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北京212吉普車的司機在縣政府車隊是最不受歡迎的,這是一臺打零雜的車,縣長能坐一次,還給扔煙,這對司機來說已經是最高榮譽了。司機很高興,嘴裡哼著小曲,車子的速度很快,一個多小時就到了柳河村。車子一進村口,就被在村口等候的村支書柳鐵漢等人圍住了。金萍下車,上前握住柳鐵漢的手,「柳書記,怎麼在村口等我?」
「等你兩天了。昨天聽說你來,等了一上午,後來打電話,知道你在縣上開會,今一早就來等。」柳鐵漢三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很粗壯,留著平頭,「金縣長,咱村雖然人口不多,可就靠這幾百畝水田了,眼下渠裡一點沒水,秧也育不上,咋辦啊?」
「你們沒有跟水庫領導反映嗎?」金萍問。
「反映啦,光我就去了三次,可當官的我根本見不到,見到一位科長,他就說,水庫沒水,人都不夠喝的,哪裡還顧得上你們育苗。我們想說說理由,可他們根本不聽,轉身就走,把我們村裡的幾個人扔在那裡,真的是沒有辦法,這才找縣長。」
「可不是嗎,往年要點水也費勁,就象我們欠他們似的,當年修水庫,是我們移民搬家,水庫的大壩,就是我家的菜園子,現在可倒好,守著水庫用不上水。」一個男村民在一旁說。
「縣長,你知道嗎,咱村的水稻,就因為這水好,賣的價也特別的好,現在還沒育苗,就有人來定購水稻了,要是因為沒水育不上秧,今年這日子可就完了,你當縣長的可不能不管。」另一個村民也大聲地吵吵著。
金萍想了想說:「大家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我這次來,也是想幫大家解決問題的,這樣吧,由柳書記陪我到地裡轉一轉,然後一同去水庫找領導,大家都很忙,就回去各忙各的吧,人去太多了,水庫方面會有想法,也不利於問題的解決,你們看好不好?」
一聽這話,圍著的村民都說好,人也很快散光了。柳鐵漢陪著金萍,朝村外的地裡走去。
柳河子村並不大,有一百多戶人家,座落在水庫的下游一里路左右,村前不遠就是一條河,是水庫洩水時用的,如今水庫停止放水,河是乾的,在河的旁邊,修了一個提水站,水庫的水就從這裡提上來,流入村子的渠道,進入三百多畝的地塊。金萍跟著柳鐵漢從河邊走到提水站,又在附近的地頭轉了轉,真是一點水也沒有。各家各戶的地裡,已經修好了一塊塊土地,有的已經用塑膠罩上,這是準備育秧用的地塊,由於無水,種子不敢放。轉了一圈,金萍說:「咱們去水庫吧。」於是二人回到村頭,上了吉普車,直朝水庫開去。
水庫管理局的辦公大樓,就在水庫大壩的左下方,四層的辦公大樓,也算是很氣派。到了樓前,他們下了車,進了大樓,被門衛攔住。金萍說,我是柳河縣副縣長,想找水庫管理局的領導。門衛說,今天是星期六,領導休息不在,要找,只能回襄漢市去找,他們或住在省裡,或住在襄漢。金萍又問,有沒有值班的領導?金萍是學水利的,知道水庫管理的一些基本知識。水庫作為重要的特殊部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有領導值班的。門衛看了看他們兩人,又想了想說,可能有吧,你們到三樓看看。
金萍和柳鐵漢上了三樓,見局長、副局長等領導辦公室真的都鎖著,但見辦公室主任的門有個縫兒,金萍上前敲了敲,裡面有人問:「誰呀?」金萍推門進去了。辦公室主任四十多歲,正坐在辦公桌前看報紙,金萍進門自我介紹說:「我叫金萍,是柳河縣的副縣長,想找水庫管理局領導商量個事兒。」
辦公室主任用眼掃了掃金萍,連坐也沒有讓,「局領導都休息。」
「沒有值班的嗎?」
「有一位,可他家裡有點事,讓我替值一下。」
「既然您替領導值班,情況我就向您反映吧。」金萍說著,坐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然後對柳鐵漢說:「柳書記,你也坐吧,」又對辦公室主任介紹道:「這位就是柳河村黨支部書記柳鐵漢。」
