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這些情況,李子民去找劉榮,想彙報一下,可劉榮不在。李子民打電話找到了市委書記顧一順,將整個情況做了彙報,並提出了馬上要去北京的想法。顧一順在電話裡思考了一會兒說:「去北京是對的,一方面要把事情查清楚,另一方面也要注意與外方的感情,能搞成這麼一個大的合資合作專案,是十分不容易的,而且現在全市、全省都已經知道了。」
李子民放下電話,讓白智馬上去買下午飛北京的機票,讓鄭剛把所有的材料、檔案都準備好,讓外經貿委主任設法同北京取得聯絡,並請海關、商檢部門的同志一道去北京。
下午一點半鐘的飛機,李子民一行於三點鐘到了北京。襄漢市政府駐北京辦事處主任已經開車到機場迎接,住下以後,市外經貿委、海關,商檢的領導都分別到自己的主管部門彙報工作,溝通感情。
第二天早上八點鐘,李子民一行在市外經貿委主任的帶領下,來到了國家外貿部一個司長的辦公室。這位司長顯然已經知道了一些情況,他很熱情地接待了李子民,並詳細地看了鄭剛遞過來的所有資料和檔案。看過之後他說:「這件事我們可以幫忙。」他說完操起桌上的一臺國際電話,接通了外經貿部駐阿姆斯特丹代表處,把情況說了一下,放下電話對李子民說:「請你們以襄漢市政府的名義,寫一份委託書,委託辦事處的同志為商務代表,負責對這批裝置的全面檢查。同時,你們再給格林先生髮一份傳真,將委託情況告訴他。」
白智馬上提筆起草委託書,起草後讓李子民看,李子民看後又讓那位司長看,司長在上面改了幾個字,然後就用司長辦公桌上的傳真機傳了出去。爾後,鄭剛又起草了一個給格林的傳真,也發了出去。
傳真發完以後,司長說:「你們就可以回去等結果了,但還不要馬上離開北京,有情況我會立即通知你們。」
外經貿委主任趕緊留下了駐北京辦事處的電話和他手機的號碼。李子民站起來和司長握手,表示感謝。
在北京足足等了兩天,李子民哪兒也沒有敢動,就一直守在電話旁,到第二天下午四點鐘,司長打來了電話,說委託的商務代表剛剛打來電話,他們找專家對裝置進行了檢查,是歐洲一家工廠剛剛拆下的二手貨,進行了簡單的維修和噴漆,貨已經裝上船了。他們沒有找到格林先生,但找到了格林先生的代表,已經將檢查結果交給了這位代表,並告訴他這批裝置不能啟運。
聽到了這個訊息,李子民的腦門兒上立即冒出了一層大汗,他連連感謝司長,然後放下了電話。
晚上,李子民在駐北京辦事處準備一桌酒席,慶祝這次說不上是勝利的勝利。他端著酒杯說:「這次多虧了大家的通力協作,也多虧了國家經貿部的支援和幫助,才使我們沒有吃虧上當,沒有蒙受損失,這也為咱們如何搞好對外開放,上了一堂生動的教育課呀!」
鄭剛說:「下次見到格林這小子,我非揍他一頓不可。」
白智說:「下次,你也見不到他了,他哪裡還敢和咱們見面呢?」
39
進入到六月下旬,氣候發生了異常的變化。還沒有進入汛期,老天爺卻一連三天沒有笑容,大雨一個勁地下了三天。襄漢市的歷史上,在這一時期下這麼大的雨,還是沒有過的。城市由於有排水設施,還沒看出什麼問題,而農村已經下得是溝滿壕平了。
儘管如此,老天爺還是沒有睜開眼睛,露出笑臉的跡象。電視裡和報紙上都說:這種反常的現象叫「厄爾尼諾」現象,幾百年都碰不到一回。而碰到了,就要發生大的自然災害。柳河村由於用金萍的四萬元打了那眼機電井,才解決了泡田、插秧的用水問題。天一下雨,村民們都非常高興,他們馬上停了機電井,為的是省幾度電費錢。可是雨越下越大,時間越來越長,水已經把整個剛剛插過的秧苗都淹過了,水太多也不行。村民們又冒雨跑出來往外放水,可四處全是水,稻田裡多的水又往哪裡放呢?村民們大罵,要水的時候沒水,有水的時候又多水,老天爺不是成心要和老百姓作對嗎?
