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世紀花園3號別墅讓黃承劍揭開神秘的帷幕,是7天后的一個極普通的下午,說它普通是因為它既不是節假日,又不是週末雙休日。
保時捷轎車駛出藥業大廈,邢懷良自己駕車,黃承劍緊隨其後跟上去。
自從那晚他在南湖公園一無所獲之後,他懷疑邢懷良可能還有其他幽會的地方沒被發現。因為始終未見另一位主角——柏小燕出現。他開始改變策略,將目光盯向柏小燕。
柏小燕鮮明地凸現在他的視線中,是週一的早晨,由於不清楚她的住處,黃承劍提前趕到藥業大廈,躲在一旁觀察上班的人,注意柏小燕的出現。在此之前,他只在本市電視一種新藥廣告節目中見過她,上鏡後的她,氣質相當好,更加漂亮。將這樣的人從人群中挑出來,很容易,用不著敏銳目光和技巧。
屬於藥業大廈裡的工作人員陸陸續續從四面八方湧向鐵大門,保安忙不迭地迎前迎後,與乘轎車的人招呼,與騎腳踏車的人招呼,與徒步的人招呼,男男女女,招呼不停,總之是他們一天中較忙的時刻。
黃承劍確定一下時間,為7點50分,離本市統一規定的作息時間早8點上班,差10分鐘,按理柏小燕該在這10分鐘裡出現。
一輛標明泰萊藥業班車的大黃河駛進院,邁下車門的女孩中,黃承劍發現穿著泰萊藥業集團公司統一服裝——藍色、紅領羽絨服的柏小燕,與她並肩走的女孩湊近她的耳根熱切地說著什麼,從她們的側影看是在說笑。他只在一兩分鐘內,即從班車到大樓那段距離間,看見了她的側影。
黃承劍不由驚愕地看著她走進樓門的背影,她極像一個人,身材、走路姿態都像。如果說柏小燕鮮活在面前,那同她相像的女人便眼淚乾在臉上,確切說乾涸在心裡。
他呆在車裡等待監視的目標出現,也可能是一個上午,或者她足不出樓,就得一整天。他決心等她,跟蹤她,幸運的話或許就能發現她與邢懷良的秘巢等等。
上班的高峰一過,藥業大廈大院像被誰挪走了那隻沸騰水壺似的,魚貫景象不見了,聲息悄無,有那麼一兩個人進院,與他關注的不搭邊。他將身子斜在座椅上,打發時間是那份流水路堵車時賣報大嫂塞進車的《長嶺晨報》,生活在長嶺的人習慣在早晨看當日的晨報。
16版晨報他很快瀏覽完畢,沒一篇文章從頭到尾讀的,心裡長草似的荒亂,哪有心思閒看報紙。柏小燕的背影在腦海閃來閃去,另一個女人糊牆紙似的貼在心壁上,驀然間浮雕起來,他不想讓浮雕開口說話,便擰開音響聽打擊樂,咚咚鏘鏘干擾她的聲音,他厭倦透頂她的聲音,恐懼那病態般枯白的嘴唇……近幾年,他生活在一個晦暗的環境裡,一個外人不知的隱秘世界,一個女人控制、操縱他,而且操縱控制的方法有些特別……這是他極隱私的事,他不情願去回想。都是柏小燕的身影引起他紛亂的思緒。
這時,兩個騎單車的熟悉身影迎面過來,其中一位朝他的車張望了一下,好在這種特殊玻璃外邊根本看不清車內。
「楚!」他心裡呼喚一聲。
林楚是同姐姐林夢上街偶爾從此經過的,往黃承劍的車身瞧一眼也是毫無目的。然而,當他見到林楚時,心情陡然變了,讓陰了許久的天空,突然露出太陽般的明亮、燦然。
剛才林楚不經意朝車張望時,他差不多沉不住氣,想開啟車門去叫住她,畢竟一年多未見面。可見面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遺憾、傷感,意味著回想往日辛酸別離的一幕,展示一下痛苦給她看嗎?他實在沒有勇氣。
林楚的擦肩而過,喚起他對以往生活的懷戀。整整一個上午,他都在往事中行走,直到發現柏小燕走出樓門,在大院門口叫了輛計程車,他才踅身到現實生活中來。
柏小燕是臨近中午時分走進世紀花園3號別墅的。黃承劍的血液開始在體內歡暢流動,興奮表現在臉上的同時,他的兩隻手掌不停擊打舵柄,夢囈般地自言自語什麼。到此為止,他已成功一半,確定了邢懷良同柏小燕的幽會地點——愛巢。儘管從沒發現他們一起進3號別墅,進去是必然,只是某個時機被自己錯過,往下會見到想見到的情形。
「大概今天中午有戲!」黃承劍推測邢懷良可能過來,緊盯他們十幾天,未見幽會,裝也好,忍也罷,總是有限度,更何況情和愛裝得了忍得了嗎?
