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交一手
「倪流想死就自己去死好了,別拉著別人陪葬。」宋國武想起了之前被黃文旭捉弄一次的丟人往事,心裡愈加有氣,「一定要讓倪流栽一個大大的跟頭,讓他知道多行不義必自斃的道理。」
倪流如果在場,聽了宋國武多行不義必自斃的形容,肯定會笑掉大牙,和宋國武多年來為非作歹坑蒙拐騙相比,他純潔得幾乎就是純情正太了。
「好吧,我就在外圍配合一下。」付白中淡然地點了點頭,不太放心地看了洪東旭一眼,「洪總,讓王樹斌或是卓達配合你不是更好?產業園專案正好也有中遠和卓氏的加盟。」
產業園專案是由遠思和中遠聯合投資操作的,卓氏雖然沒有投資,卻有加盟合同,等於也是合作者,產業園不能按期交工的話,會影響卓氏在產業園的地產產業的規劃,而且按照合同規定,遠思和中遠要向卓氏賠償損失。
付白中的話不無道理,如果讓中遠或卓氏在外圍配合向遠思施壓,效果會比他的中羽集團出面更好,中羽集團和遠思集團並沒有多少交集。
「中羽集團和遠思集團沒有什麼業務往來,由中羽出面,不會引起倪流的懷疑。倪流很清楚我和中遠、卓氏的關係,不管中遠和卓氏哪一家出面,都會讓倪流疑心是我在背後搗鬼,所以,由中羽集團出面最好。」洪東旭舉起茶杯,「來,以茶代酒,白中,只要你完成了你的承諾,大功告成之時,就是我們共享勝利果實之日。」
付白中端起了茶杯,卻沒有和洪東旭碰杯,舉在半空,淡淡地一笑:「洪總,以後的勝利是以後的事情,我想先明確一下三角村地皮的問題。」
洪東旭呵呵一笑,放下了茶杯:「三角村的地皮,這麼說吧,只要這邊宋國武一點火,你那邊一放炮,三角村的地皮歸屬馬上塵埃落定。」
「好,一言為定。」付白中端起茶杯一飲而幹,「我喜歡醜話說到前頭,先小人後君子的合作才能長久。如果我兌現了承諾,幫了洪總,而最後洪總沒能幫我拿下三角村的地皮,那麼對不起了洪總,我會提出讓你肉疼的補償方案。」
洪東旭沒料到付白中說話這麼直接而不留情面,不由臉色一寒,不過片刻之後又恢復了正常,打了個哈哈:「白中不相信我洪東旭的為人?你在中省商圈內打聽打聽,洪東旭什麼時候沒有信守過承諾?不怕你笑話,三角村的地皮如果我拿不下,我的洪字倒著寫!」
宋國武見氣氛有幾分緊張,忙出面圓場:「我替洪總擔保,洪總如果辦不到,到時候出了差錯,找我,我擔著。」
付白中也不好再說什麼了,淡淡一笑:「預祝我們合作成功!」
次日一早,倪流一到辦公室,就讓吳小舞通知洪東旭等人召開董事會,研究產業園的虧損問題。
定好10點召開會議,倪流10點一到就步入了會議室,結果發現還缺一人。
不是別人,正是洪東旭。
遠思董事會一共五名董事,除倪流之外,還有洪東旭、唐簡水、王駿群和徐德泉。唐簡水和王駿群自不用說,一直是洪東旭堅定的追隨者,徐德泉的立場似乎比較中立,不過他到底是什麼來路,倪流一直沒有弄清。
徐德泉為人很有特點,他是董事會成員,是董事,卻沒有在公司擔任任何職務,也不知是他為人低調還是有意為之,除非召開董事會,他平常都不在公司出現。倪流一直想和他接近,卻苦於沒有機會。
徐德泉不是襄都人,是石門人,也不知他怎麼就入股了遠思,而且還持有遠思5%的股份。
遠思的股權構成是,倪流持股70%,洪東旭20%,唐簡水、王駿群和徐德泉共同持有剩下的10%,而其中徐德泉一人就持有了5%。也就是說,最低調的徐德泉卻是董事會的第三大股東。
石門人的身份,不在公司擔任任何職務的灑脫,身為第三大股東卻低調得如同不存在的做派,讓徐德泉身上籠罩了一層迷霧。
雖說倪流不必拉攏董事會的任何一人,就可以憑藉絕對控股的優勢操縱董事會,不過本著團結大多數的出發點,他還是想和徐德泉建立友情,再者倪流也需要在董事會有一個同盟軍。
洪東旭是不是故意遲到不好說,反正讓董事長等副董事長,很傷倪流的威望。
「洪叔怎麼還不到?」倪流故意稱呼洪東旭為洪叔,一是尊洪東旭為長輩,高抬洪東旭;二是暗示洪東旭倚老賣老。
「快到了,路上堵車了。」唐簡水接了一句,又悄然朝王駿群使了一個眼色。
王駿群臉色有幾分不自然,心跳突然就加快了幾分,他抬頭看了倪流一眼,遲疑了一下才說:「倪董,剛才接到訊息,洪總突發急病,住院了,沒法參加會議了。」
病遁?洪東旭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為什麼不在董事會上當場讓他下不來臺,非要來一手以退為進?倪流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個念頭,目光一掃,又落在了唐簡水的身上。
上次遺囑事件,王駿群在背後出了多少力,倪流沒有看到,但可以肯定的是,王駿群鞍前馬後肯定沒少獻計獻策。而和王駿群躲藏在幕後很少拋頭露面相比,唐簡水當之無愧是洪東旭的開路先鋒。