雨剛下的頭兩天,水庫管理局長王鵬程非常高興。他坐在老闆椅上,望著窗外一片白茫茫的水庫,抽著「軟中華」,雨下得有多好呀,下雨就是下銀子,就是下錢呀,今年到年底,錢又是不能少賺了。雨下到第三天的時候,省水利廳打電話要柳河水庫現在的蓄水量、入庫量等數字。柳河水庫現有的蓄水量一直是個人為的活動數字。王鵬程為了向下遊少放水,常常向省水利廳報的都是假數字,每次都是比往年的同期蓄水量下降,而實際,今年水庫的蓄水量比往年增加,該放水的時候他不放,留著水賣錢,加上這三天連降大雨,東部山區雨量更大,由於幾年前亂砍亂伐,山林和植被被人為的大面積破壞,一下大雨,水土大量被衝進水庫,幾十道河流加上山洪、泥沙一齊衝進水庫,使這個容量為六億立方米的水庫暴滿。他這才感覺事情不妙,於是把真實的數字上報了省廳。
數字才報上去二十分鐘,省廳一把廳長就把電話打了過來,王鵬程剛接起電話,一把廳長几乎是罵了起來,「王鵬程,你小子是怎麼搞的,誰讓你的水庫蓄了這麼多的水?頭幾天還不是這個數字呢?你知道不知道,你的水庫大壩是土心的,一九七五年地震的時候,曾出現過險情,後來又加的固,這水庫一旦出事,你擔當得起嗎?你這個混蛋,趕緊開閘放水。」
王鵬程接電話的手都在顫抖,他頭上冒出了冷汗。放下電話,他趕緊對排程說:「快開閘放水。」
水庫的閘門開啟了,咆哮的水衝出閘門,進入柳河,一直向下流衝來。
天仍然像鍋底一樣的黑,雨仍然是一個點地下,往遠望去,山水茫茫,水山一片,滿天是雲,滿天是雨。水庫開閘放水,從早上放到晚上八點,水庫蓄水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又有增加,省廳來了緊急傳真電報,柳河水庫進入一級戒備狀態,省廳工作指揮組正冒雨從省城向水庫趕來,王鵬程一聽,知道要出大事,臉都嚇白了。他立即通知水庫所有的人員都不得回家,水庫所有的燈光都開啟,各種防汛設施做全面的檢查,並對大壩進行專人巡迴檢查。晚上九點鐘,省水利廳一把廳長高志偉親自帶隊來到了水庫,他崩著臉,沒有一點兒的笑容,看也不看王鵬程一眼,向水庫技術人員要了水庫的詳細資料,又跟省氣象局取得了聯絡,知道這場特大暴雨還要持續一兩天,他的面孔更嚴肅了。他接通了夏省長的電話,報告了柳河水庫目前處在了危險情況,一旦水庫出事,下游的幾個工業城市將毀於一旦,高廳長打電話的手都抖個不停。他請示省長,要緊急啟動洩洪閘,並通知下游群眾緊急疏散。省長同意了他的意見。並決定以省政府的名義迅速通知柳河沿線村民緊急行動。
柳河水庫除了一個正常的閘門用來放水以外,在大壩的右下側,修了一個大的洩洪閘,就是為了水庫遇有緊急情況洩洪,這個閘門已經有十幾年沒有用過了。廳長決定,午夜兩點鐘啟動洩洪閘洩洪。還有四個多小時的時間,用於下游沿河村民的撤離。
省政府的緊急通知迅速地傳達了下來。晚上十一點鐘,金萍在家裡接到了縣長親自打來的電話,告訴她柳河水庫告急,下半夜兩點開始用洩洪閘洩洪,柳河縣有十一個村在柳河沿線,需要在兩點鐘前緊急疏散。縣委研究,縣委常委和副縣長每人包一個村,馬上進村。縣長想讓金萍去離家近一點的虻牛村,可金萍在電話裡說:「我還是去柳河村吧,那裡的人和村裡的情況我都比較熟,我還是學水利的。」縣長想了想就同意了,說接她的車已經快到了,希望她去了以後要抓緊行動,柳河村是離水庫最近的村,水到的早,而且流量也更大。
金萍放下電話,趕忙穿衣服,她告訴了丈夫一聲,又親了一下熟睡的兒子,穿著雨衣就上了門外縣裡來接的吉普車。吉普車冒著風,頂著雨艱難地向柳河村跑,十二點鐘的時候到了柳河村。
