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幕前幕後 孫浩 第2頁,共2頁

「利稅呢?」

「各一千一百萬元。」

「停產搶修要多長時間?」

「這個說不太準,一般來說,大修一次要兩個月左右,如果不順利的話,開車不正常,可能還要延長一點時間。」

「大修一次要多少錢?」

「我們初步預算了一下,一百萬左右。如果裝置拆開,需要換的配件太多,資金可能還要更多。」

「還有什麼更好的節約資金,節省時間的辦法嗎?」劉榮進一步的問。

「這個……這個最好的辦法是同我們廠準備要上的技術改造新專案結合起來。」鄭剛回答。

「你們準備上什麼專案?」

「我們準備要上年產兩萬噸蛋氨酸專案。蛋氨酸廣泛應用於飼料新增劑、醫藥、食品和化妝品等領域,世界蛋氨酸生產發展很快,平均每年遞增10%以上。國內外蛋氨酸市場廣闊,我國蛋氨酸工業的發展已成為畜牧業漁業發展的制約因素,我們廠有生產蛋氨酸的主要原材料硫化氨和丙烯,因此發展這個專案有得天獨厚的條件。」鄭剛對化工產品很熟,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根本不用看稿子,當然稿子上也沒有這些內容。

「上這個專案年產值是多少?」

「大約是八千萬美元。」

一聽是八千萬美元,劉榮笑了,按照匯率他知道,近七個億的產值,但他隨後又問,「預計投資是多少?」

「一億三千萬美元。」

一聽這個數字,劉榮臉上的笑容立即沒了。近十個億的人民幣,對他這個市長來說,也算得上是個天文數字。他跟著問了一句:「資金有著落了嗎?」

「還沒有」,鄭剛低聲地回答。

劉榮的臉上不高興了。「資金沒有著落,這個專案等於沒說。十個億的投入,我們襄漢市拿得出來嗎?在座的各個銀行的大老闆,你們說呢?」

參加會議的七、八家銀行的行長們個個搖頭。

現場會開到這個程度,把主持會議的馬冠軍急得滿頭大汗,他頭頂本來就沒有幾根頭髮,頭上冒出的層層汗珠看得非常明顯。汗珠還一個勁地順著鬢角下流,他也一個勁地用毛巾去擦。他想把話題趕快叉開,忙說:「鄭廠長,除了維修的事,還有別的需要政府解決嗎?」他意思是讓鄭剛再念稿子。稿子上還有三四條不鹹不淡的東西。可鄭剛一搖頭,「別的沒有了,其它問題我們都能解決,就是停不停產解決不了,需要領導決策。我的彙報完了。」

馬冠軍又用毛巾擦了擦頭上的汗,環視了一下四周。說,「下面請參加會議的各部門領導同志發表意見吧。」各部門參加會議的一把手們,對新上任的市長的脈絡不瞭解,對這個現場會的具體內容,核心問題也不瞭解,誰也不好先說話,生怕說錯了,領會錯了領導的意圖,影響自己的前途,所以誰也不開口。馬冠軍只好點了經委、計委、化工局的將,讓他們先表態。這些部門的領導礙著面子,也就象徵性地說了幾句,無非就是表揚新市長剛一上任,就深入基層,受教育,今後要更好地為企業服務,至於到底停不停產,沒有一個在表態中涉及到的。部門領導講完了,該政府領導講話了。秘書長搖搖頭,不說話了。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對化工總廠去年的工作表揚了幾句,至於下步怎麼辦,他請劉市長最後定奪。於是馬冠軍只好說,「最後請市長劉榮同志做重要講話,也是這個現場辦公會的總結。」

可誰想劉榮到底是市長,經多見廣,他把話轉了回來。「我講話之前,還想聽聽會議主持人馬冠軍同志的意見。大家可能感到奇怪,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怎麼主持政府的市長辦公會議呢?我在這裡違反點組織原則,向大家透個訊息,經與市委主要領導同志溝通,準備提拔馬冠軍同志擔任政府分管工業的副秘書長。冠軍同志是學化工的,在工廠幹過,又在化工局當過副局長,在政府辦公室當過副主任,協調能力也很強,雖然常委們還沒有正式研究,但現在也算是見習期,我想聽聽他的意見。」