一個午間的等待,邢懷良沒有來,他有些失望和不解,怎麼說別墅中午時間對他倆來說,是個難得的機會,是珍貴的良辰,他們為何讓它白白浪費呢?正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當口,柏小燕走出別墅,從視覺上看,她換了一個人似的,先前進別墅是藍色的服裝,頭髮綰在米色的帽子裡,出來時換成棕色毛絨大衣,長髮飄垂到腰部,髮間繫條紅黃藍相間的髮帶,酷似一道彩虹,耳畔吊著閃光的鏈狀的東西,由於離得遠,只能猜出那是墜鏈。如此打扮肯定不是去公司上班,逛街?與朋友約會?
柏小燕招手,上了輛海藍色捷達計程車。
黃承劍跟上去,這次他遇到點麻煩,計程車司機不知出於什麼目的,對他載的美麗乘客——柏小燕說像似有輛車跟蹤,她怪模怪樣的笑笑,然後正色說:「誰會跟蹤我?沒人那麼傻。」
司機討好定了女乘客,說:「我在電視上見過你,那個‘血滯通’廣告是你做的……」她對誇獎自己的觀眾報以感激的微笑,對於崇拜她的收視者成了意味深長的笑容,便有了讓快樂撞下心房的感覺。也就是這相當平常的一笑,增強了司機討好女乘客的信心。他瞥眼後視鏡,那輛可疑的車輛仍尾隨著,他說:「富康始終跟著我們。」
柏小燕將信將疑地轉過身,透過車後窗望去。
「紅色富康。」司機說。
「香車寶馬後邊是有輛富康。」柏小燕總算看到紅色富康,仍然懷疑計程車司機的判斷,「是否巧合,我們同去一個方向。」
「從世紀花園出來它就跟著我們,轉了三道街,它還跟著。」司機為證明他的正確,竟例舉了自己一次不光彩的行動,「半月前有人僱我車跟蹤輛跑車,一直跟蹤到賓館,那個漂亮女人下車……」
男人僱計程車盯梢女人,影視劇中多是因為情事,一方懷疑另一方不忠或有外遇,跟蹤……她想到這兒,轉身望望,香車寶馬不見了,一輛流線型的外國產的轎車跟上來,她不認得是什麼牌子的車,目光涉過豪華轎車,看見了紅色富康。這回她有點相信司機的話了,一下便想到生活中最最重要的事:我和邢懷良的事被那個女人發覺了嗎?她自己或僱什麼私人偵探調查?
「你猜我是怎樣斷定富康跟著我們?」司機問。
她搖了搖頭,詢求答案的目光看著他。
「假設富康巧合與我們同去一個地方,它有兩次,不,三次機會可跟到我們車後或超過去。一次在翠泉路過街天橋,我們身後的車併到另一條線去,富康本該跟上來,它卻故意靠下邊,讓寶馬過來……它始終隔著一輛車跟著我們,為了不暴露……」
司機的細緻觀察,令她折服。確定是有人跟蹤,她心慌了一陣,左思右想,又覺得沒什麼可怕的。電視劇中讓人跟蹤是她頂愛看的部分,現在自己莫名其妙,或者說親臨其境地被人跟蹤了。
「想甩掉它嗎?」司機問,他說他有絕對把握甩掉尾巴。
「別,挺故事的。」她不想讓這場連自己都沒看夠的戲停演封殺,思想沒經過什麼激烈鬥爭,便決定讓下午這段時光內容精彩豐富。此刻說她好奇也好,惡作劇也好,總之她不準備把遊戲停下來,她問:「戲弄一下紅色富康怎麼樣?」
司機望了一眼她,覺得她很小孩,被人盯梢不去想辦法逃脫,卻稚氣地要耍一耍。
「我付車費的。」她見司機反應不積極,補上一句。
「你誤會了,與車費無關。」司機接下去表態,聽她指揮,讓他如何做,他就如何做。
「知道橋頭監獄吧?」
「太熟悉了。」
「朝那開。」她說。心想:看你還跟不?