村裡已經接到了縣裡和鄉里的電話通知,家家戶戶都亮著燈。在村口,金萍遇到了黨支部書記柳鐵漢,他正挨家挨戶的通知呢。見到金萍,他大聲地說:「金縣長,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
雨很大,嘩嘩的雨聲把柳鐵漢的聲音都掩蓋了。金萍也大著嗓門說:「縣裡讓我負責你們村的人員撤離。」說完她又對身邊的司機說:「你把車開回縣裡吧,我這裡不用車了。路上要小心。」
司機跳上車,把車開走了。
柳鐵漢說:「金縣長,水庫能放這麼大的水嗎?他們不是一直在說水庫無水嗎?」
金萍說:「水庫現在可能有危險,這個庫是個險庫,如果一旦出事兒,那後果不堪設想,這個時候,上級一定要全力保水庫的安全,兩點鐘洩洪不會是假。村裡人想往哪兒轉移呢?」
柳鐵漢用手指著離村頭一里多遠的一座小山說:「我們想往老禿山上轉移,水多大也不怕。」
「那就快吧。」金萍催促著。
他們從村西頭開始,一家一家的動員,攆人。這家要搬電視,那家要拿糧食,抱小孩的,牽牲口的,進度很慢,金萍急得滿頭大汗,告訴村民們把錢和貴重的東西帶走,別的就不要拿了,可已經很窮的村民們,又什麼也捨不得,拿了這個拿那個。村民們冒著大雨,拿著沉重的東西,往村東頭的老禿山走。
村西頭第四家的老范家,是個四十八歲的寡婦,領著個女兒,走在隊伍的最後面。金萍一個勁地催她倆快走。等走到老禿山下的時候,金萍看看錶,已經是一點半鐘了。她讓柳鐵漢再清查一下村裡的人,看看是不是都出來了。清查了一遍,發現少了范家的寡婦和女兒,金萍急得讓再查一遍,還是少這兩個人。金萍說:「鐵漢,你在這山上把村民們看好,誰也不準動,我到村裡再找找她們倆。」
柳鐵漢說:「金縣長,你不能去,已經一點四十五分了。」
金萍說:「不怕,我跑的快。」說完,冒著大雨,轉身就往村裡跑去。
金萍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雨中,過了十幾分鍾,范家的寡婦和女兒出現在柳鐵漢的面前。柳鐵漢大聲地問:「你們上哪去了,看到金縣長沒有?」
寡婦搖搖頭:「我們走在半路上,肚子疼,就躲在路邊拉屎,拉完了,就跑了來。」
柳鐵漢氣得伸手就給寡婦一個耳光,「你這個混蛋,拉屎怎麼不告訴一聲?金縣長回村找你們去了!」柳鐵漢急得紅了眼,他大聲地喊著:「你們都聽著,誰也不準動一下,我趕緊回村找金縣長。」說完,撒腿就往山坡下跑,剛跑下山坡,就聽水庫方面傳來震耳欲聾的巨響,他一看錶,正是兩點。洩洪閘巨大的閘門啟動了,銀白色的庫水,象咆哮的鐵馬,從巨大的閘門中湧出,水頭高出,帶著巨響,向下衝來,一時間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柳鐵漢大叫一聲,「完了」。他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到了山坡下……
40
金萍的屍體是在離柳河村下游五里多遠的一排柳樹趟子中找到的。她的臉和手都被樹木和石頭劃破了許多口子,雨衣和鞋子都被衝沒有了。市水利局和縣政府的有關同志,把金萍的遺體小心地抬上汽車,送回了市裡的殯儀館。
柳河村是這次受災害最重的。全村五十五戶人家,除了五家的房子沒倒以外,其餘的全部被水衝為平地,所有的東西也都是一點沒剩。這場人為的自然災害震驚了省委、省政府。第三天一早,省委書記趙清明,省長夏廣啟率省直有關部門的主要領導,來到了柳河村。看著水剛剛退去,一片亂七八糟的廢墟,看著兩手空空,滿眼怒火的村民,趙清明無比的痛心,他握住柳鐵漢的手說:「我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你們啊!」