馬冠軍根本沒有想到此時市長會這麼器重自己,會把自己的意見看得這麼重要。他的大腦在飛快地轉動著,猜摸著市長的意圖,他的額頭上又冒出了一層一層的大汗,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視下,他發表了自己的意見。「我個人的意見,化工總廠不能停產,這原因有三:第一,化工總廠是全市重點骨幹企業,產值兩個多億,今年全市工業總產值要增長8%,力爭10%,這是人代會定下的目標,兩個多億的產值,份量很重啊,而且不光產值,一千一百萬的稅金、一千一百萬的利潤,弄不好,要影響全市的財政收入,這樣一個事關全市大局的企業,怎麼能停呢?第二,這還不僅僅是一個經濟指標的問題,本屆政府剛換完屆,劉榮同志剛出任市長,這麼一個好好的企業,說停就停了,這會造成什麼樣的政治影響?如果別的企業都這麼弄下去,那我們振興襄漢經濟的目標不就是個空洞的口號嗎?第三,既使化工總廠的生產不太正常,有些毛病,但我們廠有技術骨幹,有能力解決這些毛病。沒有毛病,要我們這些技術人員幹什麼?再說,鄭剛廠長也是全市聞名的青年企業家,他能夠把這點小毛病解決好,把生產搞上去,為市裡做出更大的貢獻。我不知道說得對不對,最後請劉市長做重要指示。」

劉榮很高興地站了起來。他只說了這麼兩句話:「我完全同意冠軍同志的意見。散會」。還沒等在座的人明白是怎麼回事,劉榮已經夾著皮包,邁出了會議室的門。

12

李子民真的有點自己的私事。當市長這五年來,真正自己佔公家的時間去辦私事,還真是不多。在政府食堂吃過午飯,他給妻子胡敏打個電話,請她馬上回家一趟,他也馬上回去,有事和她商量。打過電話,他要車回家,司機都覺得奇怪,市長這個時候回家,是從來沒有過的,可又一想,他現在已經不是市長了。車子把李子民送到家門口,司機問了一句,「我在這兒等著嗎?」李子民說:「不用了,我什麼時候用車再打電話。」

回到家,胡敏還沒有回來,他坐在沙發上,想下午和晚上的這件事怎麼辦。

早上,他剛進辦公室,秘書董英傑就敲門進來了。「市長,我向您告別來了,我明天就要到省裡報到去了。」秘書小董突然提出調離襄漢市,這已經使李子民大吃一驚,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而且剛決定了就馬上要走,又使他一點準備也沒有。

「幹什麼這麼著急?」李子民問了一句。

小董不好意思地說:「省公司也是剛組建不久的,急著缺人手。我的同學知道我同意去了,就連夜催我。我一想,既然已經是決定的事了,那就早點走吧。我昨晚在這兒忙了一夜,已經把所有的檔案、材料都整理好了,該交的交了,該處理的處理了。在您新秘書沒配之前,有重要事情,由辦公室分管綜合的白主任為您服務。」

「我不會再配新秘書了,我也不需要了。不過,你走的也太急了,我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這樣吧,今天晚上,我要請你一家吃口飯,送送你。」李子民突然冒出了一個要送送秘書的念頭。

「市長,不用了。您這段時間心情上不太好,還是多多保重身體。」小董推脫著。

「怎麼,你持候我五年,臨走了,我還不能送送你嗎?告訴你,這是我個人行為,不花公家的一分錢,是我李子民個人請你一家三口吃頓飯,不然,你還讓我這老頭子心裡再插一把刀嗎?」李子民說這話的時候,心情很激動,眼裡含著很少見的淚水。