唐簡水在遺囑事件上上躥下跳,表現得十分積極而賣力,尤其是最後一場決戰中,他親自出面利誘吳小舞反水,雖說功敗垂成,但他不遺餘力地為洪東旭效力的表演,還是給倪流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倪流是何許人也,他從唐簡水點火王駿群放炮一唱一和的雙簧中瞬間得出了結論,二人在演戲給他看,要的就是想糊弄他。嘿嘿,想耍他?好,接著演。
「原來洪總病了,太突然了,剛剛還說堵在半路上,估計是最近為遠思操勞過度,累倒了。倪董,我建議董事會暫停,由倪董帶領大家一起到醫院看望洪總。」唐簡水迎著倪流質疑的目光,微微一笑,似乎毫不畏懼倪流的權威。
原來如此,倪流明白了洪東旭的用意,如果他堅持要開會而不去醫院探望洪東旭,是不近人情,不尊重遠思的元老;如果他同意了唐簡水的提議,率領董事會全體成員去醫院看望洪東旭,等於是被洪東旭精心設計的好戲牽了鼻子,讓所有遠思人都認清了一個事實——他雖是董事長,但遠思依然在洪東旭的控制之下,他籠罩在洪東旭的陰影之下,一舉一動還是被洪東旭一手牽制。
洪東旭一病,董事會全體成員停止開會前去探望,言外之意就是遠思離了洪東旭就不能運轉了!倪流想通了洪東旭詐病的深遠用心,意味深長地笑了:「洪總突然發病,肯定不是大病,否則家屬早就打來電話了。這樣,小舞,你打電話到醫院過問一下,看看洪總的病情怎麼樣了,如果正在搶救,我就馬上去醫院;如果沒什麼大事……」
吳小舞作為倪流的秘書,本不是董事會的秘書,不過由於倪流並不信任原董事會秘書佟美美,就讓吳小舞暫時充當了董事會秘書的角色,整理會議紀要。
吳小舞和倪流心意相通,配合默契,倪流一開口,她點頭就往外走,才走兩步,就被唐簡水叫住了。
「還是我打電話過問一下才顯得重視。」唐簡水目光陰沉,神色不善。剛才倪流的話不但破了洪東旭和他精心設計的一局,還暗中擺了洪東旭一道,暗諷洪東旭最好直接送急救室。他心中十分不快,既有陰謀被識破的尷尬,又有倪流穩坐釣魚臺的鎮定帶來的威壓。
唐簡水始終想不明白,倪流小屁孩一個,裝模作樣的本事不小,坐在臺上,真當自己是一個人物了?氣歸氣,他卻只能無奈地接受現實——洪東旭的詐病之計怕是失效了。
原本想借機打亂倪流的部署,不想倪流遇事不慌,唐簡水心中失望之餘,不免多想,倪流沒有繼承股份之前就憑藉高超的手腕打贏了第一仗,現在股份在手江山我有,佔據了董事長大權在握的優勢,萬一第二仗倪流又取得了勝利——最終勝利——洪東旭再敗一局的話,就只能出局了。
洪東旭出局後還有路可退,他卻連後路也沒有了,該何去何從?
唐簡水一邊想,一邊來到外面,打通了洪東旭的電話:「洪總,倪流沒上當。」
「他怎麼說?」洪東旭的聲音淡然沒有起伏,似乎早在預料之中。
「他說……」唐簡水遲疑片刻,還是一咬牙說道,「他說只有你進了急救室,他才會停止會議前去看望你。」
「哈哈,好一個狂妄的年輕人!」洪東旭哈哈大笑,笑聲中有說不出來的憤怒,「想盼著我死?想得美!就算我死,也要先拉他下水。倪流,有你哭的時候。」
「下面怎麼辦?」唐簡水皺了皺眉,莫名其妙地對洪東旭放肆的笑聲有了一絲厭惡之意。
「隨便他好了,讓他繼續開會,我不在,就算形成了決議,也無法落實,空有一個會議紀要有什麼用?」
「明白了。」唐簡水結束通話電話,邁步回到會議室,一抬頭,見徐德泉衝他高深莫測地一笑,他頓時愣住了。
別說倪流不十分清楚徐德泉的來歷,就連唐簡水也不知道徐德泉到底和宋國文是什麼關係。最初遠思集團成立的時候,沒有徐德泉的加入,遠思發展壯大之後,成立董事會之時,徐德泉憑空出現,以持股5%的第三大股東的身份成為董事,一時讓遠思上下無比震動,大家都不知道徐德泉從哪裡持有了遠思5%的股份。
有人分析徐德泉手中的股份是從宋國文手中交割出去的一部分,問題是宋國文和徐德泉有什麼交情或是交易,怎麼會將手中的股份相贈?不管眾人怎麼猜測怎麼議論,徐德泉概不透露他的真實身份,宋國文也不向董事會解釋說明,甚至就連洪東旭幾次向宋國文了解徐德泉,也被宋國文搪塞過去。
好在徐德泉在董事會一向低調,又不擔任公司的任何職務,既不挑戰洪東旭的權威,又不威脅洪東旭的地位。洪東旭通過多方渠道大概瞭解到徐德泉是地地道道的石門人,並且沒有什麼背景,就對徐德泉失去了興趣。
唐簡水卻一直對徐德泉興趣不減,倒不是他認為徐德泉有什麼神秘的來歷,而是徐德泉的存在對他來說是切實的威脅。以徐德泉持有的股份比例,如果他想進入公司的主要管理層,只要一開口爭取,很有可能就會凌駕於唐簡水的職務之上。
等於是說,他身邊有一顆隨時可以引爆的炸彈。只要徐德泉願意,一旦引爆,釋放出來的能量能瞬間將他吞沒,取代他的位置也不在話下。正是基於以上考慮,唐簡水時刻提防著徐德泉出頭。
難道說徐德泉今天要支援倪流了?驀然間,唐簡水心中閃過強烈的不安。
「洪叔有沒有事?」倪流一臉關切。