其實辦公室主任早就認識柳鐵漢,柳鐵漢也認識他,只是他裝著不認識,柳鐵漢也沒好說話。
金萍說:「柳河村現在育苗沒有水,可能也來過幾次,向你們反映情況,不僅柳河村,整個下游幾個鄉鎮,也都反映這個問題,所以,我今天是代表縣政府來和水庫協商供水這件事。」
一聽代表縣政府,辦公室主任的臉上明顯露出了不快的神態,「我們水庫是座落在柳河縣,但我們是省管單位,別說縣,就是襄漢市,也管不著我們的人財物。」
「我沒說管,只是來協商問題。農民育秧沒水,水庫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我們也有我們的難處,天不下雨,水庫無水,我們拿什麼放。」
「我們才去大壩上轉了,庫容不少啊,起碼和去年持平。」
「你懂什麼,庫容的那水,是給城市供水用的,不是給農民育苗的。」
一聽這話,坐在一旁的柳鐵漢實在壓不住了,「我知道你們那水,都是為了賣給城市,都是為了多掙錢。」
「掙錢有什麼不好,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就是要體現在錢上,沒錢,我們拿什麼開工資。」
「可你們為錢不放水,我們沒水就不能育苗,不育苗就不能種水稻,沒水稻我們哪來錢,沒錢怎麼過日子?」柳鐵漢的話很有勁。
「你們有沒有錢管我啥事?那是你們縣裡、市裡的事。」
「你們怎麼這麼黑心,當年沒有我們移民,沒有我們修這水庫,哪有你們今天這麼做威作福。」
「誰做威作福?」
「你做威作福。」
金萍一見他們兩個人都站了起來,拉開了打仗的架式,也忙站起來,「鐵漢,你別說了。這位主任同志,請你把我今天來的意思,特別是代表柳河縣政府反映的這些情況,如實地向你們局長彙報,希望水庫方面能儘快解決,鐵漢,咱們走吧。」
辦公室主任看了看這位年輕的女縣長,連句送別的話也沒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又拿起了桌上的報紙。
從大樓裡出來,上了吉普車,兩個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到了村口,金萍讓車停下,對柳鐵漢說:「水庫的事,看來不簡單,我可能解決不了,星期一上班,我就去市政府找市長,請市政府出面幫助解決,你們村裡,也要積極想辦法,育苗也用不著多少水,做些水車,拉些井水,先把苗育上,別誤了季節,但泡田,插秧卻是個大事,不能馬虎,你也多做做村民的工作,別激化矛盾。」
柳鐵漢一邊聽一邊點頭,然後看著手錶說:「金縣長,快到晌午了,到村裡吃口飯吧。」
「不啦,我得趕回去,還有不少事要辦吶,有事多打電話吧。」
柳鐵漢十分感動地看著連口午飯也沒顧上吃的女縣長,和她揮手告別。
星期六,李子民是想休息一下,可心裡還想著化工總廠的事情。剛吃過早飯,董英傑從省城打來電話,告訴他,已經和深圳的格林公司總裁格林先生聯絡上了,格林先生請襄漢市長和有關人員立即去深圳進行合作洽談,邀請函已經發到了市政府,格林先生在深圳只能住一個星期,馬上還要回歐洲,然後去美國。小董希望政府能馬上組織人員去深圳。聽到這個訊息李子民的心裡非常高興,放下電話,聽有人敲門,開門一看,是化工總廠的廠長鄭剛。他高興得滿臉是笑,把手裡拿著的一張白紙遞過來,「李市長,傳真來了。」
李子民接過一看,是格林先生從深圳發來的邀請傳真,邀請襄漢市長、襄漢化工總廠廠長去深圳洽談合資合作問題。「你是怎麼知道的?還把政府的傳真弄到了手?」李子民問。
「是小董先給我打的電話,讓我去政府取傳真,再來向您彙報。這下好了,有了合資合作的夥伴,咱化工總廠算有救了,李市長,我剛才到賓館看了一下機票,星期一正好有飛深圳的航班,票我也已經預定了。」鄭剛進屋連坐都沒有坐。
李子民說:「這事也不能這麼簡單,邀請函是邀請襄漢市長的,我不是市長,出去與外商談判不方便,這事要向劉榮市長彙報。」
