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幕前幕後 孫浩 第1頁,共2頁

13

剛剛選出的襄漢市政協第十屆常委會召開的第一次會議,就出現了十分緊張的局面。這次常委會的議題主要是研究政協常務委員會今年的工作安排和各專門委員會的工作,全市新當選的六十九位各民主黨派、無黨派、人民團體、各族各界中的優秀代表,成為了十屆政協常委。在這界常委中,新當選的約佔三分之二,會議是由市政協主席林雪松主持。政協秘書長把事先印好的,發給每位常委一份的《工作要點》一字不漏地念了一遍,然後請大家討論。

市委為了重視新一屆政協第一次常委會,特意安排分管組織、紀檢的常務副書記巴天光出席會議,並在主席臺正中,和林主席並排就坐。會場靜了片刻,市民革主委肖男第一個發言。他有四十五六歲,鬍子很重,發言的聲音洪亮,底氣很足。「秘書長唸了這份工作安排,事先徵求了我們的意見,我們完全同意。這裡就不想多說了。召開新一屆政協常委會,我作為民革的代表,想說點意見,正好市委的巴書記也在,看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政協常委們一聽,開始發言就有人要提意見,都豎起耳朵認真地聽。會場很靜。

「政協是中共多黨合作的一個政治組織,雖然不能和人大相提並論,人大可以選市長,可以把共產黨批准的市長候選人公開地選掉,政協就不行了,是個協商的組織,但也不能和人大差的太遠啦!人大行使權利,換了市長,現在,我聽說人大又要換好車,裝修辦公室,增發辦公經費,我不知道這是市委定的,還是誰定的,難道人大需要,政協就不需要嗎?我們民革的那臺破伏爾加,已經跑零碎了,報廢了半年,也買不上新的,巴書記,您給說說,這有道理嗎?」

「對,我也聽說了。」民進的一位女副主委已經搶過了話筒。「人大新買了一臺奧迪a6高階轎車,還要更換門窗,增加辦公經費,市裡給了一百多萬。我們政協難道是共產黨後孃帶來的嗎?」她的話很尖刻,說起來也很難聽。

經這兩位常委一說,會場也就亂了。大家議論紛紛,歷數市委對政協工作的不重視。主持會議的林主席心裡暗暗高興。他也是昨天聽人說人大一把手要換新車,市裡還給了人大一些錢,他本想今天在會議結束後向市委常務書記反映一下,想不到政協常委們當面提出來了,於是就順水推舟地說:「大家有意見可以儘管發表,政協呢,就是要允許大家發言,包括多提反對的意見。好在巴書記今天參加了會議,就請巴書記做指示吧。」幾句話,把矛盾推給了毫無思想準備的市委副書記巴天光。

巴書記想了想說:「你們反映的這件事我不太清楚,市委肯定沒有專門研究過這件事,我回去調查一下再說吧!」他想把事情推過去。可鬍子很重的民革主委卻步步緊逼。「巴書記,您要調查還不容易嗎,用不著回去,您現在就可以當場調查,您問問財政局錢局長不就知道了嗎!」

於是,大家的目光又一齊射向了財政局副局長錢輝。錢輝今年四十五歲,也是這次新增選的政協常委。他在財政局工作了二十年,副局長中排列第一,進政協常委時就考慮讓他做分管預算的常務副局長,誰知人代會一結束,劉榮當了市長,傳出了劉榮的秘書丁凡到財政局任常務副局長的訊息。他這兩天心裡正難受,聽民革主委點他的將,他頭都沒抬,仍然在若無其事地看那份材料,其實他從開會到現在,連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他對丁凡到財政局當常務副局長,列在他之前不滿,市委怎麼可以這麼安排幹部呢?