「沒事,沒事,洪總說感謝倪董的關心,他會尊重董事會達成的決議。」唐簡水向倪流回話,卻下意識地又看了徐德泉一眼。
徐德泉卻又恢復了以往神遊物外的漠然,心不在焉地看起了手錶。
「沒事就好,下面繼續開會。」倪流注意到了唐簡水對徐德泉過多的關注,心中暗暗一笑,繼續議題,「產業園的問題,想必你們都知道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而是要先想方設法渡過難關,產業園的難關過不去,遠思就有可能破產倒閉。」
唐簡水下意識地和王駿群交換了一下眼色,王駿群知道又該他出面了,他是財務總監,對公司的財務狀況最有發言權。
「如果沒有產業園的虧損,遠思今年的財務狀況還算不錯,誰也沒有想到,產業園突然就出現了這麼大的漏洞。宋董生前主抓產業園專案,本來元旦時應該有一個通氣會,宋董突然出事,通氣會沒有開成,產業園的問題就沒有及時暴露出來。」王駿群業務能力不錯,條理清晰,思路明確,「主要也是產業園專案上馬比較倉促,前期許多遺留問題沒有理順,埋下了隱患,結果石門市政府突然改變了土地政策,產業園一下變成了無證專案,光是需要補交的地皮費用就高達5億,再加上政府開出的3億罰單,再算上因為延誤工期而向卓氏賠償的2億損失,初步核算,遠思至少損失10億以上!」
地皮的問題是癥結所在,倪流也很無奈政策的變化。城中村改造是上任市長遺留的問題。當時為了讓更多的開發商自籌資金,加入石門三年大變樣的行列,各項審批手續一路綠燈。以前需要蓋一百多個公章才能開工的專案,現在蓋二十多個公章就可以上馬。正是簡化開工手續的措施得當,才在短短三年內,石門三百多個城中村改造專案紛紛破土動工,也讓石門三年大變樣的口號在開發商一擁而上的開發大潮上真正落到了實處。
也必須承認,三百多個城中村改造專案的上馬,讓石門確實舊貌換新顏。無數高樓拔地而起,許多破舊的城中村被推倒重建,一個個新式小區點綴在石門的版圖之上,讓石門煥發了勃勃生機,展現欣欣向榮的氣象。
可是前任市長升遷之後,城中村改造專案的遺留問題逐漸浮出水面。以產業園為例,當時遠思之所以開發產業園專案,正是王樹斌的提議。王樹斌和東南村村支書、村主任關係不錯,東南村想借三年大變樣的東風為村民謀取福利,王樹斌敏銳地抓住了機遇,和東南村一拍即合,決定聯合開發產業園專案。
東南村位於石門市東南,正符合石門今後向東南方向發展的大趨勢。王樹斌一開始本想在東南村上馬一個高階別墅住宅群專案,不過中遠一家公司吃不下東南村的3000畝地,他就想到了宋國文,想聯合遠思之力共同開發。
宋國文介入後,說服王樹斌改變了開發別墅群的想法,提出了開發產業園的理念。本來王樹斌並不十分贊成宋國文的主意,但在宋國文拉到卓達加盟,並且得到了卓達的親口許諾後——產業園建成之後,卓氏將會一次性買進產業園一半以上的商鋪和辦公樓——王樹斌改變了主意。
卓氏的大手筆相當於產業園直接收回了2/3的成本,只要再銷售餘下不到一半的商鋪和辦公樓,產業園專案就收回了全部成本。以目前的房地產行業的前景分析,產業園餘下不到一半的商鋪和辦公樓,建成之後不到三個月就可以銷售一空。等於說,有了卓達的承諾,產業園專案穩賺不賠,是一個完全沒有風險的專案。
王樹斌大喜過望,不再堅持要開發別墅群的想法,立即和宋國文達成了一致,上馬了產業園專案。
隱患重重
經過前期運作,中遠集團順利拿到了東南村的地皮,以地皮入股。至於王樹斌花了多少錢擺平了東南村的村支書和村主任,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遠思不需要承擔地皮費用,只負責產業園基建專案的投資和施工。
誰也沒有料到的是,本來一切順利,產業園專案歷時兩年多的建設,眼見就要竣工交付使用之時,竟然節外生枝!
由於城中村改造過於寬鬆的准入政策,導致許多沒有實力的開發商想借機一擁而上大撈一筆,後果就是在三年大變樣的大方針政策下,許多專案都沒有土地證、規劃證和預售證,無證建房、無證銷售,最後導致了現在政策一變,合法專案變成了違規專案,產業園無法接入市政用水和市電。
不能接入市政用水和市電,產業園的供水用電都不能保證,如何入住辦公?對於居民小區面臨的麻煩,倪流用不著操心,他現在發愁的是,產業園專案除了無水無電之外,還面臨著更加嚴峻的問題——東南村突然向遠思索要5億元的土地轉讓金!
五證不全,產業園落成的商鋪和辦公樓就屬於非法建築,按照嚴格規定應該予以爆破拆除。當然,產業園基本上竣工了80%的工程,被爆破拆除的事情不會發生,但五證不全帶來的嚴重後果卻十分致命。
五證不全,要補全證件,不但要交納鉅額的土地轉讓金,還要交納政府開出的3億的高額罰單。政府的罰單是因為違規上馬專案,違規的原因是土地沒有土地證。問題是,之前東南村村委會明確指出東南村的地皮沒有問題,東南村村委會就有決定權,為什麼突然又出現了索取5億鉅額轉讓金的變故?
