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點倒不遠,只是不知道孩子有沒有被轉手賣掉。
一定要抓緊時間。韓江林把眼前的情勢說了。王茂林那邊也急了,連催了幾聲司機,快快快,闖過去。
注意安全,韓江林問,抓到的嫌疑人是誰?
陳老四的姨佬,估計陳老四他們是一個團伙,這個團伙可能涉黑。
不是可能,要弄到證據,韓江林大聲叫喊,掛了電話,韓江林看了一眼遠處的陳老太,又是陳老四,陳老太是不是也涉及其間呢?不管涉及不涉及,以苟政達對他一慣的看法,他這次是死定了。
人不能有歷史包袱,一旦背上了歷史包袱,所有的汙水都有可能往身上濺。韓江林耳邊響起陳老太的話。
風向忽然發生了變化,陳世文不得不把準備增援政府的幹警部署在公安局大門口,按照縣領導打不還手,罵不還手的指示,在大院門口組織起了一道人肉盾牌。
還我治安,還我孩子。
震耳的響聲順著白雲大道響了過來,沿途無數看熱鬧居民尾隨匯入遊行的隊伍,形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大軍。陳世文站在大院裡,看著眼前手挽著手昂首站立的部屬,望著黑壓壓的遊行大軍,他有一種像在電影裡的感覺,不敢相信只在電影裡出現的鏡頭,居然在現實生活中發生了。他不知道如何應對眼前的危局,在院子裡焦急地走來走去。
遊行隊伍與公安幹警人牆發生了暫時的對峙。在這幾秒鐘的對峙裡,彷彿整個大地出現了短暫的寧靜。
還我孩子。一個婦女撲上前揪住一個幹警的衣服,歇斯底里地叫喊彷彿一道號令,遊行隊伍頓時朝公安幹警湧去。
衝啊,把這幫吃閒飯的傢伙從公安局趕出去。
有人把用來噓花的火藥筒對著天空噴射起來,現場的空氣彷彿一下子被點燃了。在群眾的撕扯中,有公安幹警受了傷,但他們仍然死死地手把手篡在一起,不讓群眾進入公安大院。然而,上萬群眾形成了一道強大的洪流,衝動了公安幹警的陣腳,他們一點一點地朝著大院內退卻,無數人的湧進大院,一些人開始在寬敞的大院裡發洩莫名的怒火,他們掀翻了院內的警車,打砸起來。
陳世文和公安局紀委書記在人牆後面,不停地向群眾做著解釋工作,但憤怒的群眾並不聽他們的解釋,一個勁地往公安局大樓湧進。其實,群眾並不知道湧進大樓幹什麼,並能夠幹什麼,這種毫無目的行為卻成了一次有目標的行動,如果不是公安幹警的阻擋,這種行動極有可能演化為一次極度失控的社會混亂。
茂林,你們到了沒有?陳世文邊和群眾做解釋工作,邊和王茂林保持著電話的熱線聯絡。
快了,快了。遠在廣東的王茂林,感受到了陳世文所承受的強大壓力。刑偵隊員從年前出去,風餐露宿,已經弄得筋疲力盡,而眼前的線索是他們最後的機會了。
陳世文把專案組在廣東的行動告訴群眾,向群眾作耐心的解釋,但群眾仍然不依不擾地往裡衝,幹警們的剋制使威力巨大的火藥桶暫時沒有引爆,他們被逼一點一點地退向大樓,公安大樓的門廳,成了他們最後一道防線。分散的力量相對集中起來,強大洪流被暫時阻檔在大門之外。
一些人把噓花筒朝大樓窗子裡噴射火焰,陳世文讓女幹警們負責應付飛入樓內的火焰,不讓大樓被火焰點燃。一些幹警臉上被抓傷,仍然頑強地堅持著。
衝啊,衝進大樓。夾在人群眾中的陳老三吼叫起來。在最近一年裡,陳老三對苟政達和公安積累了足夠多的怨恨。他需要把這種怨恨發洩出來。與公安對峙的群眾受到鼓舞,開始奮力湧進大廳,公安幹警不得不退守在通上二樓的樓梯口。群眾又一次被阻擋下來。
一樓的辦公室被群眾砸開,衝了進去,混亂的局勢在大樓內漫延。面對眼下發生的局勢,陳世文這個有著二十多年公安經驗的警察束手無策,一種悲哀的情緒在心底裡瀰漫開來,不明白一向溫順聽話的群眾,怎麼突然間變成了暴怒的獅群。
王茂林,你倒是快點啊。陳世文哀求道。
到了。王茂林興奮地喊道。手機裡傳來砸開大門的聲音,陳世文心裡一緊,把電話拿離開了耳朵一點,用一種不信任的目光看了看手機。
我們找到孩子了。王茂林大聲地叫了起來,聲音震動著陳世文的耳鼓,提到嗓眼上的心兒落下,陳世文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失蹤的孩子找到了?