巴書記坐在主席臺上說話了,「小錢啊,有這麼回事嗎?」

「什麼回事?」錢局長裝做什麼也不知道地抬起頭,楞楞地望著臺上的巴書記。

「你們財政局給人大撥錢買車了嗎?」巴書記問。

「這……」

「別這個那個的了,你說嘛!」巴書記有些不高興。

「你讓我說真話,還是說假話?」錢局長故意賣了一個關子。巴書記更是不高興了。「你這是怎麼了,共產黨的幹部,到什麼時候也不能說假話呀!幹嘛這麼吞吞吐吐的」。

「既然市委巴書記讓我實話實說,那我就得說了。昨天財政局已撥給市人大一百萬元,其中包括買一臺奧迪a6轎車,還包括換辦公樓的門窗,以及補助去年的辦公經費不足。」錢局長一字一句地說著。

「這是誰批的?」巴書記問。

「劉榮市長。」錢局長回答。

「既然是劉市長批的,我是市委副書記,他也是市委副書記,而且是列在我的前面,我就不好說什麼了。」巴書記顯然對此事不滿,可也無奈,只好推脫。然而民革的肖主委卻緊盯不放,「巴書記,您是代表市委來的,我們可沒把您當成是副書記。政協有意見向市委反映,這是中共正常的組織秩序,您要是能解決就幫著解決,解決不了,也要向您的上級領導請示。今天這事兒要是沒個結果,我們的常委會也不用開了,今年的工作也不用研究了,你們中共市委,對市政協和各民主黨派的工作也太不支援了。」他的話很有扇動性,弄得一些剛剛參加政協的常委們一個個很氣憤,紛紛表示要市委先解決這個問題。

主持會議的林主席始終微笑著,見會場這般場景,就輕聲地,但也是衝著麥克風,讓會場人都聽見他的話:「巴書記,您是不是需要馬上向市委顧書記請示一下,看看怎麼辦?人代會選市長剛剛出了事兒,震動了全省,要是咱市政協常委會再出事兒,那可就大了。」

巴書記一聽,也覺出事態的嚴重,忙說:「好好好,我馬上去打電話。」於是下了主席臺,在政協秘書長的陪同下,去辦公室打電話。

市委書記顧一順正在辦公室裡批檔案,巴書記的電話就打過來了,巴書記告訴他,政協常委們不得了了,要鬧事呀,為了人大買車的事兒,現在會都不開了,要市委的結果呢。顧書記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對巴天光說:「這事是政府定的,你讓他們找政府,或者你找一下劉榮。」巴書記說:「政協說了,不找政府,人家要找市委,是市委領導政協,不是政府領導政協。再說,我是市委副書記,我怎麼能找劉榮呢?他是市長呀!」顧一順聽了很生氣,沒好氣地說:「那好吧。」

巴書記還說:「您要快呀,不然就鬧事啦!」

顧一順放下電話,又拿起電話,打到了劉榮的辦公室,響了幾下,沒人接。他便把電話打到了市政府的秘書室,聽有人接電話,就厲聲地說:「我是市委書記顧一順,請你們在十分鐘之內找到劉榮,讓他給我辦公室打電話,有急事。」說完,不等對方反應,就把電話重重地撂下了。

為人代會換屆的這件事,他這個市委書記當的很不光彩。他現在也開始懷疑是不是劉榮真在選舉上做了手腳。他慢慢地喝了一口水,已無心看桌上的檔案,他看著手錶,看十分鐘之內劉榮能不能回電話,看政府辦公室的工作效率,也看看他在襄漢市的威信。

九分三十秒,電話響了。他接過一聽,是劉榮的聲音:「顧書記,您找我有急事?」

「政協正在開常委會,為人大買車的事鬧出了意見,會都開不下去了,巴書記在那也無濟於事,你趕快過去,把事情解決好,不能再出人代會的亂子啦!」後一句話,顧一順說得非常嚴厲。

「好,您放心吧,我能解決好。」劉榮充滿信心地放下了電話。

劉榮以最快的速度乘車趕到了市政協,快步地蹬上了五樓,推開了大會議室的門。政協常委們沒有想到劉榮能這麼快就趕來。劉榮笑呵呵地走到主席臺,和站起來的各位副主席握過手,最後和林主席、巴書記握手,然後在巴書記和林主席之間的位置上坐下。

