頭很快打消,他開車回到清明事務調查所,常給他安慰的那個女人回了鄉下,空蕩蕩的房間只剩下自己。他進了辦公室兼臥室的房間,坐在高背轉椅上,將穿著皮鞋的雙腳放在板臺上,手臂交叉在胸前,望著壁畫,他喜歡這幅油畫。

一座大山,一條山谷邊緣小路朝樹叢間一座尖頂的小木屋延伸,美麗的小徑有一位披著紅披肩女孩的背影……望著望著,他感到自己離開了喧鬧、躁動、擁擠的城市,走進山林,一隻灰色椋鳥在鳴叫,小溪淌著溫柔的曲調。他抬頭望見碧藍的天空,彷彿聽見樹梢碰碎雲朵的清脆聲音。往事一一湧上心頭!一叢叢荊棘擋住行路,藍紫色小花漂亮迷人,花卉下卻是堅硬的刺,越過它談何容易?

許久許久,他睡去,夢見自己正越過荊棘叢,不止是荊棘,還有毒樹叢。覓著灰色椋鳥的叫聲走去,追趕飄在前面的紅披肩,他追呀追。突然,柞樹的葉子紛紛飛落,頃刻間,榆樹、櫨樹、樺樹墜滿冰霜……太陽融化了樹椏上的冰霜,滴向紅披巾,如雨。

他知道自己剛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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