計程車駛向長嶺市很有名的監獄,它是全省惟一一家關押女犯的監獄,對外稱女子模範監獄。黃承劍對它十分熟悉,數不清幾次到這提審犯罪嫌疑人,而且也就是朝橋頭監獄押送,使女犯馮蕭蕭在北大橋處逃脫,或者說光天化日之下被劫走,致使警方追蹤的重點犯罪嫌疑人至今未落法網。馮蕭蕭可能是本市未捕獲的大毒梟橡皮的姘頭,謎底只能在逮住馮蕭蕭後揭開……此刻,黃承劍跟蹤柏小燕到達北大橋下,這座上個世紀八十年代投幾千萬元修建的大橋,曾是長嶺市人的驕傲,成為標誌性建築。他缺乏橋樑建築方面知識,什麼斜拉、拱式統統不懂,只直觀它十分宏偉、高大。某年某月在宏偉高大的某處,他給犯罪嫌疑人一個逃脫的機會……他為此受到處分,降職,調離刑警隊,待崗學習3個月,然後下派基層派出所煅煉一年。他沒去基層派出所報到,學習不到兩週,便主動辭職,離開警界。因而,他把北大橋看作是他人生的一道分水嶺。那年他駛上橋和駛下橋的1.7公里的橋身時,便決定了他走向另一種生活,一種全新的或是與原有生活背道而馳的生活。一個人讓他在幾年、十幾年的生活軌道猛然剎車、調頭,或多或少產生遺憾、懷戀舊日的生活,每每經過北大橋,他不免心中油然升起落寞感,正像這座不是因為水而建的橋一樣,穿梭橋孔間並非船隻舟楫、魚蝦,而是車輛、各色人等。現在從他空蕩如荒原的心房間,掠過的也並非草浪、百靈鳥鳴唱的聲音,而是孤獨螞蟻鳥的痛悼死去伴侶的哀鳴,這種感覺似乎由來已久,特別是那個林楚姑娘騎車從車前經過朝他瞥一眼的剎那間,他強烈感到自己被拋至荒涼孤島上……富康車開始加速,他像驅趕蚊蟲般地轟走紛亂的思緒,緊緊盯上目標……
2
凌晨6點鐘,長嶺市公安局刑警支隊值班室,接到一晨練者的報案:天井衚衕有一具男屍……
天井衚衕的血案現場被警方封鎖,刑警、法醫、技術人員勘查現場。死者為男性,頭南腳北,側臥在鐵東區南緯路的天井衚衕的冰溝內,由於昨夜降了場清雪,死者身上結層融化雪花後的薄冰,身高近一米九,光頭,棉衣棉褲外罩著迷彩服,腳穿舊警用皮棉鞋,當地人稱為「警勾」那種……法醫初步檢驗、鑑定:男子為26至30歲之間,體格健壯。死者頭部右耳處有一明顯洞創,顯然是槍彈射入而致,洞創為獵槍子彈擊發形成,現場發現一枚赭石色塑膠彈殼,型號為10號。從屍體現狀綜合分析判斷,死亡時間應為昨晚10點左右。
識別屍體進行了一個上午,結果是無人認得,死者身上竟無一件可證明身份的東西。天井衚衕附近百名居民到現場,竟沒一人認識他。尋找屍源的範圍擴大到全市範圍內……無名無證,使刑偵人員陷入一片迷茫之中。
「死者有雙簸箕般的大手。」洪天震聽竇城斌介紹死者情況後,心頭一直縈繞握著擊碎曲忠鋒頭顱水泥塊的大手,他說,「他很可能是殺害曲忠鋒的兇手。」
「兇手被殺?」竇城斌贊同他的判斷,從因果關係上講,兇手作案後被殺,顯然是為滅口,那麼又是誰殺了他呢?