柳鐵漢說:「您是省委書記,您可要為咱們農民做主呀。為了修水庫,我們移民、搬家,水庫修成了,又不給我們放水,今年為了種上水田,我們求爺爺、告奶奶、跑水庫、跑市、跑省,可就是不給放水,說水庫沒水,有水是給城裡人喝的,是賣錢的。我們沒辦法,為了生活,是金萍副縣長從家拿了自己的四萬元錢,給我們打了機電井,我們才泡上田,插上秧,指望今年能有個好收成,打了糧好還金縣長的打井錢,可你們,說放水就這麼放水,現在,我們的家都沒了,金縣長她,她也為我們死了……」柳鐵漢說不下去了,他一下子跪在了省委書記的腳下,嗚嗚地大哭起來。他這一跪一哭,全村二百多人,也一齊跪在了省、市領導的面前,痛哭聲響徹一片。
趙清明用手絹擦擦自己的眼淚,上前扶起了跪在腳下的柳鐵漢,其他省、市領導也一齊上前,把這痛哭的二百多名村民都一一扶了起來。趙清明看著滿臉淚水的村民們,大聲地說:「我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大家表態,這場水,不是天災,而是人禍,對這起事件的責任者,我們一定嚴肅追究,對犧牲的金萍同志,我們要追認她為革命烈士。對村裡造成的經濟損失,我們將加倍的賠償。」他對站在身邊的省民政廳長說:「請民政廳立即組織專門隊伍,先給村民們搭上臨時帳蓬,吃、住、醫、用都要先包了,以後具體怎麼辦,我們再研究。但兩天之內,必須把村民每個臨時的家都建好。」
民政廳長一邊記錄一邊點頭。
從村裡出來,他們來到了柳河水庫。路上,趙清明鐵青色的臉,一言不發。在水庫的會議室一坐下,他把手中的筆記本重重地往桌上一摔,「高志偉,你說情況吧!」
省水利廳長高志偉小心地站了起來,「這件事情,我們水利廳有重大責任,我檢討。」
「檢討,你一個檢討就行嗎?開春農民用水,你們為什麼不放水?水庫這麼大的容量,你們不知道嗎?你這個一把手是怎麼當的?」
「我,我真的不知道。水庫過去上報的蓄水量都是很小,我也沒有實地來看,等後來他們報了真數字,我才覺得問題嚴重,就來到這裡,並向夏省長請示,開了洩洪閘。」高廳長一邊說一邊用目光看著坐在省委書記身邊的省長。
夏省長說:「開洩洪閘是對的,不然,這個水庫就有可能出重大問題。現在的問題是,憑什麼虛報數字,不給農民放水?」
「王鵬程,你過來說說。」高廳長當著省委書記和省長的面,把坐在後排,一直低著頭的王鵬程喊了起來。他已經沒有了幾天前的傲慢,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我們沒有放水,是想多留點水,好賣錢。」
「錢,錢,你就知道錢。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趙清明厲聲地問。
「我們也講經濟效益,再說,這錢也並都是我們的,我和襄漢市長劉榮商量好了,年底掙了錢,給他們一百萬。」王鵬程在關鍵的時刻,還是把劉榮扔了出來。他以為劉榮能當上市長,一定和省委書記或者省長關係密切,有了劉榮的面子,事情也許就好辦了。可他哪裡知道,這麼一說,倒把事情搞大了。
趙清明一聽,氣得大拍桌子,「劉榮,你說說,怎麼回事?」
劉榮暗暗叫苦,心裡罵道:王鵬程,你這個兔崽子,臨死還抓一個墊背的。他慢慢地站起來,腦子在飛快地轉著,「趙書記,沒有這麼回事兒,這是我倆在一次酒桌上喝酒,喝多了以後閒說。」
「怎麼是閒說,你當時是同意的,我有記錄。我去取筆記本。」王鵬程大聲說著。