「市委不是全權委託您來處理化工總廠的恢復和發展嗎,您不去怎麼行,再說……」
「不要什麼再說,我馬上向劉市長彙報。」李子民說著拿起電話,打到劉榮家,沒人接。他想了想,打到他的辦公室,鈴聲響了兩下,劉榮接了電話,李子民把深圳來函的事一說,劉榮說:「李市長,我正在辦公室研究海門招商的事,馬冠軍已經從海門回來了,那裡招商的一切準備已經就緒,這樣吧,你馬上到政府來一趟,有些事咱們共同研究。」
放下電話,李子民坐著鄭剛的車,一同來到了政府。進了劉榮的辦公室,才發現劉榮異常的興奮,馬冠軍也顯得春風滿面。劉榮說:「李市長,真是好事成雙結對呀,冠軍是昨天晚上從海門飛回來的,那邊招商引資會議一切都準備就緒,海門市政府給予了大力的支援,新聞、工商界、政界都有大批人士出席我們的新聞釋出會。我想咱們要組織一個隆重的代表團,各行各業,各縣區都要有人去,所有要出賣的企業,都要有人參加,大批資料都要立即印出來,工作量很大呀,這個團我帶隊。去深圳的洽談,也是大事,關係到化工總廠今後的發展,我看就請您親自帶隊,把經委、外經委、化工局的有關領導帶上,鄭剛廠長當然要去了。您現在沒配秘書,我看,就讓辦公室副主任白智陪同您去,一方面準備有關材料,另一方面也做好為您的服務工作,您看行不行?」
李子民很佩服劉榮思維的敏捷。只幾分鐘的時間,就把這兩件事安排好了,但他還是說:「外商是邀請市長的,我不是市長,去了談判不方便,再說,也是對人家的不尊重。」
「您是市政府的顧問,在外可以代表襄漢市政府嘛,再說,您不當市長這才幾天,外商怎麼能知道。我告訴白智,對外介紹,名單、名片等一律說市長,不準對外講顧問,這總算行了吧。還有鄭剛,你這次陪李市長出去,是李市長為你們化工總廠招商,對李市長,你要全力服好務,如果服務不好,回來拿你示問。」劉榮看著鄭剛,臉上已經沒有了一丁點笑容。
「那是,那是。劉市長請放心,我一定服好務,服好務。」鄭剛是連連地點頭。
李子民看到這情景,知道已經是推脫不掉了,就說:「那好吧,我走一趟,有什麼情況,我再及時彙報。」
「別什麼彙報不彙報的,您現在就全權代表我,該拍板就拍板,再說,我也不在家,去海門賣企業,恐怕也要十天八天的。您要是星期一走,就趕緊回去準備吧,和外商談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劉榮關切地說。
從劉榮的辦公室出來,李子民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鄭剛也隨後跟了進來。他操起電話,撥了白智的家,無人接,他想了想,又撥了白智的辦公室,鈴聲響了兩下,白智接了電話:「喂,找誰?」
「找你。快上樓一趟。」
「你是誰?」
「我是誰都聽不出來啦!還當什麼辦公室主任。」說完,李子民掛了電話。
兩分鐘,外面有人敲門,李子民喊了一聲請進,白智推門走了進來。「顧問,您找我?」
「星期六不在家好好休息,跑政府來幹什麼?」李子民問。
「幹什麼?哼,我在這政府幹了六年,什麼時候休過星期禮拜?還不都是給你們寫稿子。都寫出職業病了,在家根本坐不住,有事沒事也得往這跑,象中了魔似的。」白智一邊說,一邊從兜裡摸出煙來。李子民一見,忙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盒軟中華來,往他眼前一扔,「一等菸民,抽我的吧!」
「啊,軟中華,到底是市長,不,顧問也不錯啊。」他拿起軟中華,開啟,拿出一支仔細地看看,然後點著,香滋滋地抽了一口,這才衝鄭剛笑了笑,「真中華,不是冒牌貨。」
鄭剛看著白智抽菸,說話了,「白主任,你不就是喜歡煙嗎,軟中華,明天我給你拿幾條。」
「你這話可當真?」
「當真。我一個堂堂的大企業廠長,弄幾條煙算什麼,別看我廠子爆炸了,供你抽菸還不成問題。」
「別,別。我可不是腐敗分子,弄兩條口嘗口嘗也就行了。以後還要抽我的‘紅河’。」
「白智啊,中華可不能白抽,這次跟我出去一趟,你的任務很重啊!」李子民開始下達命令。