「目前的情況分析,被殺者肯定與某一陰謀相聯絡,如果推斷正確,他可能既是陰謀的參與者,同時又是受害者。」洪天震提出自己的見解,「在查死者身份的同時,從外圍,就是把近期長嶺發生的兇殺案聯絡起來,或許能找到突破口。」
「如此說來,你認為死者那雙大手……」
「是的,曲忠鋒被很大很沉的水泥塊砸死,而揮動水泥塊需要只巨大的手……」洪天震用手試抓下板臺上的電話機,沒抓起來,他說,「遺留現場那塊水泥非一般的手能抓握在手裡。」
殺死曲忠鋒的兇器——那塊浸著斑斑血跡的水泥塊,曾讓刑警多次去聯想兇手的肌肉發達,孔武有力。天井衚衕這位無名無證的男屍,是殺害曲忠鋒的兇手的疑點越來越大。
「我們兩條線展開調查,一條繼續尋找屍源,先在市內,再向周邊地區延伸;另一條查曲忠鋒親戚、朋友、熟人中有無與死者體貌特徵相像者。」
一張罩向全市空間的大網撒下前的一小時,竇城斌同洪天震進行此番談話。用躍躍欲試來形容洪天震此時此刻的心情,十分貼切。竇城斌何曾不是如此,洪天震加入辦案行列,無疑能加快破案步伐。可是,洪天震雷打不動,繼續原有的調查。池然局長在局黨委會上宣佈局黨委的集體決定。
「最近接觸袁鳳閣沒?」竇城斌問。
「他不肯配合。」洪天震說。幾次接觸袁鳳閣,只要一談起王淑榮,他便說:「和你們說一百次啦,她因病而死……」
每次接觸,袁鳳閣都顯得十分不耐煩,眼裡流露出無奈的目光,幾次都被洪天震捕捉到,有口難言,必定有難言之隱。遲早,他會說的,怎樣的方式使他開口,洪天震沒想好。一旦他開口,王淑榮死亡的真相會大白。
竇城斌無意中發現一條線索:袁鳳閣的女兒袁桔子,原是下崗工人,在王淑榮死後不久調入泰萊藥業集團銷售部。王淑榮死亡疑點重重,所涉及的人中袁鳳閣應為重點,他是王淑榮的主治醫生,她病死在醫院,應該說他是最知情的人,他的真話假話,決定王淑榮死亡性質。警方懷疑他沒說真話,又找不到他說假話的證據,此案迷霧重重不能不說與他有關。在攻他這座堡壘中,聽到一些有關邢懷良與袁鳳閣關係的風傳……他的女兒調進眾人矚目的泰萊藥業集團公司。難道是巧合嗎?
袁桔子?洪天震決定順便調查一下袁桔子,只是順便調查,因為老鼠近日頻頻「出洞」,引起洪天震的注意,丁廣雄一直盯著老鼠,發現了許多新情況。
那天,黃承劍跟蹤柏小燕,丁廣雄跟蹤他。其結局是這樣:柏小燕乘坐的捷達車駛下北大橋,岔路口朝右轉,因不能直行,需要繞過一條街。不管捷達車怎麼左轉右拐的,黃承劍始終緊跟不放,直到柏小燕向橋頭女子模範監獄駛去,黃承劍才放棄跟蹤,原因再簡單不過,通往監獄的路上,車很少,假若接近監獄,車更少,跟蹤下去極易暴露,他放棄跟蹤。
丁廣雄在黃承劍放棄跟蹤後,不再跟蹤黃承劍。他把連日來黃承劍跟蹤柏小燕的情況向洪天震作了彙報,他們綜合分析,黃承劍尚未發現邢懷良同柏小燕幽會的地方。
「前些日子,黃承劍一直跟蹤邢懷良。近日改為跟蹤柏小燕,我想,他尚未找到他們幽會地點,更沒拿到夏璐所需的證據。」丁廣雄說。
丁廣雄說時哈欠連連,看來他已很疲勞。
「廣雄,我來盯老鼠幾天,你休息一下。」洪天震說。他本打算在市中心醫院按兵不動,同王淑榮住院期間的醫務人員廣泛接觸,當然也不放棄做袁鳳閣的說服工作,使之早日開口。今天見丁廣雄憔悴的樣子,眼裡佈滿血絲,一定沒休息好,暫時放他幾天假,休息休息恢復一下體力。
「你自己怎忙得過來?」丁廣雄知道洪天震絕不比自己清閒。為王淑榮的案子,幾進幾齣醫院,可以說一無所獲。袁鳳閣這塊骨頭恁好啃嗎?除非鋼牙鐵齒。不知洪天震要費多少事,拿他常掛在嘴邊的話說,浪費多少腦細胞?另外,潘光明的案子待他去調查……他說,「我還是堅持堅持。」