趙清明看著這兩個人,火氣十足地說:「你們身為共產黨的幹部,卻不是真心真意地為老百姓幹事兒,總為著個人和小團體的利益,看到今天這樣的結果,你們的良心能安寧嗎?啊?!」說到這,他又用目光掃視了一下會場所有的人,「我剛才對村民們已經講了,這是一起人禍,不是天災,對造成人禍的人,必須嚴肅處理。省委準備對省水利廳長高志偉進行處分,省水利廳要對柳河水庫的主要領導給予嚴肅處理,如果是犯有瀆職罪的,請省高檢進入司法程式,不管是誰,觸犯法律的,都要繩之以法。下面研究一下柳河村的善後事宜,還是先請目前還在任的省水利廳長高志偉同志談談你們的意見,你們有那麼多的水,那麼多的錢,衝了老百姓,你們怎麼辦吧?!」
高廳長用手擦了擦腦門兒上的汗,拿起了桌前的小本子,看來是事先有準備,他照著小本子念道:「我們水利廳黨組經過認真研究,認為這是一起由於我們工作不負責任而造成的嚴重責任事故,我們在願意接受組織上的任何處理的情況下,對造成的經濟損失,提出如下意見:1、對在這次事故中犧牲的金萍同志,按國家規定的標準進行經濟撫需,並對其孩子每月給予經濟補貼,直至成人。如果將來工作上有困難,省水利廳願意作為職工接收。2、鑑於柳河村已被沖毀,我們想在附近選一個村民們都滿意的地塊,重新規劃建設柳河村,建村包括每戶統一標準的新房子,村裡的黑色路面、自來水、電、有線電視等,所需經費全部由水利廳負責。3、按照村裡家庭最富戶的財產數額,為每戶家庭賠付現金,供他們搬進新家時購置用品。4、為了讓我們水利廳牢記這個歷史性的教訓,我們準備在新建完的柳河村頭,樹立一塊石碑,刻上我們水利廳的恥辱,以示後人。」
聽了高廳長的這番話,趙清明的臉上露出了一點笑容,他問身邊的夏省長,「怎麼樣老夏,這個表態你滿意嗎?」
夏省長說:「態度倒不錯,措施也還可以,只是還得有時間保證,你們準備讓村民們在帳蓬裡待多長時間啊,要等到過春節嗎?」
一句話,把會議室裡的人都說樂了,緊張的氣氛也輕鬆了許多。
高廳長想了想說:「我們全力以赴,爭取兩個半月完成,最遲在十月一日之前完成。」
「那好,就十一完成,你這個廳長,可以帶罪立功。」趙清明說。
離開了水庫,趙清明一行去襄漢市殯儀館,看望金萍的遺體。
金萍的死,震驚了整個襄漢市。市五大班子的領導,市直各部門的領導,柳河縣五大班子的同志,還有金萍生前的同志、同學、親屬,有幾百人聚集在市殯儀館。在最大的瞻仰廳裡,金萍的遺體仰臥在鮮花叢中,遺體上罩著玻璃罩,她臉上、手上的傷都已經看不見了,經過化妝,她紅潤潤的面容就像熟睡一樣,她不是黨員,身體上沒有履蓋中國共產黨黨旗。大廳四周,擺滿了花圈和輓聯,正中央掛著一幅金萍年輕時微笑的黑白照片,黑色的橫額上寫著:萬分沉痛悼念金萍同志。
金萍的小兒子已經哭啞了嗓子,他站在玻璃罩前,用小手拍打著玻璃罩,「媽媽,媽媽」的叫著。金萍的丈夫兩眼通紅,站在金萍的頭部,向每位前來致哀者還禮。最引人注目的是柳河村的二十幾位村民代表,他們按當地的風俗,穿著全身白色的孝衣,站在金萍遺體的兩側,范家的寡婦和女兒,則長時間地跪在金萍的遺體前,一邊哭著一邊磕頭。金萍的父母聽說女兒突然死去,心臟病復發,雙雙送進醫院搶救。殯儀館裡是一片悲痛的哭聲。
省委書記趙清明一行來到這裡,人們立即讓開了一條通道。趙清明緩緩地走進大廳,和夏省長一起向金萍的遺體三鞠躬,然後繞著她的遺體慢慢地走了一圈,看著這位英勇犧牲的女副縣長,他的內心既悲痛也自豪。他緊緊握住金萍丈夫的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又抱起金萍的小兒子,替他擦著眼角上的淚。出大廳的時候,他從兜裡掏出一個信封,交給身邊的秘書,這是一千元錢,轉給金萍的家屬,以表自己的一點心意。
