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商人算計

利益時代 斯力 第2頁,共2頁

韓江林知道商總誤解了他的意思,兩手一攤,說,領導有分工,不同的領導負責不同的專案,龍陽灘電站原來由屠晉平書記親自抓,李縣長具體負責,詳細的情況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不好把分工的事情說得十分具體,過多過問或者插手別的領導負責的事項,等於一個好事者,領導中的好事者除非擁有非常強勢的背景支撐,或者能力和作風一慣強勢,否則極易引起同事無端的猜嫉,進而因為過度出頭而成為眾矢之的。

商總到貧困地區投資,受到縣裡各色人等的捧抬,一向自以為是,抱著一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沒想到今天在新縣長這裡受了一頓下馬威,骨子裡敬畏官員的小市民心態立馬顯現出來,一邊對著韓江林點頭哈腰,一邊手忙腳亂地從手提包裡往外掏協議書,平攤在桌子上,輕輕向韓江林面前推過去。

這場景像舊社會上海攤兩幫勢力攤牌的那種味道,韓江林嘴角輕輕一咧,用手壓平了協議書,認真地看了起來。

商量臉色發青,喉頭乾澀,胸脯急驟地起伏,緊張地觀察著韓江林的表情。他就像把一件別人認為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拿給專家鑑定,謎底就要揭開之時的期待之情。也像一個醜媳婦,還從來沒有進過丈夫家的門,這會兒拿著丈夫的一紙書信,投靠到夫家門下,接受婆婆質疑的情景。

當然,眼下的情形又猶如債主把一大筆錢借給了一個商人做生意,商人撒手西去,債主把借據拿給商人的繼承人鑑定,期待他認可這筆鉅額債務。韓江林輕輕一笑,說,這份協議是按照規範的格式簽訂的,不僅符合國家的有關規定,也完全符合白雲對外招商引資的條款。

這一番話等於債主承認了原來的債務,商總暗暗鬆了口氣,抬手起不經意地抹掉了額頭的細汗。說,感謝韓縣長能夠這麼看,我們這種搞長期專案投資生意的,就盼望像韓縣長這種理性的領導,能夠保持政策的穩定性和連續性,如果新官不認舊帳,朝令昔改,我們就遭殃了。

韓江林爽朗大笑,說,縣裡緊跟中央,中央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大環境不變,地方的小政策萬變不離其衷,何況像縣這一級,都是在法律框架下執政,根本談不上什麼政策,只有堅決落實中央政策的具體措施,可我們有些縣級官員,動輒談政策,講思路,給一根雞毛,他以為是令箭,給了他一個兩人抬的滑竿轎子,以為是皇帝的八抬坐轎,前呼後擁,還真以為是土皇帝了。

到了韓江林這地步,白雲這地盤被他踩在腳下,可以玩於投掌之間,自然不必像當初以林黛玉進賈府的那種心態,步步小心,事事留意,而是能夠縱橫馳騁,品評白雲了。韓江林批評官員時,腦子裡想著的是屠晉平關於土皇帝的話。想當初屠晉平曾說,縣委書記如果不違法,就像當土皇帝一樣。如今的土皇帝卻成了階下之囚,真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商總鬆了口氣,微微一笑應付韓江林對時政的品讀,以謀利為最終目的的商人不會參與任何對時政的品評和議論。在商人眼裡,在臺上的領導就像戲臺上的演員,不管表演得好不好,商人都會把他們作為主角加以捧抬,以增加贏利機會。如果演員下了臺,不能帶給他們贏利的機會,他們又何必再在他們身上浪費時間和精力呢?所以不管韓江林說什麼,他都加以微笑,猶如給臺上表演的演員以掌聲。他問,那麼這份協議可以得到認真的執行嘍。

新官不理舊帳。韓江林順口說了一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商總拿正紙杯正在喝水,聽了韓江林這句沒頭沒尾的話,宛如震耳驚雷,手裡的杯子幾乎撒了,水滿了桌子。商總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趕緊用手把桌上的水抹到地上。

韓江林走到茶几上扯來幾張紙巾,抹乾了桌上的水,方才想到是沒頭沒腦的話嚇了商總,笑著重複一句,新官不理舊帳,這句話是封建時代家天下的名言,在專制時代,受皇帝分封的官員把管理的地方看作是自己的地盤,一旦新官到任,自然不願意再用屬於自己的資源和財產替前任還帳,現在是人民政府,政府所掌握的資源都屬於人民,而不屬於個人,只有個別封建意識濃厚的官員,才把自己管理的單位和部門的資源看作是個人的,也才會重提新官不理舊帳這句早就過時的話,既然協議是政府和貴公司簽訂的,不管哪一個來當縣長,都會認這個帳,是不是?