五證不全的另一個嚴重後果就是專案無法由政府部門驗收竣工,卓氏方面完全可以以專案不合格為由,拒絕履行當初收購一半以上商鋪和辦公樓的合同,同時還可以提出鉅額賠償的要求。
歸根結底,事情的癥結就在地皮的性質和轉讓過程的貓膩上,之前中遠是如何從東南村手中拿到地皮的,又承諾了東南村什麼好處,宋國文為什麼明知城中村的地皮有可能存在歸屬不清的隱患,而非要冒險上馬產業園專案,等等,倪流無從得知。現在宋國文不在人世了,他和王樹斌曾經在暗中達成過什麼內幕交易,也死無對證了。
雖然迄今為止卓氏並沒有明確拒絕履行合同,也沒有提出賠償問題,倪流卻是心中有數,現在主動權掌握在卓氏手中,卓氏不是不想借機一口吞併遠思,而是在伺機而動,尋找一個最佳時機。
有一個問題倪流一直想不明白,中遠在產業園專案中負責地皮,現在問題的癥結出現在地皮上,是不是應該由中遠交納全部罰款?好吧,就算不交納全部罰款,只要中遠出面擺平了麻煩就行,為什麼直到現在中遠方面沒有一點兒表示,反倒是遠思上下亂成了一團,似乎全部損失必須要由遠思一家扛下一樣?
難道遠思還真是活雷鋒了?
就連遠思的董事兼財務總監王駿群也言之鑿鑿地承認遠思的損失至少10億。10億的鉅額損失,到底是扯虎皮拉大旗嚇唬人,還是別有用心地虛晃一槍?
倪流靜靜地等王駿群說完,然後拿起了手邊的一沓資料,揚了揚:「王總監,你一再強調遠思的損失至少10億,言外之意就是產業園的問題要由遠思一家扛了?可是為什麼當初的協議明確指出,由中遠負責協調解決地皮問題,遠思只負責基建部分?現在出現問題的不是基建部分的工程質量,而是地皮遺留的隱患,遠思大方地獨攬10億損失,中遠就坐在一邊兒喝茶看報,置身事外了?」
倪流的話三分戲謔四分犀利,王駿群頓時語塞:「倪、倪董,我的核算只是從最壞的情況出發,僅供董事會參考,並不作為最終解決問題的依據。」
唐簡水一時氣惱,王駿群太軟弱了,怎麼被倪流一句話就嚇得退縮了。倪流再是董事長,他也是一個毛頭小子,他哪裡懂商業上的彎彎繞繞?現在正是一舉借產業園虧損事件拿下倪流的大好時機,錯過了良機,也許永遠就沒有打敗倪流的機會了。要在倪流成長為一個合格的董事長之前,讓他失去控股權!
「倪董,當初宋董是怎麼和中遠簽署的協議,現在也不好考證了,這件事情我也向中遠方面提出了異議,中遠的答覆是,當初宋董和王董口頭約定,地皮從交付使用的一刻起,中遠的任務就完成了,以後的事情全部由遠思負責。現在地皮出現了問題,中遠方面以當初有約定為由,拒絕和遠思共同承擔賠償。」唐簡水迫不及待地跳了出來,既然倪流強行在洪東旭缺席的情況下召開董事會討論產業園的問題,他就按照事先約定的計劃,繼續向前推動。
有意思,真有意思,倪流心中一陣冷笑,第一次見到主動往自己身上攬責任的良心商人,唐簡水毫不利己專門利人的風格感動得他差點熱淚盈眶。
「照你這麼說,唐副總,遠思只有吃啞巴虧了?」倪流不動聲色,「你說說看,遠思現在可拿不出10個億來賠償,難道說,遠思只有破產一條路了?」
「破產倒也不用,解決難題的辦法我倒有兩個。」唐簡水以為倪流被他成功忽悠了,自得地一笑,「要麼上市,要麼融資。」
上市也好,融資也罷,都要稀釋倪流持有的70%股份,倪流心如明鏡,洪東旭是要借產業園虧損事件小題大做,想借機剝奪他的控股權。控股權一失,董事長的寶座不保,一號位置的權威不再,最終遠思說不定還會落入洪東旭之手。
洪東旭奪權之心不死,而且無所不用其極,不惜拿遠思的利益作為交換。如果說之前在和洪東旭交手之時,他還心存幻想,認為洪東旭身為遠思的創始人之一,肯定會為遠思的利益著想,那麼現在他徹底對洪東旭死心了,第一次動了要除掉洪東旭之心!