一直陪在省委書記身邊的市委書記顧一順,始終沒有說話。在水庫,那是省直部門,市裡領導不便說什麼,出了殯儀館,他走到趙清明的身邊,小心地說:「趙書記,到我們賓館休息一下吧,吃口午飯,下午我們還想把工作向省領導彙報一下。」
趙清明看看錶,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鐘了,就說,「那好吧,就在你們賓館吃口便飯,說好了是便飯,不準上酒,下午呢,也想聽聽你們市委的工作彙報,來一次也不容易。」
「那好,我在前面帶路。」顧一順爽快地說著,上了自己的汽車。在車上,他打電話通知了賓館,也通知了在市委大樓裡的秘書長,讓他們趕緊把已經列印好的彙報材料送到賓館。
車隊從殯儀館到賓館,走了二十多分鐘,這倒不是因為路遠,而是路途中經過三所學校,這時正是中小學中午放學的時候,路上很亂,車也很亂,給人一種亂糟糟的感覺,顧一順的心裡很不高興。
到了賓館,顧一順的車先開過去,他忙下了車,過來迎接省委書記和省長的車。賓館服務員已經開啟了省領導的車門,趙清明和夏廣啟分別從自己的奧迪車裡下來,正準備往賓館大門裡走,就在這時,襄漢機械廠離休副廠長蔣四平和拄著拐仗的老工人田再生闖到了趙清明的面前,「您是省委書記嗎?」
賓館的警衛一看,馬上去攔他們,卻被趙清明制止住了。他看著這兩個人,點了點頭,「我是。」
「書記,您可要為我們工人做主啊!」就是事先安排好的一樣,兩個老工人一下子跪到了趙清明的面前。一旁的顧一順和劉榮急得滿頭大汗,可又不知道說什麼,也不敢說什麼,剛才去水庫,他們已經目睹了省委書記發火時的情景。
趙清明仍然像在柳河村一樣,上前扶起了蔣四平和田再生,又把木拐仗遞給他,「你們說吧,有我在,還有這麼多的省、市領導同志在,有什麼話你們就大大方方地說,我們都認真地聽,我也給你做主。」
蔣四平擦擦眼上的淚,大聲地講了起來。「我叫蔣四平,共產黨員,解放軍解放四平的時候參加的革命,後來轉業到襄漢機械廠當副廠長,頭幾年離休。這幾年工廠生產有困難,我們都很理解。可頭幾個月,政府就把我們幾千人的大廠子賣給了一個叫姜大山的個體戶,這姜大山是咱襄漢市有名的黑社會頭子,他一分錢不花就買了工廠,要扒廠房,賣機器,搞房地產開發,我們工人看不合理,就到政府上訪,田再生就是領著工人上訪的,可上訪回來,他家被砸,人被打,一條好好的腿,被活活打成兩截,我們再次到政府上訪,要求發工人工資,捉拿打人兇手,政府是滿口答應,可是又一個月過去了,我們還是一分錢沒有拿到,打、砸田再生的兇手也沒抓,我們工人們說,政府和黑社會是一家,我們今天聽說省委書記要來,就在這等您,要請您給咱們做主。」
趙清明鐵青著臉問顧一順和劉榮:「他說的這些情況你們知道嗎?屬實嗎?」
顧一順沒有說話,用嚴厲的目光看著劉榮,劉榮說:「情況,情況是有這麼個情況,我們正,正抓緊解決。」
趙清明沒看劉榮,而是用嚴厲的目光看著顧一順,「這就是你要向我做的工作彙報吧?!你作為市委書記,面對工人的控訴,你有什麼感覺?這個問題要我這個省委書記給你解決嗎?」
「不。不。趙書記,這個問題我們能解決,一定能解決好。」顧一順趕忙保證。
「好,我希望你能早點解決,如果解決不了,你就早點寫個辭職報告。」趙清明冷冷地說著,一頭鑽進了自己的轎車,大聲地對司機說:「回省。」
省委書記調轉車頭就走,省長和省直各部門的頭頭哪敢停留,也紛紛上車,空著肚子離開了賓館,離開了襄漢市。把襄漢市一大批領導曬在了賓館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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