商總忙不迭地點頭稱是,稱讚韓江林年輕,思想意識先進,像白雲這種落後的地方,早就應當挑選更多這樣的年輕人擔當重任。

商總的讚語說到了韓江林的心坎上了,他心裡十分得意,表面上卻得意頷首微笑。

繞了一大圈,商總回到自己的起點上,小心地問,既然韓縣長答應履行協議,能不能幫我們多做一些工作,像東街的專案一樣作為縣裡的重頭戲來抓,多派些幹部組成工作組,加強移民搬遷方面的進度?

韓江林盤算了一下,按照目前工程建設這一攤子需要移民搬遷的工作量,就是全縣機關幹部放下所有的常規工作不做,全部變成工作組分派下去做工作,人手仍然緊缺。移民搬遷是一項極其複雜的工作,縣裡提出了移民搬遷工作的兩專案標,一是通過移民搬遷,使搬遷的居民脫貧致富,二是通過搬遷,建設幾座標準化的社會主義新農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搬遷村落的規劃已經有了,由於建設攤子鋪得過大,造成資金緊張,原來對居民承諾的通水、通路、通電、通電話、通閉路電視,以及沼氣池建設等基礎工作滯後,居民埋怨政府不履行承諾;政府在搬遷村進行產業結構調整工作還沒有搞好,已經搬遷的居民還沒有實現搬遷致富的目的,這是移民搬遷工作嚴重滯後的重要原因。

由於政府過多地承擔了屬於開發商的責任,與開發商結成了利益同盟,這種情況改變了政府裁判者和協調人的中立立場,而與百姓成為了對立的談判對手,嚴重影響了政府的公信力。最近,韓江林一直在思考,如何把政府從複雜的拆遷事務中解脫出來,變成純粹的裁判人角色,重塑政府的威信和形象。

另一個問題又讓韓江林為難,如果完全放手讓開發商和百姓談判,在談判的形式和內容上,如何保證作為單一者的開發商與眾多居民的對等地位?因為開發商更多地考慮專案方面的運作,而並沒有組織百姓談判的經驗,如果開商發逐一與所有被搬遷者都簽訂協議的話,可能就會浪費了開發商的精力、影響專案的正常進行。在這種兩難的情況下,政府又應當以怎樣的方式把二者組織起來呢?

韓江林心裡想著,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政府必須改變與開發商捆綁在一起的形式和立場,移民搬遷工作以後應當更多地由開商發來做。

商總一聽這話,急火攻心,舌頭都硬了起來,口齒不清,說,這,我們是有協議的,你剛才還說要按協議辦事呢,我們人生地不熟的,專案建設、資金籌措都忙不過來,哪裡還有時間和精力從事移民搬遷?

韓江林知道商總誤解了他的意思,說,協議我們肯定會履行,我剛才所說的,是改進履行協議的方式,也就是如何更好地履行好協議。

不,不,不,飛鳥還戀舊巢呢,如果不派更多的幹部做工作,保持強大的心理攻勢和壓力,老百姓根本不吃協議這一套。

商總停下來,喘了一口氣。韓江林想更多地瞭解商總的看法,微笑著鼓勵他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們到白雲投資,看中的就是白雲縣委政府提供的投資環境,不管投資長線短線,大家投的都是錢,不能厚此薄彼,更何況長線更有利於白雲的發展?現在的情況是,東街的老百姓一鬧,投資商一叫,政府就派工作隊進駐,我們像兩頭冷眼對峙的水牯牛,不鬧也不叫,對於老百姓來說,千百年來過的就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生活,再過幾年幾十年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麼,我們的錢大部分是從銀行借出來的,每這麼耗一天,就是幾千的利息,股東們耗不起,我更耗不起。

你的意思是要政府怎麼辦?

商總用眼睛暗示了一下韓江林面前的協議書,條件上面都寫著呢,我知道老百姓的工作不好做,大家相互體諒,政府多派一些幹部出面做工作,我們呢,可以適當考慮給予一些工作經費,作為對幹部的補償。

韓江林輕輕笑了起來,商總見他笑,也附和著笑了。韓江林說,繞來繞去,落腳點還是歸結到錢上,你為什麼不以增加的錢作為籌碼,直接和老百姓面對面談判呢?

商總搖了搖頭,不行,這完全行不通,我們在別的地方投資專案,已經吃過這方面的大虧,本來和老百姓談妥當的事情,結果翻年物價上漲,地價上漲,老百姓撕毀了協議,群起一鬧,政府怕擔事情,答應老百姓的要求,結果我們承擔了物價上漲老百姓改變要求產生的一切後果,變成了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了。

商總語速極快,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潤了一下喉頭,清了清嗓子說,韓縣長也知道,這年頭,除了人越來越不值價,什麼東西都在漲價,就連上街買一把小蔥,早上是一毛錢一小把,下午就變成了兩毛,要是我們和老百姓簽訂的協議也是一天三變,投資計劃一天三改,作為代理人,我又怎麼向股東們交待?