陳世文的聲音讓在場的群眾一愣,他們在面相覷,疑問道,誰家的孩子找到了?
陳世文隨即問,誰家的孩子找到了?
王家,最後失蹤的王家孩子找到了。
孩子的母親也擠進了大樓裡,要從大樓裡尋找孩子的願望讓老實溫順的母親變成了一頭髮瘋的母獅。陳世文自然認識這個丟了孩子、無數次上訪的母親,聽到手機裡傳來孩子的哭聲,便把手機遞送到擠上前來的母親耳邊。
媽媽。
狗崽。
母親聽到電話中孩子熟悉的聲音,哇地大哭起來。
孩子找到了,我的孩子找到了。這個母親邊哭邊叫喊起來。
激憤的群眾彷彿一個膨脹的氣球突然被戳破,一下子洩了氣。人們彷彿也被這個好訊息弄清醒過來,後面的群眾紛紛散開,大樓內的群眾楞了一會,落潮一般慢慢地朝門外退去。
在電話中,王茂林向陳世文匯報,販賣孩子是一個團伙,他們已經抓獲了這個犯罪團伙的三個主要成員,其中一對夫妻是陳老三的表弟。這個犯罪團伙利用典當行做掩護,偷了孩子後先藏在典當行裡,然後找機會販賣到廣東等沿海地區。
陳世文看到陳老三正的背影正要從人群中消失,便朝兩位幹警耳語了幾句,兩位幹警頓時像機靈的狗一般鑽進人群,尾隨陳老三而去。
韓江林第一時間接到群眾從公安局退出去的訊息,彷彿懸掛在頭頂的達摩斯利劍消失了,於是對著粉紅色的夜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政府花園廣場龍騰虎躍,群眾沉浸了節日的氣氛中,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過。韓江林見政府這邊平靜下來,他交待分管資訊的副主任及時把資訊向市委、市政府電傳彙報,然後帶著幾位副縣長和辦公室的同志,一起朝公安局走去。
公安局大院裡一片狼藉,地上積著厚厚的鞭炮紙屑和噓火花噴出的沙粒,撕爛的衣服,幾隻鞋散落在地。四輛停在大院裡的警車被砸爛了玻璃,幾輛摩托車被掀翻在地。幾位幹警正在現在拍照,留下證據。韓江林在大院裡轉了一圈,望著被火藥燻黑的大院,和被砸破的玻璃窗,心想,公安幹警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啊。
走進大廳,破碎的桌椅板凳和紙屑被從辦公室和樓道中清理出來。人走過去發出沙沙的聲音。大樓裡劫後餘生的幹警正在默默地清理現場,鬧事的群眾已經離去,人去樓空,顯得異常的安靜和空曠。
今晚的混亂場景,讓韓江林情不自禁地想起不久前劉洪部長的談話,事情被上級領導不幸而言中,看來上級對局勢可謂洞若觀火啊。自己如果同意離開白雲,赴任深圳辦主任,那麼,眼下發生的一切將與他毫無關係了,那樣能夠極好地保證了他在政治上的清白。但韓江林認為,如果自己不勇敢地面對群眾,而是選擇逃避的話,在今後的人生旅途中,他將不敢於面對所有的困難,而成了一名名符其實的逃兵。以逃兵的方式成就的仕途,不管他地位多高,檔案多清白,人格和道德將永遠抹著一墨濃黑。
可是,那位試圖要保證自己政治清白的老領導究竟是誰呢?韓江林目前仍然不得而知。
韓江林和幾位副縣長安慰了一下公安幹警,上樓和陳世文見過面。黃宇提出立即召集在家的公安黨委委員和科室主任開一個會,認真分析一下今晚這一突發事件產生的原因,並對事件進行定性,總結經驗教訓。
韓江林也認為開這樣一個很有必要,但看到幹警們疲憊的神情,不忍心再折騰他們,說,這個會應當由縣委、縣政府召開,公安局以資訊通報的形式,先把情況向上級公安部門作個彙報,然後再系統地向縣委、縣政府提交報告。
出得門來,韓江林通過手機,把他的這一想法向苟政達作了彙報。苟政達沒有任何猶豫,就同意了韓江林的建議,說,會議就定在明天早上十點鐘,下午兩點,我們要召開一個新聞釋出會,向中央、省州媒體通報這一事件的情況,我把這個想法向市委領導作了彙報,領導同意我的想法,說要牢牢在掌握輿論的主動權,由市外宣辦主持釋出會,你通報情況。
韓江林一楞,心想,通報情況可不是什麼好事情。但他又不好拒絕,只得答應下來。
作者「斯力」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