「上市?在這個節骨眼上上市,成功率太低了。」倪流搖了搖頭,「那麼就只剩下融資一條路了,現在的遠思負債累累,拿什麼融資?都資不抵債了!」
拿什麼融資,倪流心裡清楚得很,當然是以股份換資金了,他明知故問,就是想讓唐簡水親口說出。
唐簡水沒有辜負倪流的期望,他見倪流一步步被他引入圈套,心中一陣竊喜,原來還是高估了倪流遇事應變的能力,不需要洪東旭出馬,他一人就可以擺平倪流。豈不是說,只要倪流上鉤,重新調整遠思的股權結構之後,他很有可能一舉躍升為第三大股東?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建議,倪董,也許唐突了一些,不過事急從權,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希望你不要生氣,也不要多想。」唐簡水先給倪流打了一劑預防針,「我也是出於為公司的利益著想,希望遠思能夠順利渡過難關。如果倪董肯轉讓手中的一部分股份,以股份換資金,也許可行……一個股權結構合理的公司,董事長一人持有70%的股份,比重過大,不利於公司長遠有序地發展。」
拋開唐簡水的私心,以股份換資金的提議,倪流不是沒有認真考慮過,而且他也贊同唐簡水的說法,一人獨佔的股份比重過大,不利於公司的健康發展。當然,在創始人風格即公司文化風格十分普遍的現狀下,他不可能放權。誰都想讓自己的想法得以實現,權力意志是每個男人心目中根深蒂固的信念。
其實倪流早有稀釋手中股份的想法,以股份換資金,換來的不僅僅是資金,還有先進的管理理念和人脈,為遠思引入活水,盤活遠思董事會的一潭死水,對遠思今後的長遠發展絕對大有裨益。
當然,他必須牢牢掌握控股權,保證他持有的股份比例不低於51%,51%的股份,可以讓他一言九鼎,坐穩一號位置的寶座,讓整個遠思無人敢挑戰他的權威,保證即使遠思董事會其他股東全部聯合起來,也無法推翻他的決定。
「股份換資金……」倪流有意表現出遲疑的神態,停頓了片刻,「具體怎麼實施,說說。」
唐簡水朝王駿群投去一個躊躇滿志的眼神,言外之意自然是想讓王駿群高看他一眼,他步步為營,一步步拉倪流下水,居功至偉,而王駿群表現一般,自始至終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王駿群沒有回應唐簡水,若無其事地抬頭看向了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有什麼好玩的東西一樣。唐簡水心裡對王駿群無比輕視,這個樣子怎麼能成大事?洪總也是,當初怎麼就看上了王駿群這個窩囊廢?
王駿群是不是窩囊廢,倪流暫且不管,反正唐簡水和王駿群的眼神交流落在他的眼裡,讓他品味出了意味深長的內涵,他暗暗一笑,洪東旭的團隊也不是想象中那麼團結。
「拿出遠思30%的股份,置換卓氏的3億資金外加不追究違約的承諾。卓氏追究的違約金高達2億,等於是30%的股份除了得到3億的現金之外,還買一送一,卓氏附送了2億的違約金。這樣一來,相當於30%的股份賣出了5億的高價,10億的損失就直接降低到了5億。」唐簡水丟擲了洪東旭和他精心挖好的大坑,看倪流會不會往下跳。
倪流聽了,愣了一愣,似乎很感興趣的樣子:「聽上去很不錯,30%的股份換來5億的回報,似乎很划算。不過,只解決違約交付問題,地皮問題還沒有解決,治標不治本呀。」
「地皮問題的癥結在中遠身上,中遠如果再次出面和東南村達成共識,東南村不再拿地皮說事,也許事情就迎刃而解了。」唐簡水對答如流,似乎早就算準了倪流有此一問,「王樹斌王董的兒子王亞內剛大學畢業,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工作,他本人對經商特別感興趣,如果遠思能拿出2%的股份……王董是一個從來不會虧待朋友的人,地皮問題,他肯定會積極出面協調。」
好算計,倪流幾乎要為唐簡水,不,洪東旭的計策鼓掌叫好了。他現在持股70%,轉讓30%給卓氏,剩餘40%,再拿出2%贈予王亞內——不知道王樹斌為他兒子起名為「衙內」是什麼用意,難道他一個小小的處級國有控股企業的董事長還想讓自己的兒子當富二代——那麼他的持有比例就會降低到38%。
洪東旭持股20%,卓氏進入遠思的董事會後,將會以持股30%的比例成為第二大股東,如此一來,只要卓氏和洪東旭達成一致,雙方聯合,就能擁有絕對控股權,就能牢牢控制董事會的局面。
或者洪東旭聯合唐簡水、王駿群,再加上徐德泉,也能取得絕對優勢。至此,倪流算是完全體會到了洪東旭的良苦用心,是想借產業園虧損事件一舉掌控董事會,讓他失去絕對控股權。有一套,有手段,有想法!
倪流當然不會坐視洪東旭的如意算盤得逞,他點頭一笑,似乎是認同了唐簡水的提議:「遠思一共要出讓32%的股份,按照比例計算,我出股22%,洪叔出股7%,徐叔出股1.6%,唐副總和王總監共同出股1.6%,算下來,我的股份稀釋到48%……」
唐簡水搖頭一笑:「倪董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想說的是,遠思出讓的30%股份,從倪董70%的股份中出……」
圖窮匕見,倪流樂了,公司是所有人的公司,他雖然持股最多,但又不是他個人獨資,賺了錢大家分,賠了錢,為什麼讓他一個人賠?世界上還真沒有這樣的道理!欺負他是新人,還是認為他智商低?
倪流想到這裡,不但沒有惱羞成怒,反而輕鬆自若地笑了:「唐副總,這是你一個人的想法,還是包括洪叔和王總監也這麼想?」
倪流這一問,問得有水平,如果唐簡水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那麼等於是他一個人孤獨地站在倪流面前,和倪流單挑,一旦事情鬧僵了,他要一個人承受倪流的怒火,而且還要一個人承擔全部後果。
這可不行,他是替洪東旭出頭,是替團隊打前站,他可以承受倪流的怒火,但不能一個人承擔全部後果。唐簡水眼珠轉了一轉,打了個哈哈:「洪總怎麼想的,我不知道,不過我相信洪總也會支援我的提議,駿群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
「王總監,你也認為應該由我一個人出讓股份拯救遠思?」倪流單刀直入,直視王駿群的眼睛。
吳小舞氣壞了,如果不是場合不對,她說不定早就挺身而出維護倪流了,唐簡水欺人太甚,完全無視倪流身為董事長的權威,居然想當眾擺倪流一道,真以為倪流什麼都不懂,真以為倪流是軟柿子?