「王淑榮的案子,老鼠……這些都是懸案疑案,甭指望一朝一夕拿下它。恐怕要馬拉松,作長期作戰的思想準備。」洪天震儘量說服搭檔去休息幾天,「我來跟蹤老鼠。」
「好吧,有事通知我。」丁廣雄答應,與其說答應,不如說聽從了洪副支隊長的命令。
農曆正月二十五,長嶺市按傳統風俗填倉,即舊時代農家祭祀穀倉糧囤子之類,祈望當年糧食滿倉滿囤。沒有哪個機構或個人調查,長嶺市有多少人拿農曆正月二十五填倉當節日過,相信即使調查了也不會多。因此說,這是一個極普通的正月之夜。與一年十二個月其他月份不同的是,北方人視正月末為年末,實際上濃濃的年味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散盡。
然而,就在這極普通的年裡的極普通的一天,長嶺市上演著一幕精彩的跟蹤戲,與劇院裡演出所不同的是,沒有觀眾,此劇不需觀眾,如同說醫院不需病人一樣講不通。但是,這的確是一齣不需觀眾掌聲和喝彩的戲。
夜幕下的城市一角,積雪景襯下的世紀花園別墅區內,彩色節日燈璀璨耀眼,主人的個性、愛好,通過裝點別墅充分顯示出來:有聖誕樹、發財樹、彩燈……3號別墅院落節日燈組成英文單詞:love,懸掛在去年夏季的葡萄架上。
保時捷轎車駛出藥業大廈,真正跟蹤開始。邢懷良鑽進轎車並沒馬上起動引擎,用手機給什麼人打電話,很簡短。黃承劍判斷:一是與某人約會,二是以什麼理由說暫不回家。他僅憑直覺的判斷,竟在半個小時內得到證明:準確無誤。
如果保時捷是個龍頭,它的身軀部分便是黃承劍的富康,龍尾是洪天震的羚羊。即是這樣一條跟蹤的鏈子:保時捷——富康——羚羊。當然保時捷與富康中間不時有其他車加入、離開,富康與羚羊間亦如此,怎樣變化,保時捷、富康、羚羊三位一體,從一條街道駛向另一條街道。
藍島街45號,保時捷靠邊停下後,柏小燕匆匆下樓,坐在副駕的位置上,邢懷良將車開走。去哪裡?黃承劍猜到了。洪天震也猜到了,他們要去世紀花園。
保時捷駛進世紀花園別墅區,直接開進3號別墅院裡,跟蹤柏小燕、邢懷良落下帷幕,但正月二十五夜晚的跟蹤也並沒因此劇終,洪天震繼續盯著富康車,正如他所預料的,黃承劍離開世紀花園後,並沒回清明事務調查所,也沒回他掌握的轉山湖鎮他的居所。
見鬼了嗎?黃承劍將車開到一幢樓下,不顧冬夜的寒冷搖下車窗,將頭探出,向三樓一個窗戶望去。隔著薄霧般的窗霜,室內什麼也看不清。
「他希望見到她。」洪天震立刻想到林楚。三樓那個窗戶正是自己岳父家。時間朝遙遠處迴流一下,某夜,黃承劍陪著自己望那視窗,所不同的是,望的是林楚的姐姐林夢,林夢是他現在的妻子。是天地太小啦,還是上帝故意捉弄人,竟讓後來長大的林楚愛上了黃承劍,儘管此事沒到秋天,花朵便蔫然枯萎,畢竟有了這樣一段故事。
林楚不會出現在視窗,他怎樣望眼欲穿她也不會出現。她沒有站在窗前朝外眺望的習慣,甚至極力反對朝窗外無聊地閒望。黃承劍瞭解林楚這一習慣,對妻妹缺乏注視的洪天震,還是聽黃承劍說林楚反對站在窗前瞭望。
明知林楚有這樣習慣而來窗外望林楚,黃承劍懷著怎樣一種心理?倘若不發生已發生的一些變故,他會幫助他促成美好事情。起碼得坐到他的車裡去,一起望……
富康車停留半個多小時後開走,那一時刻,窗戶的霜花更厚了,像一種烏玻璃。洪天震真為黃承劍遺憾,白白守望,林楚沒出現在視窗,林家一家人沒一個人出現在視窗。
洪天震看準富康車駛進清明事務調查所附近一家暖車庫,黃承劍走進調查所。他在一瞬間裡,見到一個女人為黃承劍開門,而後門關閉,厚厚的簾子將他的視線阻擋住,剩下門的輪廓,再往下,關燈後的調查所玻璃門也消失了。
3
