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燕當晚回到看守所,李曉東就出現在辦公室門口,斜倚門邊站著,也不說話,用眼睛瞟她。王燕皺眉頭說:「又咋啦?有話進屋說。」
李曉東瞪眼說:「我是送來讓你踢的,踢完了我就走。」
王燕說:「別沒事找事,怎麼像個娘們兒!」
正說著,姜紅走進王燕辦公室,王燕忙問徐夢婷的情況。姜紅說不怎麼樣,還是急巴巴的等死。王燕說這麼下去不行,趕緊想辦法穩住她,總不能讓她一直呆在過渡監室吧?
姜紅說:「你交給我那幾招都用完了,不靈驗,說什麼感人溫暖的話都不能打動她,你誠心誠意幫助她,她卻說你是貓哭耗子假慈悲,看樣子這塊骨頭要留給你親自啃了。」
王燕嘴裡反覆嘮叨著,打動她、打動她……突然間,她使勁兒拍了一下桌子,問一邊的李曉東,記不記得那個叫陳松濤的犯人?李曉東點頭說記得,你怎麼想起陳松濤了?王燕說我今晚回家碰上他了,在廚房幫我母親做飯。
李曉東一下子叫起來,說:「哦喲——哦喲!我說你晚飯為什麼沒回來吃呀,我說你嫌我的電話打攪了你了,我說你對我的口氣像惡煞婆,我說你……」
王燕用力揮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打住吧你,有完沒有呀?我跟你說正事,當年我們從陳松濤的女兒入手,打動了陳松濤,徐夢婷沒孩子嗎?」
姜紅接過話說:「好像有一個13歲的女兒。」
「那好姜大姐,你抓緊了解一下她女兒的情況,這是個突破口。」
李曉東問王燕:「梁媛媛的親生父母有線索了?」
「沒有,不過網友提供了很多資訊,陳松濤答應幫我去找。」
李曉東瞪了一眼王燕,猜測陳松濤一定在追求王燕,他從王燕的眼神中,已經看出了一些內容。他說:「現在有人替你分憂了,恭喜你呀,什麼時候辦喜事,別忘了通知我一聲,給你送禮金去。」
王燕懶得跟李曉東解釋,乾脆把話題扯到了李曉東身上。她說:「你操別人的心幹啥?自己的事情還沒倒騰明白,你最近是不是跟老婆吵架了?」
李曉東說:「你聽誰說我們吵架了?我們好著哩,可別造謠呀,造謠犯法。」
正說著,值班的男管教匆忙走來,衝著王燕說:「王所,金力男不對勁兒!」
王燕一怔,忙問怎麼不對勁兒。男管教說金力男渾身發軟,坐在那裡蔫了,像霜打了的茄子。王燕說好好的怎麼突然就蔫了?一定有問題。王燕說著快步朝監室奔去。
金力男是朝鮮族,因販賣海洛因被送到看守所,一審判處死刑,他知道上訴也沒用,一心求死了,從來不給監管民警找麻煩,上個月還主動要求把他轉移到了8號監室。看守所的8號監室關押的,有大學英語教授、電腦工程師、報社總編輯、企業總經理……全是戴眼鏡的知識分子,在當今浮躁的社會中,他們也跟著鬧鬨鬨的人群,放羊似地朝前奔湧,最後迷失方向失去自我。
進了監室,其實倒是一次難得的人生機遇,讓他們有時間冷靜下來思考人生,思考未來的路該怎麼走,於是他們感覺人生如夢,感覺時光如梭,於是又有了當年在夾縫中生存的精神。他們相互取長補短,形成了濃厚的學習風氣,也打造了一個模範監室的牌子。電腦專家拜英語教授為師,英語教授拜企業家為師。報社的李主編是詩人,竟然讓監室裡的其他人都拜在他的門下當弟子了,每天寫幾首詩請他批閱,一個月列印裝訂一本詩選,在看守所其它監室內流傳。這些人儘管過去跟文學不沾邊,但寫出的詩句有模有樣,其它監室的在押人員讀了,被感動得淚流滿面。
其實道理很簡單,就是環境使然。從往日風光的生活跌進現在失去自由的日子,這種落差自然會讓他們百感交集。尤其對父母和妻子兒女的思念和愧疚,一日日堆積在心中,最後就堆整合了感人的詩行,也像李煜一樣,吟出了「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之類的詩句。
沒文化的那些在押人員,心中也有這樣的感受,只是茶壺裡的餃子倒不出來,因此看了8號監室的詩選,引起了心中的情感共鳴,自然要流一些眼淚。金力男就是看了詩選後,要求調到8號監室,去跟著李主編學寫詩。
王燕進了8號監室,發現金力男躺在地板上,額頭冒著汗珠。監室裡的幾個戴眼鏡的傢伙,圍在金力男身邊忙前忙後,有給他擦汗的,有給他喂水的,好像人人都是醫生。他們看到王燕緊緊張張進來了,忙安慰王燕說:「王所,金力男沒啥大問題,就是因為讀了李主編的一首詩,感動地哭了好半天,哭得沒力氣了。」
王燕一看這陣勢,忙讓他們閃開,說你們省點兒力氣吧,沒病也讓你們折騰出病來了。她伸手摸金力男的額頭,並不發燒,問了他的飲食和身體反應,也沒發現特殊的症狀。但是王燕不敢大意,還是帶著金力男去了醫療室。
醫療室的醫生姓韓,在看守所工作了三十多年,經驗十分豐富。韓醫生初步診斷,金力男的症狀可能是低鉀引起的。韓醫生給金力男輸液補鉀,可他的血鉀指數依舊下降,並出現心慌胸悶的反應。韓醫生覺得問題嚴重了,這應當是心臟驟停的前期症狀。王燕聽了,立即把金力男送到急救中心進行搶救。急救中心的醫生說,這種心臟病初期很難發現,隨時都有心臟驟停的可能。金力男是非常幸運的。
金力男在醫院住了三天,王燕一直在病床邊守候著,眼睛熬得紅腫。這天,李曉東開車去醫院接金力男出院,看到王燕紅腫的眼睛心疼了,訓斥她說:「你不要命了?你對在押人員負責任,也要對自己負責任呀!」一邊的金力男聽了李曉東的話,滿眼淚水地說:「李警官說得對,我都是一個死人了,你為什麼還要費力氣救治我?」
王燕說:「只要你一天不被執行,我就有責任保證你的合法權益,就要想辦法讓你每一天活得有意義,讓你知道人活著不能只為自己。」
金力男說:「我答應你,下輩子一定好好做人,報答你的恩德。」
金力男的話讓李曉東想起了陳松濤,他白了金力男一眼說:「王所下輩子也不用你報答,想報答王所的帥哥排了長隊,你又不是帥哥,哪輪得上你呀!」
王燕不高興了,怎麼能跟在押人員說這種話?王燕責怪李曉東,你今天哪根神經又搭錯了?說話要分個場合,帥哥在哪裡?李曉東剛要辯解,看到王燕正用眼睛瞪著他,知道王燕真的生氣了,忙閉嘴一聲不吭了。
金力男出院回到看守所,8號監室的室友聽了他的講述後,被王燕關愛在押人員的行為感動了,搞了一次賽詩會。金力男自己也寫了一首詩,朗讀給監室裡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