好在倪流鎮靜自若的表現讓她很滿意,而且她也心裡有數,倪流不會任由洪東旭一幫人擺佈。即使如此,她也幾次險些按捺不住心頭怒火,幾乎拍案而起要和唐簡水唇槍舌劍一番。
不過經此一事,吳小舞更佩服倪流的本事了,現在的倪流比起以前成熟了許多,不疾不徐,若閒庭信步,談笑間將唐簡水咄咄逼人的攻勢化為無形,頗有大巧若拙的高明。
這麼說,倪流完全有信心渡過眼下的難關了?
渡過眼下的難關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如何藉助產業園虧損的危機事件,迎接來自洪東旭團隊的挑戰,並順利掌控董事會的大局,然後再將遠思帶上正軌,才是倪流面臨的最大的考驗。洪東旭藉助產業園虧損事件大舉出擊,雖然讓人不齒,但遠思本來就有的隱患卻是不容迴避的事實。
倪流剛剛坐上一號位置的寶座,就面臨生死之戰的難題,也確實難為他了。
相比上次風雪之路上倪流稍顯暴躁和急切的表現,現在他沉穩如山,不動如松,再加上隨機應變的本事,假以時日,應該可以掌控全域性。吳小舞越想越對倪流信心十足,再看倪流時的目光,充滿了仰望。
倪流注意到了吳小舞對他的仰慕,心中卻沒有被美女欣賞的欣喜,相反,更加感覺重任在肩。現在的他,不但肩負著讓遠思渡過難關重振旗鼓的重大使命,還肩負著不讓吳小舞、黃文旭幾人失望的責任,壓力不小。
第一戰
倪流是一個寧肯自己揹負責任,也不會讓別人的期望落空的人,況且吳小舞、黃文旭在他身上下了全部的賭注,他不能對不起別人對他的信任。他朝吳小舞仰慕的目光投去了意味深長的一瞥,又將目光落在了王駿群的臉上。
王駿群沉默了,在倪流微有威壓的注視下,他低下了頭,避開了倪流的目光。
倪流的問題,真的不好回答,王駿群怎麼也沒有想到,倪流沒有預期中的暴怒,也沒有預料中的驚慌失措,而是鎮靜自若地步步推進,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之中。他就不明白了,倪流年紀輕輕,哪裡來的底氣和能力,他難道真的有必勝的把握?
不管王駿群如何不解,事實卻是倪流將他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境界,他必須正面回答倪流的問題,否則他過不了關。
「倪董,我……」王駿群艱難地開口了,「我覺得……我覺得事情既然是宋董生前定下的,產業園專案是宋董一手主抓的專案,他和王樹斌之間是不是有什麼幕後交易,誰也不清楚,產業園專案的問題應該由宋董一個人承擔,宋董既然不在了,作為他的繼任者,倪董一人出讓全部股份也說得過去……」
說到最後,王駿群的聲音低到了幾不可聞的地步,底氣不足且沒有勇氣地直視倪流。
「真是膽小如鼠。」唐簡水暗罵王駿群怯懦,明明事先說好了要聯手對付倪流,沒想到事到臨頭王駿群險些退縮。雖說他最終還是按照約定說出了該說的話,但他的表現還是讓唐簡水十分不滿。
如果王駿群氣勢凌人地說出剛才的一番話,效果肯定大不相同,絕對會讓倪流心中忐忑不安,亂了分寸。結果倒好,王駿群自己先在氣勢上輸了,真是爛泥扶不上牆。唐簡水狠狠瞪了王駿群一眼,又將目光投向了倪流,想看看倪流到底怎麼應對王駿群的攻勢。
倪流既沒有怒不可遏,也沒有輕描淡寫,而是輕輕地一跳,把話題繞開了。他將目光投向了徐德泉:「徐叔的意思是?」
難題,拋到了徐德泉的腳下。
倪流稱呼洪東旭為洪叔,稱呼唐簡水和王駿群時,直呼對方職務,稱呼徐德泉時,誰也沒有想到,他居然也尊稱他為徐叔。
別說唐簡水和王駿群為之一愣,就連徐德泉本人也是微微一怔,顯然沒有料到倪流對他如此尊重。片刻之後,他又恢復了慣常的淡然表情,輕輕搖了搖頭:「許多人說遠思雖然是股份公司,卻一直實行的是人治而不是法治,董事會就是一個擺設,其實還是宋董一個人說了算,遠思一直是宋董一個人的帝國,其實這個說法也對也不對……」
徐德泉並沒有正面回答倪流的問題,而是扯到了遠思的權力結構上,似乎和倪流的問題風馬牛不相及,不過他並不理會別人的不解,怡然自得地繼續說道:「遠思既不是人治也不是法治,而是和中國幾千年來的封建社會實行的制度一樣,是禮治。失道而後德,失德而後仁,失仁而後義,失義而後禮。三皇五帝時期,是以道以德治天下,再後來是以仁以義治天下,到了封建社會的鼎盛時期,就是以禮治天下了。禮治是為人的根本,是文明的最後一道防線。禮治,讓封建社會延續了幾千年。直到今天,禮治的傳統依然植根在每一箇中國人的心中。」
倪流聽得津津有味,想知道徐德泉在誇誇其談的背後,到底想要表達什麼樣的中心思想。唐簡水和王駿群卻面露不解和鄙夷之色,對徐德泉的賣弄頗不以為然,眼神中流露出不屑之色。
徐德泉注意到了唐簡水和王駿群輕蔑的神色,卻並不在意二人的態度,我行我素:「宋董一向推崇這樣一句話——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這句話,也是禮治的具體體現。遠思,一直就是以禮治的理念來管理……」
說了一大通,唐簡水和王駿群還沒有明白徐德泉到底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倪流卻已經聽到了弦外之音,他心領神會地笑了。