韓江林默然,心裡不得不承擔商總說得有理。從本質上說來,開發商所承擔風險,正是以人治為主的社會向法制社會過渡時代,所經歷的必然陣痛。作為一級政府就要考慮為老百姓、包括投資人考慮減少這種陣痛,不能過多地讓公民承擔國家政治體制的不完善帶來的生活與投資風險。當然,這就需要基層官員在法律框架之內,運用行政智慧來規範行政作為,以此彌補法律規定在具體操上以及人性化方面產生的欠缺。

商總說,現在的投資商都得出了一個經驗,與其拿錢滿足老百姓隨風日漲、不斷變化的慾望,不如把錢拿給政府,補助幹部們,作為一級政府,至少能夠相對穩定地保證投資者的利益,如果補助了幹部。商總說到這裡詭秘的笑了笑,我們等於和幹部建立了良好的關係,幹部們都是當地的上層人士,得到了幹部們的支援,我們在道義上已經佔了一個先機,等於擁有了一個強大的後盾。

韓江林一個激靈,心想,這就是商人啊,每一分錢都用到了刀刃上,一分錢都要考慮一分錢的投資回報,如果政府在使用納稅人的錢上,也像商人一樣考慮投資回報,那將會產生多大的經濟、政治乃至於社會效益啊。

他對商總樹起在大姆指,故意笑著說,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商總你這是在收買和腐蝕我們的幹部呀。

商總舉起雙手搖頭說,沒有,沒有,韓縣長是個清醒的人,我就直話直說啦,依附於政治的商人,生意做到胡雪巖富可敵國的程度,最終都擺脫不了被政治毀掉的命運,一個真正的商人哪裡敢於與政治過多地沾邊?再說啦,就是給我一千個豹子膽,我也不敢拉攏和腐蝕你這麼精明能幹縣長的部下呀。

別在我面前花言巧語啦,在我們這種政治主導社會的國家,哪一個成功的商人,背景沒有一個強大的政治背景?韓江林笑著說,其實,像商總這樣投資一地,造福一方的投資者,政府倒是很願意成為你的堅強後盾。

韓江林沉思了一下,說,我一直在思考政府從具體的拆遷事務中退出來,採取更加高效的方式來推動拆遷工作。

政府退出來?政府當甩手掌櫃,我們和老百姓談判的話,就是簽了協議,也是廢紙一張,這個專案算是泡進了爛泥裡了。商總露出滿臉愁苦的神情。

你誤解我的意思啦,政府不是當甩手掌櫃,而是更加認真負責地為投資商、為老百姓搞好後勤服務,我的想法是,政府從具體的拆遷事務中解放出來,認認真真地當好裁判者的角色,另外招一些精通法律的人士,為投資商和老百姓提供法律方面的諮詢服務,促進雙方更好地按照法律規定的條款,簽訂協議,並督促協議的落實。

法院、司法局、法律服務站都可以承擔這種工作。

我們有必要把這些資源整合起來,使其更多地介入社會利益糾紛中,發揮更大的作用。

商總笑道,這倒是一個好辦法,可企業要是一家一家的談判,那要談到哪一個猴年馬月?

不,韓江林否定道,既然你願意為幹部的工作隊付費,你為什麼不用這筆錢聘請法律顧問,由法律顧問代表企業與老百姓談判呢?而老百姓方面也委託由政府聘用的法律顧問為談判代表,代理雙方利益的人都是法律方面的專業人士,熟悉各種法律規定和操作規程,自然而然減少了人為因素的干擾。

這倒是一個處理糾紛的理想方案,可是現在誰來制定和執行這一方案呢?

商總的問題把韓江林難住了,一者他只是代理縣長,還缺乏制定一種新規程所必須掌握的政治資源,二者他對龍陽灘水電站專案的情況不是很熟悉,不敢冒然作出決斷。他想了想說,要想解決問題,就得調查研究,看來我得抽一個時間,到龍陽灘水電站專案現場走一趟,瞭解具體情況後,才能著手研究解決問題的方案。

邀請韓江林到龍陽灘電站考察調研,正是商總今天的目的。他見目的達到,得意一笑,說,我此來就是想請韓縣長到龍陽灘考察的,就怕你沒有時間。

韓江林爽朗一笑,公務員就是為投資商服務的,只要你有時間,哪怕再忙,我也得擠出時間呀。

韓江林翻了一下桌上的檯曆,把小周叫了進來,說,今天下午到縣供銷社檢查的事情改一個時間,你準備一下,我們到龍陽灘電站工地看一看。

小周答應著,出去安排。韓江林收拾桌上的東西,拿起提包說,走。

商總趕緊站起來在前開路,感動地說,急企業之所及,有韓縣長這樣的領導做後盾,作為投資者,我們完全放心了。

韓江林笑著說,你這話就不對了,應當是有黨的好政策做後盾,你可以完全放心地投資,造福於一方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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