工作人員趕忙倒了杯茶水送來,林主席把自己面前的話筒挪到了劉榮的面前,那意思很明顯:你說吧。

沒有人主持,會場就自然而然地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劉榮。劉榮笑著開口了,「首先要向大家做檢討,開過人代會後我應當來看大家,可這兩天確實太忙,為企業生產的事,出主意想辦法。你們不知道,象化工總廠這樣的好廠子還要停產,這怎麼行呢?所以忙這些事,晚來了,請大家諒解。為了支援人大、政協的工作,政府不想說空話,要辦些具體的實事。你們可能知道了,人大批了一臺車,還要換窗戶,增補些辦公經費,這是事實。人大這麼辦了,政協也要這麼辦。只是我來晚了兩天,今天也算是正式給個說法,政協也換一臺奧迪a6轎車,也同樣換辦公樓的門窗,增補去年的辦公經費,合計人民幣一百萬元,同人大一樣。同時,考慮到政協的不同特點,政府還決定,為政協所屬的六個民主黨派各更換一臺2000型桑塔納轎車,為所有當選的政協常委訂閱一份《光明日報》、《人民政協報》,這些經費完全由市財政出。你們明天就可以到財政局辦手續。」劉榮的一席話,使會場啞雀無聲。一些人要說的話,都給堵了回去,而且民主黨派的車,政協常委的報紙,是多年沒有解決的問題,現在一下子解決了,林主席帶領大家鼓起了掌。

民革的肖主委沒有鼓掌,他看著劉榮說話了,「我們感謝劉市長對政協和各民主黨派工作的支援,不過我也斗膽地問一句,去年市裡的財政情況十分緊張,平衡財政的時候險些赤字,現在您又拿出這些錢買車,修房子,這錢是哪來的呢?是貸款,還是工人養老金的保命錢?」

劉榮笑了,「您問的很好。您要不問,我真的不想說。這是秘密。可當著政協常委們的面,我也不敢再有什麼秘密了。市裡的財政確實很緊張,拿不出這些錢,工人們養老金的錢我也不敢動。這些錢是我從省裡爭取來的。不瞞大家,我和省財政廳的關廳長是非常非常要好的同志和朋友,我向他反映了我們市裡的財政困難,他支援我的工作,一次撥給了五百萬,已經在昨天到位了。除了解決人大、政協的困難以外,還要解決一下老幹部和下崗工人生活的困難。大家還有什麼意見,請多多發表,我劉榮一定為政協常委們服好務。」

一聽這番話,連肖主委在內,所有的常委們又一次長時間的鼓起了掌。等掌聲一停,劉榮又接著說:「為了感謝各位政協常委對政府工作的一貫支援,今天中午,我代表市政府在賓館為大家安排了午飯。一會兒會議結束了,我和大家一塊就餐。」

會場氣氛熱烈起來。常委們到底都討論些什麼,中午喝過酒以後誰也說不清楚了。

14

鍾秀文校長怎麼也想不到,她一直要找的市一建公司經理劉雲娜,會開著那輛白色的高階凌志牌轎車,主動地到這所已經借用了一年之久的倉庫學校來找她。而且一見面,就親熱地拉住她的手:「鍾校長,我是來接你去看新學校的。」

鍾校長用不相信的目光打量著這個看上去穿戴特別講究也特別顯眼的女人,「學校建好啦?」

「好啦好啦!您上次一上訪,劉市長可把我一頓批評,這不,才半個多月,工程就搶上去啦。呆會兒劉市長也要親自去學校視察,您這個當校長的,也必須到場呀,快上車吧。」劉去娜說著開啟車門,把鍾校長讓到了後面的座位,自己也鑽進車裡,對司機說了句:「去政府。」

劉榮要去看一看新建成的向陽小學,他請李子民與他同去,李子民同意了。向陽小學搬遷一事,一年多了都沒有搞完,也是李子民的一塊心病,畢竟是他當市長時定的專案。他和劉榮一同出了市長辦公樓。

劉雲娜的白色轎車打頭,後面跟著四輛黑色的轎車,出了市政府的大門,一直朝東面開去。李子民知道新建向陽小學的具體方位,但他沒有去過,這個專案從一開始就是劉榮張口羅的,也就一直由他來負責。車隊在離原來的向陽小學有三里多遠,但卻是一個不太熱鬧的地方停下。那裡,新蓋起了一幢四層的白樓,樓前有一塊不算太大的平地,四周用鐵絲網圈著,看樣子是學校的操場。劉雲娜早己下了車,招呼著隨行的車子裡的人都下車。劉榮坐一臺車,李子民坐一臺車,市教委主任坐一臺車,區政府的區長和區教育局長坐了一臺車。大家從車裡下來,劉雲娜滿臉是笑地指著新建的白樓說:「這就是我們給新建的向陽小學。大冷天,咱們快進樓裡吧。」