董英傑一見這情景,趕忙說:「那好,那好,真謝謝市長了。」說完,趕忙離開李子民的辦公室。他跟市長五年,象這樣激動的時候,還真沒有見過。他自己也很受感動。

門動了動,開了,胡敏回來了。他放下手裡精美的小提包,衝著李子民說:「這麼急著把我喊回來,有什麼急事?是不是省委對你的工作做出了新的安排?」

李子民搖搖頭。「不是,我找你回來,是想讓你陪我,或者你自己上街,買一套像樣子的衣服。」

「買衣服?你自己穿?你不是還有兩套衣服嗎?」胡敏說這話的時候已經瞪大了眼睛。

「不是我穿。我想給小董買一套衣服,他明天就要去省裡上班了。」李子民解釋。

「啊!是給他買衣服呀,他是你的秘書,為你服務是工作的職責,調走了也是正常的,幹嘛還要給他買衣服呢?」胡敏冷冷地說著,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小董為我服務五年,盡心盡力,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都沒少出力。不說別的,就說我老伴有病住院的那幾個月,還有我生病的那一次,小董幾乎是日夜守護在醫院,就是我自己的親生兒女,也做不到這一點啊!人家圖什麼?」李子民一想到過去,就很感慨。

一聽李子民提起前老伴,胡敏就不高興。「圖什麼?圖你提撥他唄!」

「胡說。我提撥他什麼了?本來劉榮為了平衡他的秘書丁凡去財政局當常務副局長,也提議讓小董去計委當副主任,我當時心裡還覺得小董這次是借了好人光了,要是我當市長安排他,決不能讓他一步就去這麼重要的部門任職。可小董,根本沒同意。去省裡的投資公司任職,是他自己聯絡的,根本與我無關。我越想越覺得有點對不起他,我想給他買點東西,做個紀念,晚上再請他們一家吃口飯,也算為他送送行。」李子民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

「買什麼東西?把家裡的紀念品找一件送他,也就行了嘛!」胡敏說。

「不,那不行。別人送我的紀念品,那是別人送我的意思,對小董,我一定要親自買點東西送他,才能表達出我的心意。其實你不知道,在所有的秘書中,小董是最守紀律的,他不貪不佔,生活過得也很緊。有好多人告訴過我,他們找我辦一些事情,首先是通過小董這一關,事後有人送他財物,他都拒絕。有人偷偷把錢放在他的抽屜裡,他竟能主動退回去。現在在領導身邊還能有這樣的秘書,真是少見呀!小董的人品,他的能力和水平,在市級領導幹部的秘書中,稱得上是一流的。我很欣賞他,我想給他買一套好一點的西裝,讓他穿戴整齊地去省投資公司上班,也了確我的心願。可你知道,我從來不買衣服,只好求你去買,要不,我們倆兒一同去買?」李子民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是一種商量的口氣。

「你現在怎麼還有心思想這麼多的小事兒?你當務之急不是給他這個小秘書買什麼衣服,而是去找省委組織部,找省委書記,要求安排你的工作。一個堂堂的市長,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人選掉了,竟然就這麼委委曲曲地當起了什麼‘顧問’,我都替你丟臉,抬不起頭。現在在醫院,別人都拿什麼眼神看我,背後都在議論我。子民,咱們還是離開襄漢這個鬼地方吧,我還是那句話,去哪個市或者去省裡,我都跟你。」胡敏一邊說著,眼淚已經流了出來。

李子民看著比自己小十八歲的妻子,好一陣子沒有說話。關於自己工作安排的事兒,他已經和她說過多次了,但她就是不同意,不讓他當這個「顧問」,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

牆上的那臺精美的電子鐘輕輕地奏響了歡快的樂曲。李子民抬頭看了一眼,是下午三點鐘了。「胡敏,都三點鐘了,你去商店吧,挑好的買回一套,小董個頭一米六米,不太胖。我知道,他喜歡深灰色。」

胡敏沒有動。

「要不,咱們一起去吧。」李子民站起來,伸手去拉胡敏。胡敏把他的手往旁邊一推,「我不去,我下午醫院還有事呢。」說著站起來走到門口,開啟房門,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晚上還有事兒,不能陪你們吃飯啦!」隨後,「口平」地一聲,關上了房門。