「長幼有序,朋友有信……簡水、駿群,你們說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果不其然,說到最後,徐德泉將皮球踢到了唐簡水和王駿群腳下。
「徐兄,現在是在討論遠思的鉅額虧損問題,不是上國學課,你的國學知識淵博,不過現在不是傳道授業的時候。」唐簡水不無嘲諷地反擊徐德泉,「倪董剛才問你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
徐德泉哈哈大笑:「我的答案早就給出來了。長幼有序,朋友有信,遠思從宋董傳到倪董,董事長變了,但基本的管理理念沒變,還是禮治。既然是禮治,就應該是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要長幼有序,不能沒大沒小;要朋友有信,不能言而無信。」
唐簡水和王駿群相視一眼,不屑地一哂,才明白徐德泉之乎者也了半天,想要表達的意思是告誡他們不要以下犯上,要擺正自己的位置,要看清一個事實——如果將遠思比作一個帝國,倪流是唯一高高在上的君王,其他人都是臣子。
很明顯,徐德泉並不贊成倪流一人承擔全部轉讓股份的提議。
唐簡水三分惱怒七分耍賴:「徐董事,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和倪董一起承擔出讓的32%股份了?」
「可以。」出乎唐簡水意料,徐德泉一口應允了,只不過徐德泉隨即又說了一句話,讓唐簡水目瞪口呆,「我如果拿1%的股份轉讓,公司也應該給予我一定的回報,比如說,一個行政副總的位置……」
什麼?唐簡水差點跳了起來,徐德泉想趁火打劫,沒門兒!雖說遠思的副總很多,行政副總負責人事、行政、後勤等部門,遠不如執行副總權力大,但鑑於中國國情,行政副總主管了公司的人事和行政,等於是大權在握,非董事長親信不可勝任。
最最主要的是,他現在的職務正是行政副總!徐德泉擺明了是想取代他的位置,他一直擔心的事情果然還是發生了,怎不讓他對徐德泉怒目相向。
作為行政副總,唐簡水為洪東旭全面掌控遠思立下了汗馬功勞,許多人事上的安排以及關鍵位置的佈局,都是由洪東旭發號施令,並由他具體落到了實處。可以說,正是他身為行政副總的職務優勢,才讓洪東旭步步推進,在人事安排上攻城略地,最終在遠思的各個關鍵部門全部安排了自己的人手,全面掌控了遠思。
如果行政副總的職務拱手讓給徐德泉,唐簡水就算成為公司的第三大股東,他的權力將會大幅削弱,他的重要性也將一落千丈。
「不行,絕對不行,我當行政副總好幾年了,一直幹得不錯,怎麼能讓位給你呢?」唐簡水情急之下,也顧不上保持風度了,連連擺手,「徐董事,吃相不要太難看了。」
「我吃相難看?」徐德泉擺手一笑,「整個公司的虧損讓倪董一個人承擔,倪董持股70%,不是100%。洪總20%的股份卻一毛不拔,你和王駿群持股加在一起5%,也是一分錢不出。賺了錢,所有人分,虧了錢,董事長一個人承擔。這是什麼吃相?這是吃霸王餐!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
說到最後,一向漠然淡定的徐德泉居然拍案而起,怒不可遏:「虧你們說得出口,我聽了都覺得臉上發燒無地自容,你們卻沒事人一樣,臉皮簡直比城牆還厚!」
說完,徐德泉竟然扔下眾人轉身離去:「這會開不下去了,我回石門了。我還是那句話,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如果誰覺得遠思沒有希望了,直接請辭或是拋售了股票,都沒問題。但只要在遠思一天,就得承擔相應的責任!」
徐德泉奪門而去。
有一句老話——蔫驢踢死人,是說老實人急眼的時候,會做出讓人大吃一驚的事情。當然,將徐德泉形容成蔫驢不太恰當。正好還有一句老話——老實人幹大事,或者說扮豬吃虎。徐德泉剛才的舉動,不但讓唐簡水和王駿群瞠目結舌,也讓倪流目瞪口呆。
原來一直一聲不吭的徐德泉也有勃然一怒意氣風發之時,望著徐德泉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倪流不但沒有生氣,反倒意味深長地笑了。
董事會結束了,這一次的會議開得很有意思,或許在唐簡水和王駿群看來很失敗,在徐德泉眼中很滑稽,但在倪流看來非常成功。
至此,他算是徹底摸清了洪東旭對他發動的第一波攻勢的著力點。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經此一事,他對於下一步如何攻防兼備,心中更有了主意。
回到辦公室,吳小舞猶自氣憤難平:「倪頭,唐簡水欺人太甚,簡直當你是冤大頭傻大個。」
「當一次冤大頭傻大個又有何妨?」倪流卻不生氣,呵呵一笑,「示敵以弱有時也是必要的戰術,不要只看眼前的得失,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我沒你那麼有定力。」吳小舞氣呼呼地白了倪流一眼,「生氣就是生氣,我裝不來,而且我還覺得,有時候示敵以弱還不如仗勢欺人。反正你是董事長,直接拍板否決了唐簡水多好,讓他當場下不來臺,省得他總覺得你好欺負,總想出餿主意害你。」
