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卉立即介面道,當政治明星當然不是好事情,有哪一位政治明星最終能夠功德園滿,成就大業?政治雖然靠影響力,但在遊戲規則尚未公開透明的情況下,政治上的力量絕大部分來自實力,而非外在的影響力。
對對,韓江林有意誇著楊卉,當了明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反而更容易暴露出缺點,同時把實力暴露給了對手,這樣,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統統地射了過來,躲得過明槍,防不了暗箭,中箭落馬的機會比一般政治家增加了好幾倍。
我看這樣的明星,不像是人人景仰的明星,倒像過街老鼠。楊卉為找到一個詞彙戲弄韓江林,快活得格格大笑。
韓江林狠狠地掛了電話,站起來準備出去找小周問傳真,小周剛好把影印的傳真送了過來。韓江林看到傳真上面標有機密字樣,批評道,機密件怎麼能影印呢?以後要嚴格按制度辦事。
小周解釋道,這是苟書記叫縣委辦影印的,說馬上送常委傳閱。
韓江林心想,苟政達像鄉下的村婦,真是性急,遇到高興的事情三分鐘也包不住,馬上傳得滿城風雨。不過,當看到中央和省領導在批示上表揚白雲縣領導面對突發事件時,思想冷靜、措施得力、處置恰當等批語時,韓江林也禁不住手舞足蹈,仰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約定十點鐘的常委會時間快到,韓江林提著包匆匆趕到縣委大樓。在常委會議室門口被劉誠叫住,說,苟書記有事找他。
韓江林見常委會議室整齊地坐滿了人,不自覺地看了一下時間,會不是要開始了嗎?
劉誠笑笑算作回應。韓江林轉身來到書記室,苟政達正坐在沙發上抽菸,等候韓江林。見他進來,苟政達說,讓他們等一會,我和你先碰個頭。
在書記這種位置上,讓常委們等一等,只是小菜一碟,用不著太在乎。常委們也會自覺地理解書記,在心裡給書記的行為一個合理的解釋,更不會因為等候書記浪費了時間而敢於心生怨恨。
韓江林在苟政達一側的沙發上坐下,側著身子坐著,打量著苟政達。在他沉鬱的眉色間,多了幾分喜色,也增加了幾分從容淡定。韓江林暗想,作為書記,昨晚發生的異外事件,對他的心理造成了多大的壓力啊,而喜色大概是由於看到了上級領導的批示而帶來的吧。
苟政達伸手在菸灰缸裡擰熄了煙,真誠地說,江林,昨晚的事情還多虧你挺身而出,使一件壞事情沒有滑向更壞的方向,獲得了妥善的處置,這是不幸之中的萬幸。
韓江林客氣道,這件事情表面上是我們在處理,實際上還是書記您領導有方,一個是我們在現場堅決按照書記的指示辦,理解和尊重群眾歡慶春節的願望,二一個是我們的幹部在書記領導和教導下,形成了嚴謹的工作作風,在重大突發事件面前,能夠召之即來,來之能戰。
把一切成果歸為領導,這是官場中的習慣。雖然說的是套話,但此時此刻卻不是空話,而是真心話,韓江林自己也不禁感動起來,淚水盈目,特別是我們的公安小分隊,堅決落實書記的指示,餐風宿露,數千裡奔襲,終於在關鍵時刻偵破了案子,抓獲了犯罪嫌疑人,解救了孩子,如果不是公安人員及時破獲了案子,穩定了群眾的情緒,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苟政達頻頻點頭,說,我們公安人員,平時在作風上暴露出這樣那樣的一些問題,但從這一階段的表現來看,我認為我們的公安幹這是一支政治上靠得住、作風上過得硬的隊伍,在昨晚的事情上,公安隊伍有兩點值得肯定,一是面對群眾,公安人員盡最大可能地保持了剋制,能夠做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另一點是偵破案子的及時和迅速,我昨晚到醫院看望了受傷的幹警,臉上、手臂上傷痕累累,群眾的傷絕大部分是踩踏和擠壓受傷,可見我們的幹警保持了多麼大的剋制。
韓江林說,我有一個初步的想法,縣委和政府要對昨晚發生的事情進行全面的總結,既總結經驗教訓,也要隆重表彰在事情發生時,各單位各部門的有功人員,獎勵先進,弘揚正氣。
經驗教訓我們做到心中有數就行了,關鍵是要隆重地表彰先進。苟政達沉靜了一會,說,我想,如果把昨晚的事情比做一篇文章,開頭起了個敗筆,中間通過我們的努力,把敗筆轉成了好文章,獲得了上級領導的肯定,接下來就是怎麼收尾的問題,我目前有一個不成熟的想法,利用上級領導的批示,大張旗鼓地肯定我們的做法和經驗,另一個是要找到一個責任人,發生了那麼大的事情,儘管我們的處置行動堅強有力,但如果沒有一個責任人來轉移人們的注意力,按照守土有責、守土盡責的要求,事情產生的後果仍然可能由我們倆這個縣級主官承擔領導失職之責。
韓江林驚出了一身冷汗,心想薑還是老的辣。他沉浸在事件完善處理、得到領導肯定的喜悅之中,完全忽略了事件的一個關鍵環節。任何事情都要有一個起因,假設有人追問事件產生的起因,如果沒有人承擔責任,那麼,人們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就會追問到兩位縣級主官的頭上。一旦找到了一個可以承擔責任的人,人們的注意力就會從他們身上轉移開去,集中到責任人身上,即使再有人追問,不管是他們自己、還是上級領導都會為了某種政治利益而對外界的疑問敷衍塞責了。
韓江林說,我看肯定成績只需要在黨報黨刊上發表一篇專題文章就行了,沒有必要過於氾濫,說到底,昨晚的突出事件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你說該怎麼給事情定性?苟政達的思路已經從這上面轉移,不待韓江林發表意見,他自言自語地說,網路上現在說什麼的都有,群體性突發事件,群眾衝擊政府,元宵節踏踩事件,我看這些說法都是中性的,不利於我們統一思想。
我們和公安局上報的資訊材料初步定為群體性突發事件,上級領導也肯定了這種說法。
苟政達拿出省委書記的批示說,問題也正在這裡,書記的批示要求進一步總結這次群體性突發事件經驗教訓,找準問題的實質,這明擺著就是要我們找到一個更為合理的說法,因為既然是群體性突發事件,事件總得有原因,如果沒有別的原因,最終的原因就是我們領導不力,行政不作為,我想這不是領導、更不是你我需要的結果吧?