天確實很冷,大家紛紛往樓裡走。唯有校長鍾秀文沒有進樓,她去樓的西房山。

樓里正在進行內裝修,天冷趕工期,頂著暖氣幹活,暖氣管子也很熱,塑鋼的窗子上,牆上到處都是水珠。油工正在刷油,樓裡的氣味也很嗆人。劉雲娜領著這些人從一樓走到四樓,她邊走邊講,這棟四千二百平方米的教學樓,花了五百多萬,建設速度雖然慢了些,但工程質量是沒有說的。工程馬上就要完工了,學校即刻就可以搬進來。政府的實事和好事,也算是辦完幹好了。劉雲娜講得滿嘴冒白沫子,末了,她衝著劉榮和李子民說:「你們二位市長,一位老的,一位新的,對這所學校,還有什麼意見嗎?」

劉榮衝李子民說:「還是請李市長先說說吧。」

李子民想了想說:「還是請向陽小學的鐘校長說說吧,看她滿意不滿意。」大家這才發現鍾校長沒在樓裡,於是趕忙去外面,把凍得滿臉通紅的鐘秀文找了進來。鍾秀文的臉上沒有什麼笑容,她看著劉榮和李子民說:「學校當初選到這個地方我是不同意的。但政府說,只有這個地方地價便宜,蓋新樓蓋得起,學生們上學又不是太遠,我也是同意了。但我知道,這個地方,原來是個垃圾場,旁邊是一個很深很深的大坑,我就想,這個地方能蓋樓嗎?我就問一建公司的劉經理,她告訴我能,還說不佔那個大坑。可我已經來看了,那個大深坑已經沒了,是不是就在樓的西牆角下?我不是搞建築的,說的不一定對,這麼短的時間內在大坑頂上蓋樓,能不能有危險呢?」

李子民一聽,馬上問:「劉經理,大坑是怎麼回事?」

劉雲娜的臉色緊張了一下,但很快又平靜了,「樓西角原來是有個坑,但不大也不深,開始我們也沒想佔,後來一測這塊地的實際面積,不佔還真不夠用,於是就組織辦量把那坑給填上了。」

「那坑不是不大,也不是不深,你們開工前我就來過幾次了,後來就見市環衛處的汽車往坑裡填垃圾,以後我再來,坑就沒有了。」鍾校長不滿意劉雲娜剛才說的話,當場做了糾正。劉雲娜一聽,馬上不高興了,「你這不是胡說嗎?我們怎麼能往坑裡倒垃圾呢!」

「誰胡說了?我親眼看見。」鍾校長馬上接了一句。

「你看見,有什麼證據嗎?誰是證人?有什麼真憑實據?你不要順嘴胡說」。劉雲娜從來就不是讓人的,今天當著新、老市長的面,她哪能服人。

倆個人說著說著就吵了起來。市教委主任一見這情景,馬上開口,「你們倆都少說幾句吧,還是聽市長的。」倆個人都不說話了。

劉榮看看李子民說,「還是李市長繼續說吧。」李子民想了想說:「這個學校的情況我不太清楚,現在樓已經蓋完了,儘管建設速度不是很快,但也算把這件好事給辦了。但剛才鍾校長的話應當引起我們的注意,這樓是不是在大坑上建的,坑裡填沒填垃圾,這個樓質量上有沒有問題,這些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劉經理是法人代表,要是有事,可就是大事,你劉經理敢做保證嗎?」

劉雲娜說:「我敢保證,肯定沒事。我們找過質檢部門,他們還說我們這個工程可以評上市裡的優質工程哩!」

李子民見劉雲娜回答的這麼肯定,也就只好點點頭。

劉榮說話了,「我今天和李市長來看新建的向陽小學,看了以後很高興,這麼冷的天,咱們一建公司的職工,克服重重困難,也用了很短的時間,就完成了這幢教學樓的收尾工程,我代表市政府,向你們表示感謝。下一步,市教委和區政府要密切配合,抓緊把學校從倉庫裡搬過來,越快越好,新聞單位對這件事也要儘快報道。開春以後,學校要抓緊搞好綠化美化,建好圍牆和操場,到時有什麼困難,政府再研究。」