李子民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他靜靜地躺在沙發上,閉上眼,想讓自己已經十分難受的心情多平靜平靜,這麼多年,無論是在工作崗位,還是在家庭,沒有按他的意志行事的,這是頭一回。

牆上的那臺電子鐘又奏響了歡快的樂曲,已經是下午四點鐘了,再不去,恐怕就晚了,李子民站起身,拿好錢,走出了家門。

人們很難想象,作為市長,這些年竟然沒有一個人單獨去過商店買東西,可這是真的。李子民的家離商業中心不遠,他步行幾分鐘,就進了新世紀購物中心。他一進大廳,立即被當班的大廳副經理發現,她拿著對講機,向總經理做了報告。李子民正在廳前看購物指南,總經理和副總經理等幾個人已氣喘吁吁地跑到了他的面前。總經理是位四十多歲的女同志,李子民認識她。

「李市長,您到我們購物中心視察工作,怎麼也不事先打個招呼?連秘書也不帶,您這是微服私訪啊!」

「不,不。我不是視察,是看看。」李子民解釋。

「看什麼?我們陪著。」

「不用陪,我已經不是市長了,我只是想看看。」

「我們知道您已經不是市長了,但在我們的心裡,您仍然是市長,是一位夠格的市長。說心裡話,我們這座購物中心,還是您當市長時定的重點專案呢。沒您,這購物中心也建不成。如今不當市長了,我們要比當市長時還尊重您幾分。今天您來,要是視察工作呢,我們就馬上彙報。要是自己購物呢,我們就陪著給您噹噹參謀。您買的商品,三千元以下的,八折優惠,三千元以上的,五折優惠,這是我們購物中心對有突出貢獻人員的優惠政策,對誰都是一樣,對您也不例外,這不違反任何紀律。」總經理這幾句話,把李子民的心裡說得熱呼呼的。同時他也知道,今天在這裡是買不成衣服了。

沒有辦法,只好在總經理、副總經理等人的陪同下,在一樓和二樓轉了轉,他沒有敢去賣西裝的三樓。看看手錶快五點鐘了,李子民和總經理們握手告別。

出了購物中心,李子民擦擦頭上的汗,見不遠處有一個賣西裝的專賣店,便走了進去。這是一個新開張不久的高檔時裝店,一樓擺著男士名牌西服,各種顏色都有。李子民在衣架前站下,他不明白品牌,也不明白麵料,知道的只是價格貴可能就好吧。他看一套三千八百元的深灰色西裝挺好,就順手拿了下來,這時一位服務小姐過來了,「先生,您要試試這套衣服嗎?」

「不,我不試。」李子民搖頭。

「您不試,拿它幹什麼?」服務小姐看著眼前這位穿戴平常的人,臉色很不好看地說了一句。

剛才在購物中心遇到的如此熱情和現在在名牌商店遇到的如此冷遇,使李子民的心裡反差很大,他看了服務小姐一眼:「不試就不可以拿下來看看嗎?」

這位服務小姐肯定不是襄漢市的人。不然,他不會不認識幾乎天天在電視上露面的市長。他看了李子民一眼,順嘴說了一句:「別人可以拿下來看,你就不能拿下來看。」這句話把李子民激怒了,他抬高了聲音,拿出了當市長批評人的那個架式,「你說說,我為什麼不可以拿下來看,在襄漢市,我還真沒見過象你這樣的服務員,今天你不說清楚,事情就不能完。」李子民的話音很高,批評的味道很濃。旁邊的顧客都圍了過來,跟著看熱鬧。一位年令大一點的服務員擠了上來,「怎麼的了?」她的目光一掃到李子民的臉上,馬上叫了起來,「這不是李市長嗎!」

