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事件像一顆小石落進大海里,小小的波瀾消失在大海滔天巨浪中。
事後回想,韓江林心有餘悸,卻不得不佩服同志們的智慧。當苟政達還想就事論事時,縣委常委會上,有同志提出,除了必須向上級領導所作的彙報,以及向社會公眾必要的交待外,在白雲內部盡一切可能為白雲風情節、市縣兩級換屆造勢,以此轉移公眾的注意力。這就好比傷了酒的人,繼續以酒解酒,固然不失為一個好辦法,但是,換一種藥物來解酒,可能見效更快。為風情節造勢產生了明顯的效果,公眾從省市報紙和電視長篇累牘的報道中,感受到了白雲民族團結、民族和諧的主題,有關白雲事件給公眾帶來的影響像流雲一般,被強勁的節慶風吹散了。
如今不管什麼資源都是需要金錢購買。黨報的優勢地位使得它的版面更加金貴。報紙的頭版頭條滿打滿算三百六十五條,除去必須的政治宣傳、省裡的重大活動,一個縣幾乎攤不上一條,粥少僧多,報紙的頭條行情看漲,私下的交易已經漲到了五萬元一條。白雲這兩個月上了三個頭條,除了省領導點頭安排報道的一條,其它兩條只花了六萬元錢,算是省報的黨校同學給了韓江林天大的面子了。
白雲的資訊頻頻見報,讓專營有償新聞和廣告的記者像狗一樣靈敏的鼻子嗅到了商機,朝白雲潮湧而來。
僅這天下午就有三四夥記者找到上門來。面對這些記者的死打爛纏,韓江林還真頭疼,拿不出什麼好辦法。他不可能答應他們的天價要求,也不可能把更多的公共財政資源花在做廣告、宣傳政績上面,那樣的話,有為領導個人謀私利的嫌疑。但也不能得罪記者,萬一惹得他們哪一根神經不高興,其中個別人像瘋狗一般咬起人來,幾篇捕風捉影的文章,把一個好端端的縣長弄成明星縣長、緋聞縣長,一派光明的政治生命就有可能被雪葬。
韓江林笑臉陪盡,好話說絕,還給這些記者留下了合作的希望,好不容易才把所有的記者打發走。想到一個下午什麼事也做不成,韓江林在辦公桌前坐下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隨手拿起桌上記者留下的名片,看了看。其中兩張是與京城某著名電視臺有關聯的廣告公司經理名片,這兩位廣告人提出搞幾集反映白雲民族風情的專題片,每一集五十萬,共四集,爭取在這家著名電視臺某頻道的黃金時間安排播出。
這位廣告人信誓旦旦地表示,他的表弟就是這個播出部門的領導,公司是他和表弟合股開辦的公司,在這個黃金欄目安排播出,絕對沒有問題。
韓江林心想,播出倒是沒有問題,這裡面本身就有問題,民族風情片本身不是廣告,把它當成廣告收費播出,本身就是利用公共資源尋租的不合法行為。韓江林本想把名片仍進垃圾桶,轉念一想,以後萬一有用得著的地方,名片也是一條線索,便隨手丟進了抽屜。
牆上的時間顯示快到五點,歐成鈞來電話催了多次,說在白雲賓館恭候他的大駕。據內部訊息,這次縣級班子換屆,歐成鈞本來有機會進入政府班子,但受到白雲事件的影響,市委暫時停止了白雲縣幹部的提拔、交流和調動。歐成鈞個人前途受到影響,這段時間情緒有些低落。換屆期間,韓江林謹言慎行,基本上拒絕任何人的宴請,他今天答應赴約,主要是想順便安慰一下歐成鈞。
韓江林收揀好東西,正準備出門,縣法院院長垂頭喪氣地進門,骨頭像散了架似的一屁股坐在坐發上,說,想調走,走不了,想幹事,幹不了,這如何是好?
天大地大,不如法院的天大,法院院長都遇到難題,我們這朵白雲該停靠在哪裡?
法院院長也不答話,從包裡摸出一份材料,遞到韓江林面前,說,你看看,上面對陳老太的案子認定證據不足,發回重審,公安和檢察院補充偵查的結果,仍然沒有新的證據,我們又怎麼審?
該怎麼審就怎麼審唄。
你韓縣長說得輕巧,苟書記那裡過不了關,這案子我沒法擺平。法院院長倚老賣老,牢騷滿腹。
書記工作的歸書記,法院工作的歸法院,書記的意見法院只能參考,不能作為定罪的依據。
是嘍是嘍,黨委可以憑思路發號施令,我們法院必須講證據,講法律,證據不足,生拉硬扯地判人有罪,有重罪,我們不是落得貪髒枉法的罪名了?
法院院長停頓了一下,說,還是你那句話說得好,農民的歸農民,企業的歸企業,政府的歸政府,法律的歸法律,不懂法律,卻要以個人意見來干擾法律的實施,這種以政治影響法律程式,造成的冤假錯案還少嗎?
我們所學到的理論是,政治是一切的先導,法律是為統治階級服務的。韓江林故意調侃一句。
這種唯階級論的思想早就過時了,但某些人卻死抱住不放呢?我搞不明白,為什麼一提到陳老太,苟書記就會產生一種神經質般的憤怒?