出了樓,上車前,劉榮對李子民說:「李市長,我要馬上趕到省裡,下午省政府召開各市市長會,傳達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精神,要一天半的時間,家裡的事,您就多過問一下吧,那幾個副市長,都是新上來的,情況都不太熟。」

李子民點點頭說:「行啊,你就放心開會去吧,家裡的事我會盡力幫著照顧的。」

李子民和劉榮告別後,坐車回到政府,剛一上樓,卻和正要下樓的化工總廠廠長鄭剛碰上。鄭剛滿臉通紅,象是剛和誰吵過,他身後跟著的是技術科長周長學,嘴裡還罵大聲地說著:「什麼東西,還是秘書長哩,連句人話都不會說。」

鄭剛一見李子民,上前緊緊握住他的手,「老市長,您說讓我怎麼辦吧?!」

「走吧,進我屋裡說。」李子民把鄭剛和周長學讓到自己的辦公室,又給他們倆人倒了兩杯水。鄭剛就跟他講起了事情的經過。劉榮在化工總廠開過現場辦公會議以後,廠裡就按照會上馬秘書長講的幾條落實,可是周長學不同意。那天周長學也參加了會議,他是科長,坐在了最後排,聽了市長的最後講話,他想站起來說說專業技術人員的意見,可是新市長已經推門走了,他心裡很生氣。送走了市裡的領導們,他對鄭剛說,鄭廠長,這個會什麼問題也沒解決呀,1號、2號控制主裝置的問題沒有解決,生產又不能停,萬一出現了大的事故怎麼辦?鄭剛說,那就按市長的意見邊生產邊解決唄,周長學說,解決解決,說起來容易,這進口的裝置,用了這些年,又不是停產檢修,誰解決得了?你們能解決就解決吧,反正我解決不了,出了大的問題,我已經向上級彙報過了,與我沒有責任。話雖然是這麼說,可他還是告訴鄭剛,這不是小事,還要去找政府,找市長。你當廠長的不好說話,我去說,我是個科長,不能把我怎麼樣。九點鐘他們倆來到了政府,可劉榮市長不在,說是下去看學校去了,他們倆就找到了副秘書長馬冠軍。

馬冠軍剛剛從政府二樓副主任辦公室搬到了三樓的政府副秘書長辦公室,房間也由單間變成了套間,他正在新換的大老闆桌前收撿東西,見鄭剛兩個人進來,臉色就不太好看,瞅瞅他們倆,連座都沒有讓,「有什麼事?」

「我們來,還是要彙報一下廠裡的事。」鄭剛輕聲地說。

「廠裡的事不是已經研究過了嗎?就按劉市長拍板定的辦!」馬冠軍頭也沒抬地說。

「可裝置運轉不正常的事並沒解決啊!這兩天仍然不正常,我和技術科的周科長一同來,還是要說這件事。」鄭剛想做進一步的解釋,但馬冠軍根本不想讓他把話說下去。「這件事是你們廠裡的事,用不著找政府呀,政府也不能管這麼細的事呀!」

「事是我們廠的事,我們還是想停產檢修呢!」鄭剛說。

「停產,停產是不行的。那天的會議你們不是都在場聽清楚了嗎?化工總廠要是停產,影響全市工業的產值、利稅,還影響各條戰線的情緒,這是小問題嗎?這是政治上的大問題,懂不?」馬冠軍拿出了訓人的本領。

站在一旁的周長學對馬冠軍的這些話早氣憤了,頂了一句,「又不讓停產,又不能檢修,讓馬兒跑,又不叫馬吃草,這是什麼邏輯?廠子出了事誰負責?」

馬冠軍不高興地掃了他一眼:「你怎麼這麼說話?這是在你們工廠嗎?這是市政府,真是沒點教養。」

「你說誰沒有教養?市政府怎麼的?政府不也得為基層服務嗎?我們找你來,就是想請你們幫著解決問題。你們當官的,對我們就這個態度嗎?你們這是有教養嗎?」周長學已經吼起來了。鄭剛一看這情況,趕緊拉了周長學一把,然後問:「劉市長出去了,他什麼時候回來?什麼時候有空?」