「顧問,跟你去哪兒?」
「去深圳。跟外商搞一次洽談。」
「口害,就去深圳啊,我還以為你帶我出國呢。你當市長五年,我為你寫了五年的稿,頭髮都寫白了,可真正出國,出差的事,沒輪到我一回,現在當顧問了,也沒了秘書,又把我白智想起來了。」
「怎麼,這麼好的機會你還不想去嗎?」
「想去嗎?還真的不怎麼想去,不過我白智好歹也算個文人,文人要講氣節。你當市長的時候,我不巴結你,如今當顧問了,需要我去,二話不說,保證把工作做好,為您服好務,這就是我白智的人格,您分咐吧,都讓我幹什麼?」
白智的一席話,感動得鄭剛連連點頭,「白主任,你夠用,夠用呀!如今政府部門的幹部,象你這樣的不多呀!」
白智說:「我在政府幹了六年,我已經把現在的某些幹部看透了,現在當幹部,要想上的去,必須要充當三個角色。」
李子民一聽這話,忙問:「大秀才,都什麼角色啊?」
白智說:「對上級要當狗,對平級要當鬼,對下級要當狼。一個人只有同時具備這三個角色,才能在官場上混,而且能混的好,我白智三個角色都不會,所以也上不去呀!」
鄭剛聽了白智的一席話,思索了一會兒,點頭說:「白主任,你說的還真有那麼點意思。」
李子民說:「這都是社會上瞎傳的,文人嗎,沒事時就編幾句,不聽他的。」
李子民在辦公室和白智、鄭剛研究去深圳的方案,劉榮也在辦公室和馬冠軍研究去海門的方案。人員已經敲定了幾十人,但劉榮還是直搖頭,好象還有什麼人該去而沒去。馬冠軍看著劉榮那張不好猜測的臉,腦子在飛快地轉著,劉市長出門,還應當帶誰呢?新聞記者有了,秘書有了,隨團的醫生有了,還有……他眼睛突然一亮,那就是女人,女人帶誰去呢?帶劉雲娜?那樣做影響好不好?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一名二聲了。
「我看,還要帶個寫材料的。」劉榮自己說了出來。
「對,對。」馬冠軍暗暗罵自己混蛋,辦公室誰見誰喜歡的冷美人就在跟前,自己怎麼就沒有想到呢。「我馬上通知吳清科長,讓她做好準備。還有,您的新聞釋出稿,綜合科已經寫完了,您還有什麼意見,我一會兒就通知她來,讓她直接聽聽您的指示。」
馬冠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馬上給吳清家打電話,讓她馬上到劉市長辦公室,有重要工作任務。二十分鐘後,吳清走進了劉榮的辦公室。「劉市長,有什麼重要任務?」
劉榮打量著這位漂亮的女科長,笑著說:「你請坐。」他見吳清仍然站著,就從椅子上站起來,「你請坐嗎,以後到我屋就不要這麼約束。是這麼回事,我們政府馬上要組織一個招商團去海門招商。經研究,決定讓你隨團前往,一方面要寫好有關文字材料,另一方面嗎,也想對你進行全方面的鍛鍊。」
吳清那雙漂亮的大眼睛閃了幾閃,臉上看不出任何興奮。「白主任不去嗎?他分管我們文字綜合。」
「他隨李顧問去深圳,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外商洽談。」劉榮說。
「那好。我去。什麼時候出發?需要我幹什麼?」吳清爽快地回答。
「工作嗎,眼下還沒有什麼。新聞釋出稿我看了,寫的不錯,可以印刷,具體有什麼任務,馬冠軍會通知你的。不過,你出差走了,你孩子,你丈夫……」劉榮的臉上露著關切的笑容。
「孩子跟他奶奶,丈夫嗎,他總不回家。」
「哦,也難為你了。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忙的,就別客氣。」
「謝謝市長,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
望著吳清離去的背影,劉榮好一陣子沒回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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