服裝店的老闆聽說市長到店,讓不認識的服務員給冷落了,馬上跑過來。「李市長,我們這位服務員不認識您,您千萬別見怪。」

李子民臉上的怒氣並沒有消失。「我已經不是市長了,我就是個普通百姓。我到你們店,想買一套西裝,我看好了這套三千八百元的,我拿了過來,這位服務員問我試不試,我說不試。我是給別人買,我們倆的身材很不一樣,我試有什麼用呢?可這位服務員,竟說不試就別動,還說別人可以動,我就不能動。這為什麼呢?商業服務,應當一視同仁,怎麼能看穿戴?這是不是太勢利了?官場上有勢利小人,怎麼商場也出現勢利小人,這樣做,不符合商業道德吧?!」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錯了,我們錯了。」老闆一個勁地點頭,一個勁地認錯。「市長,您當領導的,別和小孩子一般見識。這套衣服您看好了嗎?這是剛剛進來的世界名牌法國都彭。為了認錯,我們五折優惠,現在各種型號齊全,您要哪一號的?」

李子民搖搖頭,「哪一號的我也不要了,希望你們能很好地改進服務。」說著,走出了服裝店,老闆在後面送出他老遠。

衣服沒有買成,還惹了一肚子氣。送點什麼呢?他突然想起,有一位外商朋友,曾送給他一支很貴重,很漂亮的金筆,他一直沒捨得用,就把這支筆送小董吧。他於是回到家,找到了包裝精美的那支筆,放在兜裡。他在家裡給小董打個傳呼,小董很快回了電話,他告訴小董,晚上六點鐘吃飯,地點不在賓館,也不在大酒店,就選在了八道街頭的那個「小地方」飯店。

等李子民乘計程車到了那家小飯店的時候,董英傑一家三口早已在那裡等候了。一見面,小董就說:「市長,讓您請我們一家吃飯,真的不好意思,也真的是太感激了。」

李子民說:「這有什麼感激的,就是平常人,這也是能做到的。」說完用手摸摸小董妻子懷裡的小男孩的臉蛋,「小傢伙幾歲啦?」

「胖胖,快告訴爺爺,幾歲啦?」小董的妻子是位中學教師,她對懷裡的孩子說。

「五歲啦!爺爺。」孩子看著李子民回答。

坐定以後,李子民從提兜裡拿出一瓶茅臺酒,放到桌子上,「小董啊,我知道你喝酒有量,平時公務在身從來不喝,今天,咱倆都放開。」

小店的老闆娘進來了。她認識市長,但她不聲張。上次市長到這裡來,只坐了坐,沒有吃飯,她心裡明白,市長能到這小店坐坐,準有自己的私事,聲張了,下次就不來了。果然,這次市長又來了,而且還自帶了茅臺酒。於是她笑呵呵地說:「先生,用點什麼菜。」

李子民說,「你看著安排吧,但是要好,要可口。」

「那好了。」老闆娘高興地回答。

只一會兒的功夫,二涼四熱六個菜就上來了,乾淨利落,有葷有素,有鮮有淡。看來老闆娘是真下了功夫。服務員已經把茅臺酒倒好,李子民端起了酒杯,「小董啊,今天本來胡敏是要和我一起請你們全家吃飯的,可是,可是她今晚有個手術,」李子民只得順口說了謊,「她就不來了,我也代表她,向你們一家,表示感謝了。來,乾了這杯,」說完,他把一杯酒倒進了肚裡。小董也一口乾了。李子民對他的妻子說:「孫老師,第一杯你也要喝了。」小董的妻子說好吧,也把一杯酒喝了。

這是一瓶真正的,放了五年以上的茅臺酒,開啟瓶以後,已經是滿屋子的香味了。老闆娘笑著進來了,「這麼香的酒,把我也饞過來了,我敬這位先生和這一家三口一杯酒。」說著,她給李子民、小董、孫老師和自己各滿上一杯,「我們這個無名小店,能聞到這麼香的茅臺酒味,真是不容易啊!就為了你們能光臨我這小店,我們乾了這一杯。」說完,她和三個人都碰了一下杯子,一揚脖,把酒送進肚,又用嘴叭噠了幾下,「真是好酒啊!」她看著李子民等三人也把酒喝完,又給他們三個人滿上,而自己卻沒有倒,她說:「我敬酒雖是借花獻佛,可也不能白敬,本店特意為客人免費加了兩道菜,以對客人的敬重。」隨後一揮手,兩名服務員又上了兩道菜:一個是紅燒蝦段,一個是大地回春。紅綠相配,很有特色。