「不知道。」馬冠軍頭也沒抬,仍在收拾老闆臺上的東西。

他們倆個人趕緊出來,一下樓就和李子民碰上了。李子民聽完了鄭剛的敘述,說:「那天的市長辦公會,我因事沒參加,過後劉市長也沒有告訴我,廠裡的情況真的很緊急嗎?」

鄭剛點點頭,「兩個裝置一直不正常,我們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還是不行,急死人了。」

周長學說:「李市長,化工總廠的情況您知道,一旦要出事,就不是小事,這十幾天,我在廠裡是提心吊膽,腦袋放在腰沿上,大意不得呀!」

李子民說:「劉市長去省裡開經濟工作會議,要兩天後才能回來,這樣吧,你們回廠以後,再開個緊急會研究一下,採取些必要措施,比如兩套裝置,能不能停一個開一個,還有產量,生產不正常,就可以小產量、低產量。停產不停產的,要市長來定,我已經不是市長了,劉榮同志回來,我立即就和他商量,但你們無論如何,也要保證工廠不出事。有些事情,你們可以先幹後請示,這個你們懂吧,核心是保證安全。當然,政府領導的決策,會議的決定,也要執行,這是新政府,你們懂了吧?!」

鄭剛和周長學點點頭,「明白了,我們按您的意見做就是了。」

「那好吧,有情況我們隨時聯絡,記住,要採取一切必要措施。」送走了鄭剛和周長學,李子民突然覺得,化工總廠可能要出事,於是在臺歷上寫了「化工總有急事要和劉榮商量」幾個字。

15

省裡的市長會議是下午兩點鐘在友誼賓館2號樓大會議廳召開的。這是一次務虛會,夏省長剛從北京開完經濟工作會議,省委、省政府正在籌備全省的經濟工作會議,為了把省裡的會議開好,先把各市市長們請來,吃點「小灶」,把中央的精神先向市一級通通氣,把省政府的一些初步想法和下面打個招呼,以便上下協調,共同開好省裡的經濟工作會議。

劉榮一進會場,立即有幾個市的市長和他握手,向他表示祝賀。襄漢市人代會選舉的訊息,早已被全省各市所知道,有幾個市也正在開人代會,對選舉的事也格外關注。有的向劉榮詢問人代會召開的情況,有的問李子民是如何安排的,劉榮只是微笑著點頭,別的什麼也沒有說。他也確實不好說。主持會議的夏省長環顧了一下出席會議的人員,除了三個市正在開人代會,市長出不來,派了常務副市長來以外,其餘十二個市都是一把市長出席會議。夏省長看了劉榮一眼,點點頭,沒說什麼,他認得劉榮,但並不太熟,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會議開始首先是傳達中央領導同志在全國經濟工作會議的講話精神。

參加會議的除了全省的市長以外,省直主要經濟部門的一把手都來了。劉榮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後排的財政廳長關鍵。他站起身,像似去廁所的樣子走出座位,來到後排,挨著關廳長坐下,隨後兩個人緊緊握手。關廳長小聲地說:「祝賀你」。劉榮並沒有把手鬆開,而是深情地說:「真是謝謝你啦,我的小哥。」因為開會,劉榮又是很被人注目的人物,兩個人沒有深說什麼,也不好在一塊兒坐得太久,劉榮說:「我還是到前面去坐。」關廳長點點頭,小聲說:「晚上我請你。還有些話要說。」兩個人分開,劉榮去了衛生間,回來後又到前排坐好,聽傳達檔案。

整個下午,都是在傳達會議精神和領導講話。五點鐘散會以後,劉榮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因襄漢市離省城很近,劉榮早已把司機和秘書都打發回去了。回房間剛坐下,關廳長就打來電話,說車就在門口。他趕忙拿好提包,出門上了關廳長的黑色奧迪。車子飛快地駛出了友誼賓館,一直向北開。劉榮問:「咱們這是上哪兒?」關廳長說:「我一個好朋友前不久開了一個飯店,檔次還可以。今天為你接風祝賀,既不能去太差的地方,也不能去太顯眼的地方,你說對吧?」