倪流自顧自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窗前,俯視著繁華的襄都。他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喝了一口微苦的咖啡:「洪東旭一定會一直尋找機會掌權,他不會甘心現在的二號位置,董事長的寶座才是他的終極目標。既然如此,索性讓他放開手腳折騰。他攻,我防;他明,我暗。他疲於進攻,我以逸待勞,總有發現他的致命漏洞的機會。產業園的虧損,既是當年宋國文倉促上馬專案埋下的隱患,也是現在政策改變引發的連鎖反應,同時還有洪東旭藉機推波助瀾的放大效應,洪東旭想乘機稀釋我的股份,我也正有意為遠思引入活水,所以順水推舟假裝對唐簡水的提議感興趣……」
「啊,你真想轉讓股份給卓達?」吳小舞嚇了一跳,「卓達老謀深算,你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而且卓氏集團太龐大了,讓卓氏入股了遠思,你早晚和喬布斯一樣被擠出蘋果。」
吳小舞不簡單,倪流笑了,她連當年喬布斯以蘋果創始人的身份被擠出蘋果公司、失去了對蘋果公司的控制權都知道。他得感謝吳小舞拿他和喬布斯相比,儘管他很清楚他和喬布斯不能同日而語。
「喬布斯被擠出了蘋果,蘋果走進了低谷,幾年後喬布斯重新執掌蘋果,蘋果才有了現在的輝煌。」倪流順著吳小舞的話向下說,又話題一轉,「你放心,我不會被擠出遠思,也不想讓卓氏入股遠思。為遠思引入活水,選擇很多,除了陳星睿之外,還有郭容天、盛夏等。」
吳小舞出神地想了一會兒,似有不甘,又似乎想通了什麼:「其實,想來想去,最保險的選擇還是和林道首結盟。本來我不贊成你娶林凝歡,不過看唐簡水咄咄逼人的氣勢,估計是洪東旭這一次吃定你了,如果實在沒有辦法了,你就娶了林凝歡也沒什麼……」
吳小舞低下了頭,神情間有幾分落寞和無奈。
倪流豈能不明白吳小舞的心思,他向前一步,雙手放在吳小舞的肩膀上:「小舞,我娶不娶林凝歡先不說,就算和林道首合作,也是建立在互惠雙贏的基礎上,不會以婚姻當賭注。再者說了,以林道首的精明,如果無利可圖,你認為我和林凝歡的婚姻在他眼中會值幾個億?開玩笑。反過來說,就算沒有我和林凝歡結婚的前提,只要利益足夠動人,林道首也會願意助我一臂之力。」
「你的意思是說,你有辦法說服林道首,讓他不以你和林凝歡結婚為條件幫助遠思?」吳小舞喜出望外。
「有辦法,但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倪流的目光在吳小舞秀美的臉龐和迷人的鎖骨上一掃而過,他鬆開吳小舞的肩膀,「不過總要試過才知道成敗……小舞,有件事情我覺得有必要告訴你一下。」
吳小舞從倪流嚴肅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什麼,頓時一臉緊張:「什麼……什麼事情?」
「我和凝歡有一個約定……」倪流本不想說出他和林凝歡的感情糾葛,不過一想到吳小舞為他所做的一切,他又於心不忍。如果非讓他在吳小舞和林凝歡之間做一個選擇的話,從感情上,他還是傾向吳小舞多一些。只不過吳小舞不比林凝歡,她身上似乎總有讓人看不清的迷霧,讓人琢磨不透;而林凝歡就簡單多了,敢愛敢恨,愛要說出口,恨要罵出聲。他對林凝歡的感情有把握,對吳小舞的感情卻始終沒有信心。
「什麼約定?」吳小舞雙手攥在一起,神情緊張,聲音都有了幾分顫抖,「你們……相愛了?」
吳小舞還是在意他的,倪流從心底發出一聲嘆息,他搖了搖頭:「也不能說是相愛,只能說是先相處一段時間,如果合得來就牽手,合不來就分手。」
沉默了片刻,吳小舞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失望,原以為她會說一些什麼,不想她只是低下頭,強顏歡笑:「祝福你們。」
倪流其實最不喜歡吳小舞的一點,就是她有什麼事情總是悶在心裡,不夠明快。如果她明確向他提出,希望和他牽手,他肯定會給她一個正面的回應。
吳小舞忽然又若無其事地笑了:「我是你的秘書不假,你感情上的事情,就不用讓我知道了,不在我的職責範圍之內。我現在關心的是,黃文旭一個人去石門能不能擺平肖米。」
好吧,既然吳小舞不想提林凝歡,他也就不提了。倪流氣定神閒地坐回到座位上:「你們之中,我最放心的就是黃文旭了,他有時不靠譜,有時又喜歡說大話,不過總體來說,在正事上,他絕對不會讓人失望。」
吳小舞嘻嘻一笑:「倪頭的言外之意是說,我和蘭姣不太讓你放心?」
不等倪流回答,門一響,蘭姣推門進來了,她正好聽到了吳小舞的話,接話說道:「我的優點是工作認真,立場堅定,缺點是眼界不高,高度不夠。小舞的優點是工作一絲不苟,認準的事情一定會做好,缺點是在感情的事情上不夠直接,喜歡躲躲藏藏。」
吳小舞被蘭姣一說,臉微微一紅:「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兩碼事。」
「錯,一碼事。」蘭姣一邊將一份資料放到倪流桌子上,一邊一臉淺淺笑意,「小舞,如果我是你,我不會錯過手邊的幸福。」
吳小舞轉過身去:「我不想公私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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