韓江林猜測,苟政達可能把不能進入市級班子的原因歸結為陳老太,因此越發加罪於陳老太。另一個方面,苟政達的學識有限,承擔一個陷於多事之秋縣委的領導責任,讓他不堪重負,使他產生了某種不自信,他必須尋找某種理由開脫,一直與他糾纏不休的陳老太,無疑是最佳人選。
法院院長想起什麼,從包裡拿出一個信封,這是陳老太要轉交給你的材料。
韓江林接過材料,看到是一封信。
陳老太在信裡向韓江林客氣地表達了感激,然後從兩個方面為他的行為辯解。一個說不法分子的問題,他說除了早年的某些違法行為,他自始自終都是守法經營,根本就不存在違法行為。在白雲事件中,他作為老街的龍頭會召集人,所帶領的龍燈始終按照政府的規定舞龍噓花,參加龍燈比賽,他們龍燈中沒有任何人參與衝擊政府,更不存在鼓動、帶頭衝擊政府等犯罪行為。
一個是群眾衝擊政府事件,是不是犯罪事件的問題。陳老太說,政府本身就是人民的政府,人民群眾對政府有意見,到政府上訪,或者與政府工作人員發生矛盾衝突,這就好比種西瓜的和養魚的兩兄弟,因為觀點、利益等不同,發生矛盾糾紛,屬於純粹的人民內部矛盾,也就根本不存在犯罪的問題,人民群眾走進自己的政府,如果有人不讓,說明有些人把政府與人民隔離開來,獨立於人民群眾之外,自成一個高高在上的階層,這樣的政府就不能再號稱為人民政府,而是官僚政府。人民政府為人民,在以人為本的今天,我們應當從根本上否定官僚政府的存在。
韓江林粗略看完了信,信中的語氣激憤了一些,但所說的問題卻不無道理。從陳老太個人來看,他並不具備這樣的素質,他寫這封信肯定得到了某位高人的指點。某些人常否定普通百姓的心智,其實,只要得到良好的教導,普通百姓同樣與自認為的智慧人士一樣,很快能夠認識和接受富於生活哲學的觀點和理論。
法院院長說,陳老太的話倒是給了我一些啟發,群眾衝擊政府,這個詞,或者說這一現象,把它定為非法,我認為是缺乏邏輯推理的,人民想要進入政府,就像是進自己家裡一樣,應當是來去自由的,當然,發生暴力行為的應當除外。
韓江林淺淺一笑,中國傳統的思維是不講究理性和嚴密和邏輯推理的,就像指鹿為馬一般,一向為了某種政治目的,把空洞的概念強行賦予某一事件,而不管其間是否相關聯。他覺得如果與法院院長探討這種理論問題,那是永遠沒有得到結果的。與其如此浪費時間,不如關注於能夠解決的問題上面,多花精力做一些實事。
他說,理論問題交給理論家,天黑了,我們還是去解決肚子問題吧。
法院院長一聽這話,以為韓江林下了逐客令,知趣地站起身,說,州法院有一位副院長下來調研,縣長如果沒事,一起去陪陪?
韓江林客氣地說,已經有約了,下次吧。
縣法院院長和韓江林握了握手,提起包走了出去。韓江林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他來這裡說一通事情,並不需要得到什麼指示,只不過像絕大多數的機關幹部一樣,對自己所做的事情向上級作一個彙報,如果是壞事,需要得到上級的理解和支援,如果是好事,則上下同歡,共同分享好事帶來的快樂。
下了樓,韓江林不自覺地走到司機休息室,這才想起小劉因事臨時請假。黃宇的司機看到韓江林在門口望,熱情地問,韓縣下班了,我送你一趟。
韓江林說,今天沒什麼事,我順便走走路。黃宇司機原是嘴上客氣,縣官不如現管,如果討好韓江林而得罪黃宇,他不會幹這麼蠢笨的事,順水推舟道,那韓縣走好啊。韓江林客氣地揮了揮手。
出到大街上,看到一群人在圍觀,走近前一看,原來是城管和一位鄉下婦女在爭吵。鄉下婦女採摘得一些山野菜,用塑膠布鋪在地上賣,城管前來制止,兩人爭吵起來,城管一氣之下踏爛了婦女的山野菜。
山野菜散亂地撒在地上。韓江林想到以前的艱難日子,心想,野菜就是這位婦女全家的鹽巴錢。韓江林又不好當面指責城管,因為城管是在履行崗位職責。城管在履行職責過程中,態度粗暴,行為有些過頭。但人是受情緒控制的動物,在亂鬨鬨的街上執勤一整天,難免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執法的本質是為了讓環境美好、群眾生活舒暢,如果因為強調法律的尊嚴而給群眾帶來壓力和麻煩,這就背離了執法的初衷。
韓江林本想擠進去調解,看到城管隊長已經把婦女和城管隊員分隔開,先是賠償了婦女的損失,叫城管隊員向婦女道歉。韓江林挺滿意城管隊長的態度,悄悄從側面繞著走了。
鄉下老百姓進城,只挑著一小挑不足二十元的山野,說明鄉村經濟很薄弱,老百姓的生活質量很差啊。這種想法一經出現,讓韓江林心情沉重,感覺肩上的擔子也很重。假如說僅僅是坐在辦公室裡,長期只面對機關幹部時,心裡可能更多地想著自己的權力,想著權力帶來的面子和尊嚴,而會不自覺地忽略這種權力應當服務的物件。
走到菜市場前,正是下班時候,菜市擠滿了買菜的人。韓江林順便拐進菜市,想親自看一看,對肉市執行了准入制度以後,市場經營秩序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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