「那是,那是。真是要謝謝你啦!」劉榮連連點頭。

「謝什麼,誰讓咱倆有緣份,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啦!」關廳長說。

車子開了三十多分鐘,來到了市郊,在一個新建成的酒樓前停下,酒樓門臉看著並不大,但走進去卻發現裝修豪華,很有氣勢。看樣子關廳長和這酒樓關係很熟,司機自己在大廳裡找個散座,廳長和劉榮被禮儀小姐領到了二樓,進了一個包間。剛坐下,服務小姐倒了茶水,問:「先生點些什麼菜?」關廳長並不看菜譜,衝劉榮說:「就我們倆個人,也吃不多少,來點特色的吧?」劉榮說:「行。」關廳長問服務小姐:「你們有新進的大鮑吧?」

「有。特等的。」小姐回答。

「那就來一個紅燒大鮑魚,每人兩隻。再要魚翅鍋,大一點的,每人一鍋,再做兩個清淡一點的青菜,兩個小涼盤,不要大了。多了吃不了,告訴趙廚師長,就說我姓關,這幾個菜讓他親自做。」

「好啦。」小姐邊說邊點頭,然後問:「先生喝什麼酒水?」

關廳長問劉榮:「你喝什麼?」

劉榮說:「什麼都行。」

「那就喝點白灑吧,不然咱們倆也沒有氣氛,你知道,我也好長時間不喝白酒了,可你來了,又趕上這麼個應當祝賀的好事,哪能不喝點白灑呢。你告訴王經理,來一瓶十年前的五糧液。」關廳長說。

服務小姐一走,關廳長從兜裡拿出一盒綠色的「熊貓」牌香菸,開啟,拿出一支遞給了劉榮,劉榮說:「我不會。」關廳長說:「這是鄧小平生前吸的‘熊貓’,慶祝香港迴歸時,上海捲菸集團公司出了一批帶編號的高檔次香菸,不是中國人誰都能吸到的,你嚐嚐吧,在校學習時,我看你也有時抽呀!」經他這麼一說,劉榮接過煙,看了一眼,這煙確實與別的煙不同,過濾嘴明顯見長。關廳長拿出火機,給劉榮點著,然後自己也點上,兩個人抽起煙來。

煙還沒有抽完,酒菜就已經上來了。看那顏色樣式,就不是一般的廚師所能做出來的。服務小姐說:「這菜都是廚師長親自做的,他向您問好,就不過來給您敬酒了。」關廳長點點頭,「都免了,免了。我們喝酒,你也就不用在一旁服務了。」

「那好」,服務小姐知趣地走了,並帶好了門。

關廳長舉起酒杯說:「我當小哥的,真的祝賀你,小我一個小時的小弟弟,榮升襄漢市市長。來,幹!」兩個人一起碰杯,一口乾掉。關廳長邊給劉榮倒酒邊說:「口嘗口嘗這兒的鮑魚和魚翅吧,味道還是不錯的,在省城也算是一流的。」

劉榮挾了一個鮑魚,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魚翅湯,連聲說:「不錯,真的不錯。這東西我在襄漢也常吃,味道就是趕不上省裡。看來,這文化條件不一樣,同樣的東西,也吃不出同樣的味道呀!」

關廳長說:「你是襄漢市的市長,真正的父母官,要吃什麼吃不到呀,我請你,也就是表表這點意思吧!來,再幹一個,好事成雙!」兩人又一乾而盡。

劉榮說:「我這個市長,怎麼敢和財政廳長相提並論呢?這次要是沒有小哥您支援我那五百萬,這市長的門就要開不開了。來,感謝小哥的鼎力支援,我回敬兩個。」

四杯酒下肚,兩個人都有些興奮。關廳長問:「選舉前後,沒有什麼破綻嗎?」

劉榮搖搖頭,「多謝你的事先提醒,一切都在平平靜靜地進行,誰也沒看出什麼。」

「嗯,那就好。不過,我今天請你吃飯,除了為你祝賀,還有兩件事要告訴你,一個是我前幾天聽說的,絕對可靠的訊息,省委要派組織部,紀檢委的同志到襄漢去,調查選舉市長的一些情況,我還沒有弄清楚是不是有人舉報,還是省裡掌握了什麼具體情況,但我要提醒你,回去要做好準備,他們可能要找的人,要了解的事,你都要早做安排。出了這麼大的事兒,省裡派人下去調查,我看也是正常的,關鍵是不要查出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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