李子民很興奮,他拿起酒瓶,「老闆娘,感謝你的加菜,我敬你一杯。」老闆娘很高興,端著的酒杯連連抖動,不知道是興奮,還是感動。老闆娘喝完酒,戀戀不捨地離開了房間,臨出門時說:「為了感謝這位先生的兩杯好酒,今晚的飯菜,五折優惠。」

李子民笑了。今天下午怪了,遇見的都是五折。只是這飯店的五折讓他感覺還算愉快。他給小董倒了杯酒說:「我們倆乾一杯吧!別的都不說了。」小董端起酒杯,一口乾了,眼裡的淚也出來了。「市長,您別怪我離開您,我也是捨不得您啊,我不是因為您不當市長了才要離開您,想離開政府的念頭我已有一年多了。不信,您問問小孫。」

孫老師在一旁連連點頭。「他是早就想走了。」

小董說:「李市長,我在您身邊五年,學到了很多東西,學到了您的人品,也瞭解了整個社會。我不可能永遠當秘書,我還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想腳踏實地地乾點事業,我對金融投資有興趣,現在又有這麼一個機會,於是就偷偷地做了安排。您放心,我到哪兒去也不會給您丟臉。我會把工作幹好的。」

李子民相信地點點頭,從兜裡拿出那個包裝精美的筆盒子,「你走了,我想送你一樣東西,轉來轉去,還是覺得把這支筆送你好。這筆很貴重,是一位外商送給我的,我也沒捨得用,送你用吧,每當你辦公用起它,就能想到我。」他說完,把那筆盒放到了小董的面前。

小董哭了,哭出了聲音。他的兒子胖胖被哭聲弄楞了,「爸爸,你別哭,別哭。」

李子民用筷子夾了一個大蝦放到了胖胖的嘴裡。「五歲了,多快呀。看著胖胖,我就想起一件事,總覺得對不起你們。」

小董停止了哭聲,擦了一把眼上的淚,「市長,什麼事?我們不知道啊!」

李子民說:「你們可能不知道,可我一直記在心裡。五年前我剛當市長,你也剛當我的秘書有幾個月。那天,省政府來電話,第二天省長要來襄漢視察。於是趕緊準備彙報材料,綜合科的人幹到晚上七點多鐘,送上來一看,不合格,經濟形勢和資料分析都不對,我發了火,讓你幫著弄。你是學經濟的,筆桿子也行,我放心。那天晚上下著大雨,你們在會議室裡寫彙報材料。十點多鐘的時候,我站在樓上看見孫老師抱著剛滿月的孩子來找你,我過後才知道,孩子有病,要你跟著去醫院,當時你在門口看了孩子一眼,說了幾句什麼,就又回來了。孫老師一個人冒著大雨,抱著孩子走了。那晚上的雨很大,在院子裡的燈光下可以看到下雨時激起的白煙,我當時看見了,也沒有派車送一下,更沒問問是怎麼回事。那天晚上你們整幹了一夜。第二天省長來,你又跟著忙了一天。後來我才知道,孩子當晚就因為肺炎住了院,而且一住十幾天,你即沒吭一聲,也沒請一天的假。你說說,我這個當市長的,是不是太沒人情味了?」李子民說著,自己端起酒杯,幹了一杯。

「這事兒我們早忘了,您要是不提,還真的想不起來了。」小董說。

「是啊,你們忘了,可我忘不了,今天就算我向你們夫妻,還有這個胖胖抱欠了,不過,我當時想,鍛鍊你也是必要的。響鼓要用重錘敲。有這幾年的風風雨雨,你出去幹什麼工作,我也就放心啦!」

那晚上的酒,李子民喝的很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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