上午,夏璐給黃承劍打了電話,說想約他見見面,不料對方拒絕了她,理由是事務調查所規定,客戶在僱傭私人偵探,講好了條件,交了定金,再也不能見面,除非私人偵探主動要求約見僱主。清明事務調查所成立之初有這樣規定:電話預約,偵探先不見面,而是先對僱主作番調查,確定是否接這個活兒,接了活兒也先不收定金,直到按僱主要求調查完,才收僱傭費用。當然不必擔心僱主有了調查結果後不給錢,因為事先已把僱主的情況調查清楚——包括他(她)的隱私。後來,黃承劍不這樣做了,許多人習慣登調查所的門,與私人偵探當面洽談,他便改變了過去的做法,但是收完定金到調查結束期間,沒極特殊情況絕對不與僱主見面。
「請原諒,這是我們的規矩。」黃承劍說。
「能透露一點進展情況嗎?」夏璐在無望見到他時,提出要求,她心很急切,恨不得頃刻間弄清楚丈夫的一切不可告人的事情,「只一點點。我很想知道。」
「一滴雨點吧!」黃承劍遲疑些許時候,說,「我發現了他們約會的地方。」
「在哪裡?」
「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再見!」黃承劍結束通話電話。
她不得不放下聽筒,悻悻呆坐在轉椅上,一圈圈地旋轉,速度並不怎麼快,像一隻臨界停轉的陀螺。移動的周圍景物是根雕木架上的阿拉伯國家工藝陶瓶、鬼臉似的浮雕、金絲絨窗簾的一部分、自動飲水機、臺灣竹……她的目光如翻動書頁般地看這些東西,翻動到墨綠色的臺灣竹,目光頓住,旋轉停止。她要仔細閱讀它,一枝一葉,一字一句……往事露珠般地清脆滴落——
「璐,你需要了……」一種原汁原味的永恆的聲音河水似地流淌而來,清晰可聞細小浪花心音般地跳動,痛覺在她的第一次成為幸福。這成為永久回憶的幸福,鑄成她生命的一部分,如果將生命比作一座山,它便是一塊石頭,將生命比作一條河,它便是一朵浪花……那個夏季沙灘的黃昏,兩個已經水乳相溶的軀體移向城市時,他們將面對什麼?
「長林,很遺憾。」校長宣佈了校方的決定:劉長林和自己的學生髮生了不該發生的事,已沒資格留在為人師表的光榮崗位。
開除!多麼殘酷的字眼,劉長林不準備爭辯、努力什麼,他朝校長苦笑一下,隨即收拾東西,沒向任何人告別,騎上腳踏車頭也不回地出了學校大門。校長後來回憶這一幕時說:他沒回頭,不能回頭,他怕別人看到他眼裡的淚水。
夏璐在校長室哭了,一個涉世浮淺的女孩到底能夠承受多少打擊,尤其是突然來臨的巨大災難。
校長告訴她,你被勒令退學。
「我想念書,考大學……」她眼裡含滿淚水。
校長搖搖頭,面對品學兼優的學生透過淚水渴望的目光,心正被灼燙,遺憾呈現在臉上,他說:「我不想這樣做,可是……」
「我錯了,校長我錯了……」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校長說,他接下去勸她、開導她。
夏璐哭了一陣,落淚中她想自己再也不屬於這所學校的學生,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這是誰都不可改變的事實。她最後揩淨淚水,動作很誇張,猛然剛鍵起來似的,她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給校長行個禮,轉身要走,被校長叫住:「夏璐,我送你一樣東西。」
她停住腳,只見校長端著盆臺灣竹,說:「拿去吧。」
「我不喜歡!」她違心地說,以此來表示對校方開除她學籍的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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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