這樣說來,無論如何我們都無法迴避矛盾和責任了,韓江林說,正視矛盾和問題,可能更有利於我們解決工作中存在的失誤,更好地促進工作,改善幹群關係。
大道理這麼說,如果責任完全在我們身上,只怕我們改善幹群關係的機會都沒有了。苟政達笑著提醒道。
書記的意思是?韓江林看著苟政達,沒有繼續說下去。
從昨晚的突出事件中,我們不能忽視一個現象,開始的時候是舞龍噓花的群眾對我們禁止在老街舞龍不滿,發生了肢體衝突,說明事情在初始的時候是無規則的運動,而後呢,為什麼舞龍噓花的群眾為什麼不奔別的地方去,而是有組織地奔著政府而來,奔著公安大院而去,說明事情發展到這裡,被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有組織地操控起來,你不是常提醒我警惕第三勢力嗎?在昨晚的事件中就有第三勢力存在,這些不法分子利用群眾對禁止在老街舞龍噓花的不滿情緒,鼓動、利誘、甚至是威逼群群眾衝擊政府,衝擊公安大樓。
韓江林眼前為之豁然開朗。在諸多的事件中,少數不法分子已經成了鐵定的肇事者,和直接責任者。如果把事件起因定為少數不法分子利用了群眾的不滿群眾,不管對上對下、對內對外都有一個很好的交待了。不法分子不能是一個泛泛的概念,必須是一個實體方能有一個最終的交待,韓江林問,這些人是誰?
陳老太,你不覺得在這一事件的後面,陳老太和他的天地公司在推波助瀾、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嗎?
苟政達臉上閃著詭秘的笑容,我知道你對這事會有想法,認為陳老太是一個守法的商人,但事實呢,陳老三的親戚們利用典當行做掩護、組成販賣婦女兒童的團伙,難道他沒有責任嗎?早年陳老太曾經是婚介所的老闆,說不定就是這夥人販子鼻祖和頭目呢。
為了佐證他的話,苟政達起身從辦公桌抽屜裡拿出一個材料,遞給韓江林,這是公安影印來的報告,據孫浩交待,陳老太和孫浩曾經進行了很好的合作,大家不是質疑孫浩的二百萬財產是怎麼來的嗎?孫浩出資訊,陳老太進行招投標,然後轉包給其它的承建商,成為商人和官員相勾結、互利互惠的典型案例。
韓江林粗略地翻看材料,發現在孫浩在交待中,孫浩和陳氏家族很早就勾結在一起,他和陳老太、陳老三相互利用,陳氏兄弟採取罪惡的手段幫助孫浩打擊、排斥異己,而孫浩為陳氏兄弟發財提供方便,其中便有陳氏兄弟策劃襲擊韓江林,襲擊蘭曉詩的案件交待材料。
當幾年積壓於心的黑幕隆隆揭開,韓江林產生了複雜的感情,既不是恨,也不是痛,而是深深的悲哀。利益之爭,讓多少人失去了平和的家庭、失去了安靜的生活,失去了顯赫的地位。他沒有想到的是,蘭曉詩和他,居然也是其中的受害者。如果蘭曉詩沒有遭遇那場人為謀劃的車禍,蘭曉詩的精神不會一下子跌落低谷,最終棄他而去。蘭曉詩的離去,促成了他此後情感和命運的波瀾起伏。在這一些看似不相干的事件中,卻有一個共同的原因,以陳氏兄弟為核心的有組織犯罪。從目前掌握的這些證據來看,尚不清楚陳老太除了賣買資訊、行賄等活動,是否還參予了其它的犯罪活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陳老太是這一團夥的核心和精神支柱。他現在逐漸認同苟政達的看法,陳老太的存在是白雲政治形勢和社會治安一個不可忽視的毒瘤、是一個潛在的威脅。
苟政達掩飾不住心中的欣喜,問,這下你相信陳老太犯罪了吧。
韓江林無言以對,只說了一句話,我聽書記的。
苟政達看了一下手錶,說,遲到了半個小時,該開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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